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族会之前
天刚亮陈墨就出了门。
他把皮纸手稿用油纸裹了两层，外面再包了一层旧蓝布，布角用麻线扎紧。短刀绑在小腿上，铁剑插在腰间，石灰粉纸包换到了右手袖口。右手经脉全通，撒粉的速度比左手快。他沿着后巷走到账房所在的那条街，在街口的墙角蹲了几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
冯文山的住处就在陈家账房后面，一间独立的小屋，门前的石阶被踩了二十年，中间凹下去一小块。陈墨敲门的时候，冯文山正在吃早饭。白粥，咸萝卜干。老花镜搁在粥碗旁边，账本摊开在桌角，粥的热气把账页熏得微微卷边。
陈墨把蓝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线，摊开。皮纸手稿、林记底单、陈远山的手抄平账记录、陈家账本中赵旺做假的那几页复印件。四样东西，一样不少。
冯文山把老花镜戴上，将皮纸手稿举到窗口的晨光里。他的手指从几十种药材图样上滑过去，最后停在右下角的朱红印章上。他用拇指在印章上按了一下，抬起来看了看指腹。没有朱砂脱落。旧印。至少五十年的老印泥，干了以后渗进了皮纸纤维里，擦不掉。
“铜版呢？“他问。
“赵旺搬走了。铜版上没有印章。印章只在手稿上。“
冯文山把皮纸卷起来，和其他三样东西一起放进他身后的铁皮柜里。柜子用的是双锁。一把铜锁，一把暗锁。他把钥匙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
“这东西在我这儿，陈家没人能拿走。家主也不行。账房的铁皮柜是按族规封的，开柜需要账房钥匙和家主印章同时到场。家主不在，谁也别想开。“
“陈昭会不会硬来？“
“他试过一次。“冯文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咸萝卜干嚼得咯吱响。“去年他想调总账改一笔采买数字，我说要调账可以，先让家主盖章。他说家主不在。我说那就等家主回来。他站了好一阵子，走了。从那以后他做假账就绕开了总账，走的是库房内部的账外账。“
“所以他怕你。“
“怕不至于。“冯文山把最后半根萝卜干夹进嘴里。“只是他知道在我这儿，规矩比大少爷管用。“
陈墨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冯文山在他背后说了一句话。
“陈墨。你爹说你变了。我上次去你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旁系子弟不入练武堂，资质平庸。这句话我听了十几年，从来没怀疑过。“他把老花镜取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你用了不到十天把陈昭的网拆了。你爹忍了十几年没做成的事，你替他做了。“
陈墨没有回头。他推开木门，走进早晨的阳光里。
证据链完整了。四样东西锁在冯文山的铁皮柜里，陈昭拿不到。族会上一次性拿出来，账外账、假账、截药、转卖万宝楼。全部会被牵出来。现在的问题是族会之前的这二十天。陈昭今天就会发现铜版上没有印章。他会做什么。
回到东院的时候，门口站了一个人。一个陈墨没见过的中年人，穿着陈家管事的深蓝短褐，手里拿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陈墨少爷。大少爷请你过去一趟。“
陈墨接过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堂弟。多日不见，听说你最近身体好些了。今日午时，练武堂侧厅，来喝杯茶。陈昭。“
他把信折好，捏在手里。陈昭请他喝茶。在练武堂侧厅。练武堂侧厅是陈家子弟切磋的地方，旁边就是兵器架。选这个地方，意思是“你可以带着剑来“。或者说，“我希望你带着剑来“。
“回去告诉大少爷。午时到。“
管事走了。陈远山从石凳上站起来。“别去。“
“不去也得去。“陈墨把信放在石桌上。“他今天早上发现铜版没印章了。这封信请我喝茶是在探底。我去了，他摸不清我手里还有什么。我不去，他就知道我除了铜版没有别的，会直接搜东院。“
“我陪你去。“
“你去了他就知道我在乎你。“陈墨把铁剑从腰间解下来，用院子里的磨石又磨了几下刃口。毛刺被磨掉了，剑刃上多了一道均匀的白线。“我一个人去。他就不知道我在乎谁。“
陈远山沉默了半晌。然后从石凳底下摸出来一样东西，放在陈墨手上。一个铜哨。很小。吹不响。但哨子内壁刻了一道极细的灵纹。传讯用的。灵纹被灵力激发以后会在持有配对哨子的人耳边发出一声轻响。
“冯文山给我的。他当年做账房之前在外头跑过药材生意，身上带了一对这种哨子。他给了我一个。说万一你需要人，吹一声，他带族里的账房伙计过来。账房伙计不会打架，但他们站一排，就是族里的中立立场。“
陈墨把铜哨揣进怀里。然后他换上了沈柔补的那件旧短褐，袖口三块补丁，右肩一块。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练武堂方向。陈昭的暗黄色因果线正在练武堂侧厅里移动，线表面那些淤积的疙瘩比昨天更多了。线的末端从侧厅伸出来，往库房方向连了一根。赵旺的线。又往城中心方向连了一根。太远了，看不清连着谁。可能是大夫人。也可能是那个筑基以上的幕后布设者。
午时整。陈墨走进练武堂侧厅。
侧厅不大，正中一张矮桌，桌上两杯茶。茶是刚泡的，热气还在往上飘。陈昭坐在矮桌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练功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旧伤疤。练剑时被木剑划的，愈合以后留了一道白印。他身后站着刘四。刘四手里没拿食盒，换了一根短棍，靠在腿边。
