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蚁噬十二年

尘渊纪 · 丹峰雨泽 · 第1章 · 82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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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三百七十二年,秋。

青梧山百里连绵,层峦吞云,朝夕灵雾蒸腾不绝,是大靖西南享誉千载的修行福地。灵山润脉,万物沐泽,扎根主峰南麓的陆家,更是坐拥得天独厚的道韵气运,立为千年正统修行世家。

陆家道统绵长,文脉不绝,历代辈出大能。有人坐镇灵山气运,有人扬名九州圣境,俗世求而不得的修行门槛,于陆家嫡系子弟,是与生俱来的起点,是触手可及的寻常。

可千年门阀,最是凉薄。正统道统从不包容异类,只庇护顺天循规、天资卓绝的天骄。这里的规则直白又残酷:天赋定尊卑,顺逆决荣辱,半点温情也无。

秋雨连绵,七日未歇。

漫天雨帘沉落,覆满整座青梧灵山,唯独死死困住陆家后院那方偏僻废院。这里远离主宅琼楼,无法阵聚灵,无宗族气运滋养,常年无人问津。在整座源气氤氲的陆家腹地,硬生生割裂出一片荒芜死寂的绝境。

枯败梧桐叶落满庭院,经连日秋雨浸泡,腐烂泥泞,触目萧瑟。院角古苔青黑湿冷,终年不枯,爬满断壁残垣,萦绕着一层隔绝所有灵泽的死气,沉沉压顶。

山前钟鸣谷应,道气绵长,整座陆家鼎盛繁华、荣光灼灼。唯有这方寸小院,是被宗族、被天地彻底遗弃的死角。一墙之隔,是云端锦绣,是泥沼沉沦,是判若云泥的两种人生。

院中,立着一道单薄少年身影。

他身形枯瘦孱弱,肩背单薄得近乎易碎,十三岁的年岁,身形竟不及俗世十岁稚童挺拔。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衣摆沾满泥点,松垮垂在身上,像一缕被风雨随意摆弄的残絮,弱不禁风。

面色是常年不退的病态惨白,气血亏虚,唇色寡淡,肌理间浸着化不开的寒凉。唯独一双眼眸,漆黑深邃,褪去了所有少年意气与浮躁,无怒无怨,无悲无愤,只剩六载极致苦难熬出的通透隐忍,藏着远超年岁的孤冷沉凝。

他名陆尘,字归尘,陆家正统嫡系血脉,根正苗红。

可这份旁人艳羡的嫡系身份,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庇佑,而是最刺骨的讽刺。他是陆家千年以来,最刺眼、最荒诞、最被鄙夷的异类,是整片青梧山公认的修行废人。

九州修行,以凝源为始。寻常世家子弟,十二岁便可稳固凝源四品,十三岁大多顺势突破凝源四品进入五品之列,踏稳修行坦途。天资平庸者,亦能岁岁精进,步步攀升。

唯独陆尘,十三岁,死死困在凝源一品,六年寸步未进。

自六岁开脉引气那日起,他的修行前路便被彻底锁死。六载晨昏,他日日吐纳、夜夜苦修,从无片刻懈怠,可源力始终飘摇难固,经脉晦涩孱弱。哪怕是陆家最粗浅的基础功法,他修习起来也艰涩断续,稍催源力,便经脉刺痛、气血翻涌,反噬不休、道基震荡。

放眼方圆百里,同辈修士尽数踏境进阶,平庸者圆满凝源,翘楚者筑牢道台。即便是无根无凭的俗世散修,也从未有人像他这般,六年苦修、尽数空付、道途尽封。

六年光阴,足以稚童长成少年,足以庸人步步精进,唯独困死了陆尘。也正是这六年一成不变的滞境,养熟了全族的凉薄势利,滋生出根深蒂固、无人肯破的偏见。

族中长老执掌规制,判人高下只看天赋进度。每逢宗族大典、月度考评,陆尘必被当众拎出,立为全族反面典例。高台之上,字字定罪,句句诛心,斥他道心虚妄、天资残缺,骂他拖累宗族颜面、败坏正统道风。无人深究根源,无人体恤苦楚,仅凭一纸冰冷的修为表象,便武断钉死他六年、乃至一生的废柴罪名。

