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众口铄金,规制伐异

尘渊纪 · 丹峰雨泽 · 第34章 · 596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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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晨光穿林,落满陆家演武场。

宗族腹地喧嚣鼎盛,子弟挥练源法,灵光起落交织,满场规整有序,处处是正统修行的繁盛气象。在世人眼中,陆家规制森严、道统绵长,是青梧山下最稳固的修行沃土。

唯独后山废院,死寂清冷,与整片宗族的喧闹盛世彻底割裂,成了灵山腹地唯一的荒芜死角。

陆尘立在院落正中,青衫单薄洗旧,周身源气敛得一丝不漏,凝源一品的低微修为尽数隐去,依旧是族人眼中那副孱弱平庸、任人轻贱的模样。

无人知晓,这具看似平凡的孱弱身躯,已然完成一场无声无息的本源蜕变。

神魂深处,老瞎子留下的道韵稳稳扎根,凝成一层细密坚韧的道壁,死死锁住肌理间蛰伏的万古残痕,抚平绵延六年的双魂拉扯与本源躁动。经年堵塞僵硬的经脉尽数舒展畅通,过往动辄反噬裂脉的天地清算骤然止歇,九州正统源气终于得以平稳入体,缓缓熨平他一身累积六年的陈年道伤。

《微尘诀》在体内默然流转,无光无势,不张扬、不露锋芒,只以最质朴的韵律深耕本源、夯实残破道基。

这门上古古法,无霸道威能,无速成捷径,不逐世俗大势,不借外物机缘,唯守己身、沉心悟道,步步夯实根基,驯化古老残痕、沉淀躁动神魂。

陆尘垂眸而立,清晰捕捉到这份久违的安稳。

过往六年,他每一次吐纳皆是酷刑。此方天地的正统源气一旦入体,便会触发万古残痕的本能排异,刮骨焚心、裂脉噬神,岁岁无休的天地清算,将他肉身与神魂淬炼得远超同辈,却也彻底锁死了他的修行前路,让他苦修无进、步步皆痛。

如今桎梏初解,清算暂歇。

他终于得以安稳吐纳、静心精进,可他心底澄澈通透,极致清醒。这份安稳太过脆弱,是风雨来临前的短暂死寂,方才与陆浩的短暂交锋,早已触碰到此方天地的规则壁垒,反噬与风波转瞬即至。

细微的异样肌理感悄然漫遍全身,肌肤下隐隐泛起细密麻意。周遭流转的天地源气,虽已平稳入体,却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排斥疏离,那是此方天地正统秩序,对破格异数刻入本源的本能戒备。

陆尘指尖微收,不动声色敛尽周身最后一丝道韵异动,强行压下本源躁动。他心知肚明,世间修士皆循规制、借天地大势修行,终生困在既定框架之中。唯有他本源殊异,天生疏离秩序、抵触秩序,是此方天地不容的变数。

本源相悖,规则天然相克。方才的对峙无需激烈厮杀,胜负早已注定。陆浩依托宗族规制凝练的正统源力,在他的万古道体面前天然失效、无从借力,最终反噬自身。旁人看来荒唐诡异的结局,实则是本源维度碾压的必然结果。

只是世人不识万古遗存,不懂本源高下,只会固守世俗规矩,妄断对错、私判正邪。

他今日击退欺压、打破同辈桎梏,换来的从不是尊重,只会是满城猜忌、漫天非议,以及实打实的杀身灭道之祸。

急促沉冷的脚步声骤然撕裂后山宁静,顺着山道层层逼近,步步踏碎死寂,迫人窒息。

冷风裹挟细碎的恶意议论,无数冰冷视线越过残破院墙,密密麻麻死死钉在院中的少年身上。探究、鄙夷、审视、怨毒,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无半分善意。

陆浩去而复返。他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虚浮紊乱,唇角血痕未干,周身源气躁动不休,先前沾染的本源反噬依旧死死缠滞其身,未曾消退半分,模样狼狈却眼底藏狠。

这一次,他绝非孤身前来寻仇。

两名黑袍执法长老紧随其后,面容冷峻如寒铁,周身萦绕着陆家规制独有的肃杀寒气,气息沉凝逼人。二人皆是老牌开源境强者,执掌宗族刑罚数十年,恪守古制、不近人情,毕生以规整秩序、肃清异类为责,最是容不下半点悖规逆道之人。

十余精锐嫡系子弟尾随而至,神色冰冷警惕,迅速呈合围之势散开,脚步错落封死院落四方所有进退之路,断绝一切闪避、求饶、周旋的余地,杀气与压迫感瞬间铺满整座废院。

一众子弟指尖皆凝起细碎凛冽的源刃,灵光悬浮掌心、蓄势不发,人人紧绷身形、目光凶悍,无需指令便已然摆出镇杀异类的临战姿态。武力合围,法理施压,死局一瞬成型。

“就是此处!”

