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间路尽,绝地始开

尘渊纪 · 丹峰雨泽 · 第50章 · 24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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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风卷血,落尽乡尘。

陆家庄园外的山道之上,血色尚未干透。

方才那场骨肉相残的围杀,落幕不过半刻。人声散尽、追兵暂止,满地断裂的兵刃、斑驳的血渍,尽数被山间晚风缓缓吹凉。

也吹凉了少年心底最后一点乡情温热。

陆尘一身布衣染血,肩头创口撕裂皮肉,肌理间残留着数道刺骨的源气裂痕。身形单薄,立于苍茫暮色之下,周身气息虚浮,看似摇摇欲坠,一双眼眸却极致沉静,无悲无怒,无波无澜。

身后,是生他养他的故土宗族。

是世代依存的陆家,是他隐忍数年、竭力维系的归处。

可最后亲手将他推向死路的,正是这些同族血亲。

陆渊油尽灯枯、异化殒命,以身替他扛尽天地清算、挡尽岁月劫苦,换来他数年安稳苟活。可这份沉甸甸的牺牲,终究没能换得宗族半分感念。在宗门威势、修行资源、阶层前路面前,亲情淡薄如纸,人心势利如霜。

陆家高层默许牺牲、纵容围杀,以亲族血肉为筹码,攀附宗门、换取庇护,将他视作可以随时舍弃的异类祸患、献祭棋子。

数年蛰伏,步步隐忍,事事退让,只求安稳存身、不负父念。

到头来,依旧落得家破人亡、众叛亲离。

巷陌温存、市井烟火、人间分寸,一卷温柔底色,尽数被故土的寒凉彻底撕碎。

从此,九州大陆,再无陆尘归处。

晚风穿林,簌簌作响,如同无数细碎低语,萦绕耳畔。

不是风声,是神魂深处的躁动。

沉寂多年的分魂陆妄,在极致的绝境与寒凉中,缓缓苏醒。

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猩红,杀伐、冰冷、桀骜,尽数蛰伏在主魂澄澈的眸光之下,却止不住心底的嘶吼与躁动。那是残缺神魂的本能,是被逼至绝境后的求生反噬,是对这凉薄世道、偏颇规则的极致厌弃。

“想杀。”

两道细微至极的呓语,在心间无声回荡。

不是嗜杀成性的暴戾,是被反复磋磨、反复背叛后,最本能的自我保全。温柔守心换不来人间善待,隐忍退让换不来半分生路。

既规矩不公,人心不古,便破规、破局、破尽世俗桎梏。

陆尘心神微敛,默默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他知晓分魂躁动的根源,更清楚此刻一旦杀伐失控,双魂失衡,潜藏本源深处的旧天残痕便会彻底外泄。届时引来的将不是宗族追兵,而是整片现世天地的极致清算。

父亲以命为他锁残痕、镇劫数,耗尽数生底蕴,替他扛下漫天因果。他不能一朝失控,辜负毕生牺牲。

抬手,指尖拂过肩头血痕。

《微尘诀》质朴道韵缓缓流转,温和熨帖伤势,稳住动荡的神魂肌理。不追凶、不复仇、不恋战,此刻的隐忍不是怯懦,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身后山道尽头,隐约传来急促的破空之声。

陆家修士的追兵,终究还是来了。

有人贪图宗门许诺的赏赐,有人畏惧后续追责,有人只为斩草除根,杜绝后患。昔日同族,此刻人人心怀杀意,只为将他这枚弃子,彻底湮灭在荒山野岭。

陆尘未曾回头。

他最后望了一眼暮色沉沉的陆家祖地,眼底无半分眷恋。

此地温情已死,公道已泯,人心已凉。

既人间无路,便入绝地。

他转身,踏步南下,决然远离人烟繁地,奔赴九州世人谈之色变的荒芜险域。

天地辽阔,九州广袤,正统修行沃土无数,宗门规制遍布四方,处处皆是桎梏,处处皆有清算。但凡有人烟、有规制、有宗门势力笼罩之地,他皆是异类,皆是祸患,皆是被围剿肃清的目标。