上位者的偏见,是底层欺凌最肆无忌惮的底气。有宗族高层默许纵容,同辈子弟愈发肆意。他们从不拳脚相向,只用最阴柔、最磨人的方式碾碎他的体面:演武场聚众嘲讽,课业上刻意排挤,行路时侧身避之如避污秽。不违族规,却日日凌辱,岁岁折辱。

这份轻视,无孔不入,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同龄子弟三岁启蒙、四岁练体,五岁便能领取宗门灵食滋养体魄,独享宗族恩泽。唯独陆尘,自开脉之日起,便被默认不配享有任何优待。族中灵池澄澈润脉,是所有孩童的启蒙福地,可他每每靠近,必被执事厉声呵斥驱赶,斥他道体污秽、玷污灵泽。他只能孤零零立在池外,看着同族孩童嬉笑沐灵、稳步进阶,满心艳羡尽数化作经年落寞。

日常点滴,皆是不公。统一发放的修行玉简,旁人皆是完好正本、字迹清晰,他永远领到卷边破损、缺页漏字的废弃旧册;每月丹药派发,旁人颗颗源气充盈、药性饱满,他所得尽是药性流失的残次废品,甚至常被管事以“滞境无功,不配领赏”为由直接克扣。府中仆役更是看人下菜,昔日其父陆渊鼎盛时,人人恭敬逢迎;如今陆渊衰败闭户,他们便肆意怠慢,膳食微凉粗劣,冬日炭火稀薄,夏日居所潮湿闷热,院落敷衍清扫,背地里更是扎堆窃笑嘲讽。

最刺骨的,是稚子无邪皮囊下的刻薄欺凌。族中孩童耳濡目染宗族偏见,小小年纪便学会了拿捏分寸的欺压。春日灵花盛放,他们摘下踩烂于泥,再笑着丢回他脚边,嘲讽废人不配沾半点灵韵;冬日大雪纷飞,他们故意将冰雪塞进他衣领,看着他冻得浑身僵硬、面色惨白,簇拥哄笑;课业结束,众人围堵正门,逼他低头弓背,贴着墙根夹缝狼狈穿行,以此取乐。一声声稚嫩却恶毒的“废尘”“累赘”“异类”,岁岁萦绕耳畔,无人呵斥,无人阻拦,任由偏见在他的年少岁月里肆意疯长、生根溃烂。

同源血脉,同宗根系,却无半分同族温情。全族上下默契将他视作天生废体、宗门污点,视作空占嫡系资源、拖累宗族荣光的无用累赘。他自幼懂事守礼,不争不吵、不闹不怨,次次受辱次次隐忍,从未有过半分争执反抗。可他六年日夜的苦修坚守、夜夜噬骨的神魂剧痛、次次被践踏的尊严委屈,在固化的偏见与势利的人心面前,一文不值,只换来变本加厉的践踏与轻视。

世人皆见他落魄无用,无人知他六年两千余日夜,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日日承受着远超酷刑的神魂煎熬。这份诡异苦痛,非道体残缺,非修行纰漏,是现世天地正统秩序,对一切超脱规制、破格异数的本能肃清。并非天道针对个人,而是他本源特殊,天生不被此方天地的闭环秩序容纳,是必须被规则抹除的万古异类。

旁人修行,源气润体、道基滋长、步步登高。唯独陆尘,每一缕正统源气入体,都是割裂经脉、啃噬神魂、掠夺生机的利刃。世人笑他天资愚钝、苦修无功,却不知他的每一次吐纳悟道,都是一场以肉身抗衡天地秩序、逆命存续的自残耗命。

他绝非愚钝,更非道心顽劣。自降生之日起,他的肉身本源、神魂根基便与世间所有人截然不同,仿佛天生游离在这片天地的规则之外,是正统秩序无法界定、无法收纳的诡异变数。寻常修士吐纳养身、源气润道,可他只要凝神引气,天地间的正统灵机入体便会生出极致排斥,触发无形的规则冲刷,带来撕魂裂脉的恐怖反噬。他识海深处常年躁动不休的幽暗浊气,便是这份天地斥力日积月累滋生的异相,无声剥离气血、啃噬经脉、透支生机,岁岁年年死死锁死他的修行前路,让他任凭苦修万般,终究寸步难行。

