第十三章 换窗

十四重黎明 · 百叶归秋 · 第13章 · 23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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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趴在书桌上哭了大概有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他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和鼻涕都擦在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信纸上。然后他站起来,对着书桌上方墙上挂着的那面老式圆镜照了照自己——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头也是红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沾着一块墨水渍。这副尊容要是被阮玲珑看到,大概能用扇子敲他头敲到明天早上。

“行了行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鼻音,“多大的人了,哭成这样。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估计得说你没出息。收。赶紧收。”

他用手在脸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重启一台卡机的电脑。然后他做了三个深呼吸,把那股堵在胸口三年终于泄出去一块的气彻底吐干净,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陈野。悲伤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就像一场暴雨——下的时候铺天盖地,但下完了就是下完了,不会一直赖着不走。更何况,刚才那场“暴雨”里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是母亲隔着三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哭什么哭,去买菜。

楼下传来老周的吆喝声:“小伙子!框架我搬上来了啊!你那个鹦鹉破坏现场要不要先拍个照留念?”

“来了来了!”陈野对着镜子最后整了整衣领,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而不是刚哭过的林黛玉,然后快步走出卧室,顺手把门带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里面睡着的人。

老周已经扛着铝合金框架站在客厅里了,脚边堆着工具箱、玻璃胶、电钻和两扇被塑料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防弹玻璃。他看到陈野从走廊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陈野发红的眼眶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极其专业地移开了视线。在九龙棚户区混了这么多年,老周有一条黄金准则:客户的眼睛红不红,跟他没关系。他只负责窗户。

“尺寸量好了,框也带过来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能装完。你那个鹦鹉不会突然飞回来吧?”老周边说边把旧窗框上残余的碎玻璃拔下来,“我可不想装到一半被一只大鸟撞脸上。”

“不会不会,它出去旅游了,短期内不回来。”

老周用扳手敲了敲变形的旧窗框,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这鹦鹉劲儿真不小,防盗窗都给干变形了。你平时喂它吃什么?”

“……蛋白粉。”

老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笑,没再追问,拎起电钻开始干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野给老周打下手——递螺丝、扶框架、帮忙抬玻璃。实心的双层防弹玻璃比他想象中重得多,他和老周两个人抬一扇都费了不少劲。中途老周还感叹了一句“这玩意儿别说鹦鹉了,大象来了都得绕着走”,陈野一本正经地点头表示赞同。

老周的手艺确实好。新窗户装上去严丝合缝,铝合金框架和旧墙体之间的缝隙用发泡胶填得满满当当,外面再打上一层防水玻璃胶,整整齐齐。玻璃通透得像没有东西一样,但用手敲上去是沉闷厚实的声响。陈野对这个声音非常满意——这声音代表的不是玻璃,是安全感。

“行了。”老周收拾好工具,把一张发票递过来,“防弹玻璃,双层钢化,加厚铝合金框架,保修十年。有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陈野接过发票看了看金额,然后面不改色地用手机转了账。上次这么爽快地花钱还是买那个被忽悠来的战术匕首,但那把匕首和这扇窗户比起来,性价比简直被秒成渣。匕首最多吓吓人,这扇窗户可是实打实地能挡子弹。

老周扛着工具箱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小伙子,有句话我刚才就想问。你这屋里怎么有一股墨水的味道?不像是装修材料,倒像是那种老式钢笔用的墨水。挺冲的。”

陈野的表情僵硬了零点几秒。

“呃……我写毛笔字。练书法。修身养性。”

老周用一种“你编你继续编”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扛着工具下楼去了。走到楼下,他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小伙子,你那个蛋白粉喂大的金刚鹦鹉,下次要是再飞回来,记得拍张照片给我看看。我活了四十多年还没见过能把防盗窗连根拔起的鹦鹉。”

陈野站在新装的窗户前,对着空荡荡的巷子用力点头:“一定一定。”

等老周的面包车消失在巷口,陈野把门锁好,拉上窗帘,确认没有人能看到屋里的情况。然后他走到客厅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体内——三天前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不是痛苦,不是灼烧,而是一种微妙的感知,像是身体里多了一根看不见的弦,只要他弹拨,就会发出声音。

他抬起右手,慢慢伸向书桌上的墨水瓶。瓶中的墨水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指轻轻触碰了液面。然后,墨水从瓶中升起——不是流出来,不是倒出来,而是自己从瓶口浮起来。暗红色的液体在半空中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球体,表面流淌着细密的光泽,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真的能控制。”陈野盯着那团悬浮的墨水,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压抑着的兴奋。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指,墨水球随之变换形状——先是拉长成一条线,然后缩成一个椭圆,再展开成一面小小的薄膜。每一次变形都很流畅,墨水像是在空中跳舞,而他的指尖就是指挥棒。

他甚至不需要手指。很快他就发现,真正控制墨水的不是手势,而是想法——手势只是帮助他集中注意力的拐杖。当他闭上眼睛,纯粹用念头去指挥墨水时,墨水的反应反而更快、更精准。

陈野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念头一动——墨水球瞬间拉长、分化,变成数十条比头发丝还细的墨线从他指尖飞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墨网的每一根丝线都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在昏暗的客厅里像是一幅悬浮的几何图案。

他又动了动念头,墨网瞬间收缩,聚拢成一把匕首的形状。匕首的刃口薄得像纸,却硬得像铁。他伸手握住那把墨刃——触感微凉,但确实是固体的,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新发现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隔壁那个嗓门很大的大妈在走廊里跟人打电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陈野条件反射般地收回念头。墨刃瞬间失去形状,化为一滩普通的墨水“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溅成一朵不规则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