“坐。“陈昭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陈墨在矮桌前坐下来。他把铁剑靠在椅子扶手上，剑柄朝外，让陈昭能看见剑刃上新磨的那道白线。
陈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搁在桌上，转了一下杯沿。
“铜版在你那儿。“
不是问句。
“铜版在赵旺那儿。他昨天从地窖里搬走的。“
“铜版上没有印章。“陈昭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昨晚仔细看过了。一块光板，鉴别图样印在上面，但没有陈家祖传的朱红印章。没有印章的铜版在族会上就是一块废铜。冯文山看见了一定会说：'大少爷，印章呢？'“
陈墨没有接话。
“我想来想去，印章只可能在一件东西上。铜版对应的手稿。铜版是刻板，手稿是母本。印章盖在手稿上，不在铜版上。铜版被赵旺搬走了，手稿还在那间地窖的某个地方。这段时间唯一进过那间地窖的人是你。“
陈昭把茶杯推到一边。
“手稿在哪儿？“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陈昭笑了一下。那种轻飘飘的笑跟以前一模一样，但这次有点不一样。笑意只到了嘴角，没到眼睛。他眼睛里的血丝很重，眼眶底下一层淡青，像是昨晚没睡着。
“你变了。“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食指在陈墨胸口的方向点了一点。“以前你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你怕我。现在你不怕了。北坡那一次我以为是意外，妖兽咬死了你，我少了一个出气筒。便宜你了。结果你没死。不但没死，你还回来了。不但回来了，你还翻了我做的账。“
他顿了顿。然后声音压低了半度。
“你是不是以为，有冯文山撑腰，有归尘观那个老道撑腰，我就动不了你？“
“我没觉得你动不了我。“陈墨说。“我只是觉得你动了以后会有后果。“
陈昭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靠回椅背上，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刘四从后面走出来，把短棍往地上顿了一下。棍子砸在石板上，很响。
练武堂侧厅的门被推开了。中年修士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回了那件佩剑的装束。窄刃剑挂在腰间，剑穗是新的。原来那根旧的灰蓝色穗子换成了暗绿色的。他的瞳孔边缘那一圈暗绿色比昨天又宽了一点，已经不需要仔细看就能注意到了。他走到陈昭身后，站定。没有坐下。
陈墨把右手搭在铁剑剑柄上。虎口的结节在发热。预警。中年修士的因果线正在被绿线侵蚀，侵蚀的深度已经到了线体的三分之二以上。那条暗绿色的线在中年修士的肩膀上微微跳动，像一条盘起来的蛇在调整姿势。
“你把铜版上的印章补上。“陈昭说。他把茶杯又端了起来，吹了一口。“补上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月例药材照旧发给你娘。你练功的事我也可以安排你进练武堂。你爹管药材采买，你进练武堂。三房在族里就不是废物了。你想想。“
“铜版上的印章我没法补。“陈墨打断他。“印章从头到尾都在手稿上。铜版从来没有印章。你把铜版翻来覆去找了一晚上，什么也找不到。这件事你该去问赵旺。铜版和手稿的区别，赵旺知道吗？“
陈昭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陈墨替赵旺回答了。“他连地窖里有暗格都不知道。他把铜版搬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立了大功，不知道搬错了东西。“
侧厅里安静了几息。然后陈昭把茶杯搁在桌上。搁得很重。茶水从杯沿溅出来，淌在桌面上。
“手稿在你手里。“
“手稿在一个你拿不到的地方。“
陈昭把身体往前倾。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没了。剩下的是怒。沉在嗓子眼下面的怒。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在这儿动你？“
“你当然敢。“陈墨说。“但你会想想后果。“
陈昭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陈墨。盯了好一阵子。然后挥了挥手。刘四把短棍收起来。中年修士往后退了一步。
“你可以走了。“陈昭说。
陈墨站起来，拿起靠在椅子上的铁剑。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中年修士一眼。中年修士正在用右手反复捻着剑柄上的暗绿色穗子，手指在穗子上搓了又搓，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瞳孔，在侧厅昏暗的光线里，那一圈暗绿色正在极缓慢地扩大。像墨水滴在宣纸上往外洇。
陈墨收回视线，走出侧厅。阳光落在肩上，很烫。
回到东院的时候，陈远山正站在院门口。他看见陈墨从巷子里走出来，肩膀上的肌肉猛地松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陈墨把铜哨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他手上。