秋风穿院,冷雨侵身。寻常修士源气护体、寒暑不侵,可风雨落于陆尘身上,尽数化作阴寒戾气,穿透单薄衣衫,直刺经脉神魂,无孔不入,无处可逃。

一瞬间,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尽数泛起密密麻麻的痒痛。不是顷刻毙命的凌厉剧痛,是最磨人心性的蚁噬之苦,丝丝缕缕、昼夜不息,蚀骨入魂,让人清醒沉沦,日日煎熬,求脱无门。

幽黑戾气常年盘踞经脉、游走周身,日夜损耗气血、侵蚀神魂、透支本源,岁岁年年锁死他的道途,让他困在无尽磨难之中,无从挣脱。

陆尘垂眸伫立,长睫死死敛着,指尖蜷缩至骨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凹痕。他不躲、不动、不声不响,默默吞咽着翻涌全身的剧痛。六年日夜淬炼,他早已练就一身入骨的隐忍,再烈的反噬、再狠的痛楚,皆能不动声色,独自扛下。

这份无止境的折磨,他早已熟稔到麻木。

七岁那场莫名昏迷、神魂重创后,这份噬体之苦便缠了他整整六年。四时更迭,寒暑往复,无一日停歇,无一日豁免。春日灵雾入体,气滞经脉、周身酸胀;夏日酷暑修行,气血翻涌、神魂灼痛;秋风过境,骨缝蚁噬、坐立难安;冬雪侵身,经脉僵涩、神魂冰封。年年岁岁,循环往复,从未有半分温柔。

无数深夜,他被神魂剧痛骤然痛醒,冷汗浸透衣衫,蜷缩冷榻,彻夜无眠;白日课业吐纳,反噬骤起、喉间腥甜,他只能低头隐忍,将血泪尽数咽入腹中,佯装无事;平日静坐调息,戾气暗涌不休,时时刻刻磨损道心、侵蚀肉身。六年光阴,旁人修行是精进攀升、沐泽成长,他的修行,只是一场无休无止、艰难续命的煎熬。

两千余日夜的极致苦难,足以碾碎世间绝大多数修士的傲骨道心,足以让人戾气入魂、自弃沉沦。

可陆尘没有。

他始终默然坚守,不哀不怨、不躁不戾。每一次剧痛翻涌,每一次神魂割裂,他皆沉心敛气、固守本心,把委屈、不甘、苦楚尽数深埋心底,独自消化,静静沉淀。无人知晓他夜夜痛醒的狼狈,无人看见他袖口擦拭的血迹,无人懂得他六年咬牙坚持的滚烫真心。

喉间腥甜骤然翻涌,浓郁的铁锈味直冲腔间,唇角溢出点点猩红。他抬手,用早已洗得发白的旧袖轻轻一抹,动作熟稔、淡然、平静,仿佛擦去的不是血泪,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血色转瞬隐去,唇角依旧惨白虚弱,唯有袖口残留的暗红印记,无声佐证着这场无人知晓、绵延六年的漫长磨难。

墙外喧嚣骤然穿透斑驳土墙,刻薄戏谑的谈笑清晰入耳,字字诛心,击碎小院死寂。

今日是陆家月度演武结业之日,前山演武场人声鼎沸、源力激荡。天骄子弟锦衣华服、荣光加身,被师长嘉奖、被族人簇拥,风光无限。而偏僻废院中的陆尘,永远是众人闲暇之余,最津津乐道的笑柄。

“听闻陆尘今日登台吐纳,又源力反噬、当场呕血?区区凝源一品,也敢登台献丑,真是自不量力。”

“一十三岁困在一品六年不动,吐纳都能伤己,我陆家千年道统,竟出了这等千古废柴、宗门笑话。”

流言蜚语漫天纷飞,极尽轻贱鄙夷。世人只懂嘲讽,无人知晓,他能安稳存活至今,已是天大的侥幸。

这六年安稳存续,从未侥幸,全是其父陆渊半生牺牲换来的庇护。昔年的陆渊,是冠绝青梧山的绝世天骄,浴血护族、功勋赫赫,凭旧日功绩死死护住陆尘的嫡系名分与活命根基,让他不至于被宗族直接除名驱逐。那时人人敬畏陆渊,尚且对年幼的陆尘留几分薄面。

无人知晓真相,陆渊常年闭关、远赴荒古绝境、踏遍域外险地,从非避世落魄,只为寻觅世间仅存的异道秘药,强行镇压陆尘体内躁动的双魂与古异浊气,替他缓冲天地秩序的无尽肃清反噬,死死稳住他濒临破碎的本源道基,为他续命护道。