陆浩抬手指向陆尘,声音裹挟气血动荡,却字字尖锐铿锵,响彻整片后山:“诸位长老亲鉴!陆尘私练诡异异功,藐视宗族法度,今日恃强行凶、残害同族、扰乱演武秩序!”

一语落地,满场哗然。

随行子弟立刻争相附和,流言四起,句句诛心,刻意将事态无限放大,句句坐实罪名。

“六年寸步不进,一朝便能震退六品修士,绝非正统修行手段!”

“陆家千年传承皆有定规,何来如此诡异术法?定然是阴邪旁门左道!”

“平日伪装懦弱隐忍,实则暗藏祸心,此子就是我陆家最大的隐患!”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无人深究前因后果,无人探寻真相本源。世人默认固有秩序为唯一正道,但凡超脱常规、跳出框架者,皆是异类、皆是祸患、皆是罪过。

两名长老沉沉抬眼,目光冰冷锐利,带着先定罪名的绝对威严,死死锁死院中心的陆尘,眼底无半分审视,只剩定罪后的冷漠肃杀。

年长长老陆重,执掌刑罚半生,性情刻板刚硬,唯规矩至上、不容分毫僭越。他抬步踏入庭院,黑袍扫过满地残叶泥泞,脚步落地无声,却压得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声线冷硬如铁,不带半分人间温度:“陆尘,陆浩所言,属实与否?”

陆尘立身原地,身姿挺拔笔直,不卑不亢。满场猜忌裹挟千斤重压,众人指摘如刀,长老肃杀威压覆身,他心境澄澈无波,未曾有半分慌乱、半寸退缩。

他心底通透,此情此景,百口莫辩。

规矩握在权贵之手,对错定于世俗秩序。他的本源、他的道途,自诞生之日起,便与世间规制相悖,不被此方天地容纳。

徒劳辩解毫无意义,不如默然承局,静待雷霆落身。

见他久久沉默,不辩不答,陆重眼底寒意更盛,厉声冷喝:“不语,便是默认!”

“你常年滞境废弛,宗族未曾苛责,依旧予你嫡系名分、予你修行资源、予你容身之地!”

“可你不知感恩、不守本分,暗中私练异法,背离宗族正统传承,恃强伤及同族、扰乱宗门根基,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字字冠冕堂皇,句句裹挟宗族大义,顷刻间便将陆尘死死钉死在祸乱宗族、私修邪术的罪名之上,再无转圜余地。

陆浩立在人群侧方,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得意阴光。他深谙宗族法度,只要异类的帽子彻底扣死,今日所受之辱、所承之伤,必能让陆尘百倍偿还、永世覆灭。

一众子弟冷眼旁观,人人默认定罪,眼底的鄙夷、冷漠与杀意层层堆叠,压得庭院气氛凝滞到极致,连风声都悄然死寂。

肃杀气息铺天盖地,笼罩整座废院,万物沉寂,窒息感无处不在。

陆重不再多言,抬手一挥,一缕精纯霸道的正统规制源力骤然轰出,化作一道禁锢光锁,直逼陆尘身躯,意图先行锁死他的经脉源气、镇压其身,再行定罪惩戒。

这一锁灵之力,寻常凝源修士触之即跪、经脉禁锢、动弹不得,是长老惩戒子弟最基础的镇压迫招。

可光锁触及陆尘身周的刹那,骤然虚空一滞,如撞无形壁垒,瞬间溃散消融,连他衣袍边角都未曾撼动半分。

陆重瞳孔骤缩,神色瞬间凝重。他终于看清,这不是功法诡异、不是术法阴邪,是此子的道体,根本不受陆家规制、不受天地正统秩序束缚!

忌惮、惊惧、杀意,瞬间爬满两名长老眼底。无法掌控、无法看透、无法制衡的未知,便是必须彻底抹杀的致命祸患。

良久,陆尘缓缓抬眸。眸底澄澈通透,无怒无躁,无怯无慌,只剩阅尽虚妄的漠然与清醒。

“我未修阴邪,未蓄意伤人。”

他声线清淡平稳,却稳稳穿透满场死寂,字字清晰有力:“我所修之道,无杀伐戾气,无诡诈机心,只求固本培元、守住本心。”

“不逐威势,不贪速成,不借外力,只深耕己身。何谈祸乱?何谈邪术?”