唯有三大绝地,壁垒错乱、规制崩塌、人烟绝迹,可容异数藏身,可纳双魂制衡。

前路无归,前路唯险。

暮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群山。

荒林幽暗,荆棘丛生,山路崎岖难行。陆尘一路疾行,避开官道、绕开村落,专挑荒僻险径穿梭。布衣划破,足尖沾血,一路奔波,伤势反复拉扯,源气虚浮不定,他却脚步未停半分。

逃亡之路,从无喘息之机。稍有松懈,便是身死道消。

夜色渐深,山风愈发凛冽,裹挟着荒野的寒凉,浸透衣衫。

心神紧绷的奔逃途中,本源深处的旧天残痕,也随之微微震颤。

这般震颤极淡、极隐,不会外泄异象,不会引动清算,却真实存在于神魂肌理之中。如同古老岁月的余响,默默感知着这片现世天地的每一寸规制、每一缕源气。

寻常修士吸纳天地源气,与世道相融,借大势攀升,顺规而行,步步坦途。

唯独他相悖而行,身处现世,却与这片天地的根本气韵格格不入。周遭愈是规整的源气、愈是森严的规制,愈会让残痕生出本能的疏离与抵触,也愈会加重双魂的失衡隐患。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桎梏,是宿命深埋的枷锁,无人可解,无人可替。

一路南下,人烟渐绝,风声渐厉。

地底流转的源气愈发暴戾紊乱,少了市井坊市的规整平和,多了荒古绝境的苍凉萧瑟。草木枯败,山石嶙峋,天地间的气韵愈发陌生,也愈发契合他体内潜藏的古老道韵。

陆尘知晓,他离葬剑渊,已然不远。

此地是九州三大绝地之首,是两界壁垒最薄弱的裂隙之一,上古战场残骸遍地,失传规制残印暗藏,渊族暗韵悄然渗透。世人畏之如虎,视之为必死修罗场,避之不及。

可于此刻的他而言,这人人避之的绝境,竟是整片九州,唯一的容身之地。

更深处,他心底清楚,这片绝地不止是藏身之所。

多年蛰伏,他被动承受天地冲刷、规制清算,始终在被动隐忍、被动求生。而这片秩序崩塌的绝境,是他唯一可以挣脱世俗桎梏、自主磨心、自我制衡、探寻本心与道途的地方。

第一卷人间泥沼的隐忍与苦难,尽数落幕。

从此,再无市井微尘,只剩绝境行人。

夜半时分,云层遮月,山野漆黑如墨。

前方地势陡然下陷,风声呼啸,渊气沉沉。一股苍凉荒芜的气息扑面而来,隔绝了外界所有世俗规制与人烟气息。

葬剑渊地界,已至。

渊口辽阔无边,黑雾缭绕,瘴气浮沉,乱石林立。无数断裂的古剑残刃插遍崖壁谷底,历经万古风霜,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杀伐余韵,亘古不散。

此地无规矩、无尊卑、无公道、无人情。

唯有生死、强弱、存灭。

身后,追兵的气息已然逼近,源气波动清晰可辨,杀意凛冽,紧随不舍。

陆尘立在渊边崖头,俯瞰下方沉沉黑雾,眼底最后一丝少年温润缓缓敛去。

心海之中,陆妄的躁动愈发浓烈,杀伐之意隐隐欲破体而出。

主魂守心持正,克制温柔,守人间分寸,守世俗公道。

分魂破局斩罪,桀骜冷酷,破桎梏枷锁,破偏颇天道。

一柔一刚,一守一破,一慈一杀。

双魂共生,双魂相克,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也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与制衡。

陆尘轻声吐息,压下所有杂念,心神彻底澄澈。

人间路尽,便入绝地。

他不再回头,纵身一跃,坠入茫茫黑雾深渊。

晚风掠过崖顶,吹散少年最后一缕人间踪迹。

自此,九州市井再无隐忍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