那些稳住陆尘生机的渊血秘药,从不滋养肉身,只做强行镇压、勉强制衡。药石入体,可压一时古韵躁动、缓一刻神魂剧痛,代价却是陆渊自身承受无尽渊气侵蚀、道体崩坏、寿元耗损。短短数年,昔日风华绝代、威震宗族的天骄,发丝染霜、修为断崖衰败、道体寸寸异化凋零,彻底淡出众人视野,隐于荒古,默默替幼子扛下大半无声无息的天地清算。

人走茶凉,势败言轻。随着陆渊失势衰败,宗族最后的体面也彻底撕碎。从前尚存的几分收敛,如今尽数化作肆无忌惮的苛待与践踏。他成了无人庇护的弃子,资源永远垫底,嘉奖永远无缘,位次永远最末,世间所有不公,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若是寻常旁支子弟,这般六年滞境、看似废体,早已被宗族除名驱逐、流落俗世、自生自灭。陆家的温情从来狭隘功利,荣光、资源、偏爱尽数赠予天骄,而苦难、冷眼、欺凌、贬低,永远留给泥沼中的异类。

“旧日功勋终究云烟一场,衰败之人的余荫,能护得住他几时?身负古异古韵、命格破格不被天地容纳,本就是现世秩序必清的变数,迟早被宗族彻底舍弃、被天地彻底肃清。”

墙外笑语喧哗、荣光鼎盛,字字寒凉、句句无情,赤裸裸撕开修行界最冰冷的规则:强者尊,弱者卑,世人不问苦乐,只论强弱。

一墙之隔,是云端锦绣,是泥沼沉沦,是旁人的万丈坦途,是他的无尽绝境。这,便是他六年不变的人生。

陆尘静静听着,眼底无波澜、无愠怒、无不甘。六年浸润在流言嘲讽之中,他早已麻木,早已学会藏起所有情绪,不争、不辩、不怒、不言。

六载光阴,冷眼、非议、欺凌、蔑视如影随形、岁岁不离。他彻底看透了陆家刻入骨髓的傲慢与偏见:宗门敬强者、捧天骄,倾力栽培、万般偏爱;待异类、待弱者,刻薄凉薄、极尽践踏。

在长老与宗族的认知里,滞境即是罪过,异数便是祸患。他们从不深究根源,从不体恤苦楚,仅凭浅薄表象,便肆意定罪、全盘抹杀。六年以来,他亲眼见证平庸子弟稍有精进便被大肆吹捧,犯错天骄凭天赋便可从轻饶恕,旁人分毫付出皆能被看见、被称颂。唯独他,日日苦修、夜夜熬痛、安分守礼、从无逾矩,倾尽少年所有坚持,熬遍无人能及的苦难,却换不来半分公允。所有付出、隐忍、煎熬,尽数被“废材异类”的标签掩盖,无人问津,无人怜惜。

岁月磨骨,苦难炼心。从年少酸涩委屈、深夜落寞不甘,到如今荣辱不惊、道心澄明,无尽磨难磨尽了他所有少年浮躁,淬炼出远超同龄人的坚韧通透。

他生性温和,不喜纷争,常年与病痛反噬为伴,早已彻悟世间人情冷暖、世态虚实。

九州修行界的铁律,从来直白残酷。弱者的委屈无人听闻,弱者的辩驳皆是空谈,弱者的尊严不值一文。隐忍守心、沉潜悟道、默默积淀,是他这逆命异类,唯一的生路,唯一的体面。

陆尘缓缓俯身,拾起院中一片湿透的梧桐残叶。叶片残破断裂,被秋雨浸得刺骨冰凉。他指尖纤细苍白,轻轻摩挲残破叶脉,借这一缕微凉触感,强行压住体内翻涌的戾气剧痛,稳固动荡不休的神魂。

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怅然,共情无声,落于心底。

残叶如他。身负嫡系正统血脉,本该沐灵泽、承道统、踏天途、展锋芒,却终究陷落泥沼,被世间正统秩序刻意制衡、压制,岁岁年年,饱受风雨磋磨、宿命禁锢。

世人皆笑他资质平庸、修为停滞,是天生废体、宗门污点。可无人知晓,这具孱弱破败的身躯里,从来没有半分天资残缺。

六年极致磨难、日夜神魂反噬,磨尽了他的浮躁,炼出了同辈天骄难及的坚韧道心、通透悟性与极致定力。世人皆逐源力境界、贪神通机缘,浮躁争先、汲汲功利。唯独他,在无人看见的暗夜里,跳出逐境修力的浅层桎梏,默默深耕道心、体悟规制、沉淀本源。