句句坦荡,字字属实,无半分虚言狡辩。

《微尘诀》本是至纯至朴的上古大道根基,只求立身固本、沉淀道心,只因脱离世俗既定修行体系、不被固化秩序接纳,便被众人强行冠上异类邪术的污名。

陆重眉头紧锁,厉声冷喝,语气满是偏执厉色:“满口狡辩!”

“世间修行,皆有章法可依。我陆家千年传承,循规精进、代代绵延,这便是世间公认的正统大道!”

“你常年滞境,一朝异变便能力超同辈,手段悖逆常理,若非旁门邪法,何来这般诡异力量?”

在他眼中,一切力量都必须囿于秩序框架,但凡跳出规律、脱离正统者,皆是罪孽、皆是异端。

这从不是个人偏执,是整个九州修行界,固化千年、根深蒂固的狭隘认知。

陆尘静静注视着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悲悯。

世人终生借外力攀阶登高,看似步步精进、前程坦荡,实则被秩序圈养桎梏,道心浮浅、本源空乏,困于一隅格局,终生不得真正超脱。

他们自诩恪守正道、传承道统,到头来,不过是天地秩序的附庸尘埃。

“规制由人定,秩序由天立。”陆尘语气平淡,却字字破虚、力道千钧,“可大道万千,不止一隅。世人固守成见,不过坐井观天。”

“我道不被世俗容纳,却绝非邪道。”

短短数语,彻底击穿众人固有认知,狠狠激怒全场所有人。

“放肆!”另一名长老厉声爆喝,周身气温骤降,凛冽威压陡然暴涨,“一介滞境废人,也敢妄议大道、藐视祖制、悖逆正统!”

“依宗族法度!私练异术、惑乱人心者,废去修为、锁禁本源、打入禁地,永世思过!”

话音未落,两名长老周身源气齐齐暴动,两层开源境的磅礴威压轰然铺开,如山崩地裂般沉沉压落,瞬间锁死整座庭院,封死所有生机,断绝一切退路。

正统规制之力裹挟极致碾压之势层层下压,意在瞬间锁死陆尘气息、崩碎其道基、废掉其修为,将这场异类悖逆的风波,彻底抹杀殆尽、不留后患。

围观子弟齐齐后退半步,屏息凝神,眼底只剩冰冷漠然与笃定。在他们眼中,这是正统秩序对异类的必然清算,是最公正、无可辩驳的雷霆惩戒。

漫天威压沉沉落身,空气凝重如铁,风声彻底滞涩,庭院死寂得令人窒息。

陆尘立于风暴正中心,青衫被磅礴力道死死勒紧,衣料贴紧脊背,肩头微微下沉,身躯却依旧挺拔如松,半步未退,分毫未避。

开源境的厚重源力,足以碾压境内所有凝源修士,换做任何一人,此刻早已经脉崩断、道基尽毁、修为尽废、跪地求饶。

可这般无匹的正统规制之力,触及陆尘周身的刹那,骤然诡异滞涩、动弹不得。

磅礴源势找不到半分借力支点,如同流水拂过坚石,尽数滑落、消解、归于虚无,连他身周半寸范围都无法侵入、撼动。

肌理深处的万古残痕,感知到秩序镇压的瞬间本能苏醒,无声制衡、默默排斥。无惊天异象,无杀伐威势,仅凭本源维度的绝对差距,便让两名开源长老的联手镇势彻底落空、徒劳无功。

这不是战力的简单碾压,是本源维度的绝对克制。

此方天地,一切依托现世秩序诞生的源力与规制,在历经万古的古老残痕面前,天然弱势、天然失效、天然被压制。

两名长老神色骤变,眼底震惊翻涌不息,满脸难以置信。

二人联手的开源镇势,足以镇服族中九成子弟、镇压一切同辈悖乱,此刻却连一名凝源一品的少年都无法压制,彻底颠覆了他们毕生的修行认知与规制理念。

陆重瞳孔骤缩,厉声大喝,语气满是极致忌惮与刺骨惊惧:“果然是异数邪力!此子不受规制,留之必为宗族灭顶大患!”

越是无法制衡、无法看透的未知,越是令人恐惧,越是必须必杀而后快。

世人畏未知,秩序恶变数,千年安稳固化的宗族体系,绝容不下这般超脱所有规则的异类存在。

“结阵镇邪!”