故而白日人间,他敛尽所有异样,甘愿平庸、甘愿卑微,默默承受所有排挤与轻视,不争不抢、不辩不扬,藏起一身隐秘与满身苦楚,不与世人争一时长短。

唯有夜深人静、宗门沉寂,繁华落尽、万籁归寂,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独守这方荒芜小院,盘膝观天,静悟天地道韵。

他无法催运源力、突破境界、修习绝学,却在无数孤寂长夜中,静静感知源气流转、道法轮回,体悟草木枯荣、风雨晨昏的世间至理。

世人修行,求暴涨、求浩瀚、求通天、求速成。唯独陆尘,六年沉潜,不求力、不逐功、不贪名,唯守心、唯悟道、唯明理。

他修的道,最隐晦、最无声、最不显锋芒,却最坚韧、最绵长、最扎根本源。同辈修者皆修术法神通、争先逐境,唯有他,独守本心、深耕道因。

暮色沉沉,秋雨潇潇,冰冷雨丝浸透石阶、打湿青衫,将这方废院衬得愈发清冷孤绝、死寂无声。

风雨萧瑟,梧桐零落。整座陆家灯火渐熄、道气沉寂,唯有这方被遗忘的小院,风雨不息、暗流潜伏,岁岁年年,陪着他熬过无尽孤寂、熬过满身煎熬。

陆尘缓步落座于湿冷石阶,衣衫沾泥、身躯微凉,尽数置之度外。

他闭目凝神、沉心调息,任由风雨侵体、凉意覆身。体内渊血秘药的药力缓缓流转四肢百骸,温柔抚平经脉创伤,强行制衡双魂躁动、镇压古异道韵衍生的暴戾浊气,勉强稳住这副日日损耗、残破不堪的道体,守住十三岁的生死大关。只是经年累月的药力镇压,让这缕古异浊气深深扎根肌理经脉,层层沉淀、暗自蛰伏,日积月累悄然改写着他的本源肌理,也让他与这片天地的正统秩序,愈发格格不入、再无兼容可能。

夜色渐深,灵山沉寂。整座陆家源气敛藏、道音静默,唯有这方小院,暗流不散、风雨未歇。

万籁俱寂,喧嚣尽退。心神沉入识海深处,那道尘封六载、夜夜如期而至的诡异低语,再度悄然浮现。

阴冷稚嫩的声线,裹着刺骨暴戾与极致本源饥渴,在漆黑无边的识海之中悠悠回荡,清晰入耳。

【放我出去……】

【好饿……】

六年夜夜相伴,从不间断,不曾停歇。

年少之时,他曾为这道幽暗异响惶恐难安,夜夜惊醒、心神俱惧,认定是心魔缠身、邪祟附骨,是自身命途诡谲的根源。

可六年朝夕纠缠、日夜相伴,无尽磨难早已磨尽心底畏惧,让他彻底习惯了这神魂深处的诡异残缺。

他始终勘不破声音本源,不知其藏于何处,不懂其日夜躁动的缘由。他无从知晓,这缕幽暗执念,正是他双魂共生、古韵蛰伏的本源异象,是神魂两半彼此拉扯、古异道韵本能渴求存续的外化形态,岁岁渴求神魂圆满、渴求本源安定、渴求挣脱天地规制的禁锢。

他唯一明晰的是,自己神魂最深处,禁锢着一缕暴戾残缺的本源,岁岁年年于黑暗中挣扎躁动,疯狂渴求着某种无人知晓的天地至宝、大道本源。

陆尘闭眸沉神,道心澄澈无波,于死寂识海之中轻声问询。

你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低语骤然凝滞,似被无声问询惊动。下一瞬,识海剧烈翻涌,暴戾气息肆意弥散,丝丝缕缕侵蚀着神魂壁垒,却再无半分声响传出。