陆重沉声厉喝,周身源气彻底爆发,黑袍猎猎狂响,风压卷动满地残叶纷飞。二人脚步交错、源力交融,瞬息启动陆家正统二元镇邪阵。

此阵依托陆家千年规制凝练而成,不重杀伐屠戮,专司封禁镇乱、锁灭异数,是宗族处置异类乱象、稳固正统秩序的最强手段。

两道浑厚精纯的正统源力飞速交织缠绕,化作一张细密厚重、布满规制符文的天网,瞬间覆压整座庭院,万千阵纹锁死四方天地,裹挟极致封禁、镇杀之力,当头轰然罩落。

天网垂落,遮天蔽日,无路可逃,无处可避,绝杀绝境一瞬成型。

围观子弟心神紧绷,死死盯住场中,人人笃定结局已定。长老结阵、正统加持、天道规制护航,陆尘纵有诡异手段,也必被当场镇封、废掉本源、永世囚于禁地。

漫天锁死的镇杀之网近在咫尺,规制禁锢之力死死锁紧周身,陆尘衣衫猎猎作响,身躯承受着山河倾覆般的碾压之力,脊背微沉、发丝浮动,却依旧寸步未退,身姿稳如磐石。

他心底通透,今日之争,从不是简单的斗法强弱、同辈恩怨,而是己道与世俗规制的正面死撞、生死对立,是破格异数与固化秩序的终极对峙。

退,则道心崩塌、本源尽废,终生沦为秩序附庸,困死泥沼、任人践踏,永无出头之日;

立,则直面万众所指、全族伐异,彻底站在世俗正统的对立面,以一己孤道,抗衡整片天地规制。

数年极致苦难磋磨,早已磨尽他心底所有怯懦柔软,养出磐石不移、百折不挠的坚韧道心。

他从不主动伤人、从不寻衅滋事,却绝不任人宰割、任人污名定罪、任人践踏道途、抹杀本心。

封禁大网转瞬即身,极致的规制禁锢之力彻底锁死周身的刹那,陆尘体内《微尘诀》默然流转至极致,肌理深处的万古残痕道韵,悄然舒展一缕极淡、苍茫悠远的万古气息。

依旧无光无焰,平淡无波,静得毫无半分杀伐锋芒,却自带跨越岁月、凌驾现世规制的厚重底蕴。

下一秒,漫天厚重严密、专镇异类的规制大网,骤然剧烈震颤,万千规整阵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黯淡、扭曲、崩碎、消融。

正统阵法依托现世规则而生,在万古残痕的本源道韵面前,阵基动荡、规制瓦解,层层崩塌溃败,所有镇杀封禁之力尽数消解于无形。

“咔嚓——”

清脆碎裂声彻响整座后山废院,二元镇邪阵顷刻彻底崩毁,狂暴的阵法反噬之力顺着阵纹疯狂回流,狠狠撞向两名结阵的开源长老。

两名长老身形齐齐剧烈踉跄后退数步,胸口闷痛翻腾,气血剧烈激荡难平,喉间一甜,尽数压下血涌,脸色瞬间灰白憔悴。眼底的震惊彻底褪去,化作深不见底的凝重、忌惮与彻骨寒意。

全场死寂。

所有子弟瞬间僵立原地,噤若寒蝉,无人再言一字,无人再敢轻视半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至最轻。掌心悬浮的源刃尽数黯淡消散,先前的凶悍与敌意,尽数化作刺骨的恐惧。

凝源一品,硬撼两名开源长老结阵,正面破阵、反噬强敌、自身毫发无损。

这颠覆所有修行认知、打破宗族千年常理的一幕,彻底撕碎了众人心中六年废材的固有印象,让所有人真切体会到这份未知力量的恐怖、无解与不可抗衡。

陆浩僵立人群之中,双腿微微发颤,面色惨白如纸,心底所有的不甘、怨怼与嫉恨,尽数化作刺骨的恐惧与绝望。他终于彻底看清,今日的陆尘,早已不是他能随意欺凌、肆意践踏的蝼蚁,是连宗族长老都无法制衡的恐怖异数。

庭院风声寂然,光影沉凝,铺天盖地的压抑感死死笼罩全场,无人敢动、无人敢言、无人敢对视场中少年。

陆尘立在满地碎裂的阵光残片之中,身姿孤挺,抬眸望向神色凝重、满心忌惮的两名长老,声线清淡却铿锵震耳,字字落得极重,清晰响彻整座后山:

“我不犯族规,不害同族,不修阴邪,不逐妄名。”

“我所求,不过安稳立身、守住本心、深耕己道。”

“若恪守本心、深耕己身,便是世俗异类。”

“那这虚伪正统、束缚规制,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