黑暗沉寂,答案空白。

六载谜团层层堆叠,六载隐秘深埋神魂,岁岁求索,岁岁落空,终究只剩一片茫茫空白。

雨落残庭,风声寂然,天地间只剩他一人孤守无尽晦暗。

可就在这死寂将人心彻底封存、风雨将院落困入荒芜的刹那——

整片连绵不绝的秋雨,骤然诡异一滞。

漫天淅沥雨丝悬停半空,院中风声寂灭、灵息凝滞,连周遭常年压顶的死寂死气,都莫名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扭曲紊乱。

这是独属于天地规制异动的细微异象,寻常修士全然无感,可六年日夜与天地斥力为伴、对秩序冲刷极致敏感的陆尘,瞬间心神骤紧。

他闭目调息的身躯骤然僵硬,睫羽猛地一颤,周身紧绷如临大敌。

此地是陆家最偏僻的废院,阵法不及、人迹罕至,常年被宗族与天地双重遗忘,绝无高人问津,更无外物敢贸然闯入。可此刻,他清晰感知到,一道完全超脱此方天地正统韵律的气息,正穿透重重院墙、破开灵山禁制,稳稳落入院中。

陌生、古老、缥缈,不带半分恶意,却自带洞穿岁月、俯瞰秩序的苍茫厚重。

谁?

陆尘心底瞬间升起极致警惕,双拳微攥,道心骤然绷紧。六年孤守废院,无人踏足、无人过问,今夜竟有人无声破局而入,来得悄无声息、匪夷所思,诡异得让人心头发寒。

不等他心绪平复,一道苍老沙哑、不沾半分俗世烟火的道音,骤然穿透凝滞雨幕。声音无来源、无远近,不震耳、却直抵神魂深处,剥离了岁月虚实,轻飘飘落满整座小院,瞬间撕碎陆尘六年的困顿迷茫。

雨雾深处,一道黑影无声凝形。

无人看清他何时踏入院中,亦无人察觉他落脚何处,仿佛自始至终都立在这片荒芜雨庭里,与死寂风雨、万古荒芜本为一体。

老者身形佝偻枯瘦,一袭宽大道袍灰败陈旧,色泽褪尽、不染尘埃,没有任何纹饰道印,朴素到极致,便生出几分苍茫古意。他双眼覆着一层淡薄灰白翳雾,空洞无瞳,不见眸光、不见神采,并非寻常盲者的残缺,更似**不观现世、不看凡尘**,眼眸早已褪去俗世视物之能,唯余窥透天机的漠然。

周身无半分灵机流转、无半点道韵起伏,不像修行修士,无浩瀚威压、无绝世锋芒,平淡得近乎透明,可偏偏无人敢轻视、无人敢直视。他身上没有世外高人的凌厉气场,只剩岁月沉淀后的枯寂、虚无与缥缈,仿佛穿行万古光阴、阅尽天道更迭,早已跳出此方天地的规制束缚。

雨丝落至他身周三尺,便无声消融、尽数避散,风雷不侵、阴阳不扰。整片凝滞的天地异象,唯独对他俯首退让。

“少年人,你并非身染顽疾。”

“你是天生道体,命数逆于天地。”

苍老话音微微一顿,似看穿少年心底的惊疑戒备,缓缓开口解释,化解这份突兀:“不必惊疑。老夫并非擅闯宅邸,只是今夜天地秩序异动、旧韵微醒,此方青梧山唯独你这方寸废院,漏了现世天道的规制,藏着万古唯一的破格变数。老夫循序而来,寻的不是人,是这天地藏不住的异数痕迹。”

话音落尽,老者才徐徐开口,嗓音缥缈悠远,似窥天机、似随口妄言,半透半晦,轻轻点破他六年无解的困局:“你并非身染顽疾,亦非天资残缺。你的神魂肉身,生来便与世人迥异,似藏双重本源,肌理深处更萦绕着一缕不属于此世的陈旧气韵,天然游离在这片天地的正统规则之外。世间异类虽多,大多只是逆了修行常理,唯独你的体质太过特殊,冥冥之中,似是此方天地规则不愿容纳的变数,故而才引来了岁岁不休的秩序冲刷、无尽反噬。”

“故而整片九州天地的正统秩序,会本能对你开启终生肃清、无尽镇杀。你的道途被锁、本源被耗、生机被磨,不是天罚愚钝、不是身躯残缺,而是此方天地,绝不容许旧世遗存、破格异数存续于世。”

“你六年炼狱浮沉、日夜蚁噬煎熬,从来不是命运无常,而是秩序清算、宿命裹挟之下,双重破格异数,注定要承受的万古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