“没用到。“
陈远山把铜哨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然后他转身去灶房，把锅里留给陈墨的那碗粥端出来。粥已经不烫了，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陈墨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沈柔不在院子里。她在屋里，窗户开着，窗台上晾着一把洗干净的枸杞，排得很整齐。每一粒枸杞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下午陈墨把林月瑶上次给的药糊又调了一碗。伤口已经不需要药了，但药糊抹在肩膀和手肘的经脉位置，凉意能帮助灵力渗透。他把药糊涂在左肩上，运转小引气诀，把灵力往左肩推。药糊的凉意渗进皮肤，经脉末梢受到刺激以后微微扩张，灵力通过的量比早上多了一点。松土。离突破还远，但土地在变软。
他反复做了几十次推掌。左臂的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一些。推掌的角度还是偏，但偏的幅度小了。右手握剑能做完整的挑刺动作。左手还不行。他把铁剑交到左手，用右手扶住左手手腕，带着左手做了一个挑刺。剑尖划出来的弧线歪歪扭扭的。但剑尖在弧线末端往上挑的那一下，左肩经脉有一股很细的灵力流过去了。动作本身在通经脉。
他又做了二十遍。每一遍都更顺畅一点。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左手已经能单独完成挑刺了。角度还是不如右手，力道也只有右手的四五分之一。但完成了。
傍晚的时候，林月瑶来了一趟。她提了一捆甘草和一包新配的药材，说是她爹让送来抵上次陈远山多付的那笔药钱。她把药放在石桌上的时候顺便往陈墨手里塞了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纸包，比上次的石灰粉包还小。
“雄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别处。“昨天赵旺来药铺。他手上有一道伤口，不像刀伤。像被什么东西咬的。两个小洞，间距大概半寸。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没事，被老鼠咬了。老鼠咬的伤口不是两个洞。“
“蛇？“
“也是两个洞。但赵旺的伤口周围皮肤发绿。“她把药筐挎起来，恢复了平时的音量。“行了，药送来了。你们自己看着煎。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陈墨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快速的心算，像在算他还欠多少药钱。
“你还欠我十六文。“
“记得。“
她哼了一声，推门走了。
陈墨把雄黄纸包握在手里。蛇咬的两个洞，伤口周围发绿。蛇咬不出这种效果。绿线的实体形态。那只蹲在库房外被他在因果层面看到的兽类。它有实体，而且咬过人。赵旺被咬了。咬伤以后会发生什么，感染、标记、还是控制，他不知道。
他把雄黄塞进袖口，和石灰粉包放在一起。然后把陈远山叫到院子里，将赵旺被咬的事说了一遍。
“赵旺如果被绿线的东西咬了，他可能会跟那个中年修士一样。瞳孔变绿，因果线被侵蚀，最后整个人不再是原来的人。“陈墨把手里的铁剑转了一下。“他现在在库房。去过药铺。每天都会见到不同的人。如果他开始传染。“
“城里有凡人。“
“对。“
陈远山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我去找冯文山。赵旺是陈家的库房管事，陈家管事被妖兽咬伤这种事，冯文山可以上报族里的卫生房。卫生房是管药材防疫的。他们有石灰和硫磺。“
“拦不住绿线。“陈墨说。“石灰拦不住因果层面的东西。雄黄可能有用。林月瑶刚才送的雄黄。“
“她怎么知道？“
“她不知道。她以为是蛇咬的。她是按蛇毒处理的。“
陈远山停住脚步。“我去找丹阳道人。“
陈墨抬起头。
“令牌已经用了。老道不会见我。但你是那个挨了令牌的人。归尘观欠的是你的人情。“陈远山把灶房墙上挂的那件旧灰短褐取下来，披在身上。“我连夜去一趟。绿线的事他是唯一一个能说出点东西的人。如果他肯来。“
“他不会来。“陈墨说。丹阳道人说得很清楚，筑基以后再去找他。现在去，他大概率不会下山。但有些事情不需要他下山。“你告诉他六线轮子的排列方式。六条细线以主线为圆心均匀分布，顺时针旋转。透明线里的绿晕在同步回应。轮子逆时针转的时候绿晕没反应。把这些告诉他。他不用下山。他只需要说一句话。这东西是什么。“
陈远山把铁剑拿起来，塞进陈墨手里。“你留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然后他推开院门，往城外的方向走了。
陈墨坐在石凳上。月亮从枣树东边升起来。他右手握着铁剑剑柄，左手张开又握紧。左臂经脉在挑刺训练后残留着一层很淡的酸胀感，和右手初通经脉时的感觉一样。他试着把灵力从左肩往下推到肘关节。灵力在肘关节卡住了。跟右手当初在手腕卡住的模式一样。手腕卡了三天才通。手肘可能也需要差不多的时间。
他把小引气诀的册子翻开到手三阳经那一页。手三阳经的第一条经是大肠经，从食指指尖起，走手背、前臂外侧、上臂外侧，到肩，再往上走颈部，入下齿，绕嘴唇，止于鼻翼两侧。这是全身最长的阳经之一。通了这条经，左臂就能跟上右臂的节奏。
但册子上的小字注得很清楚：“手三阳自手走头，阳气逆行，非阴脉可比。需以外力或丹药辅之。“他靠练功松动了左肩，但继续往下通手肘和手腕需要外力。外力可以是因果回馈，也可以是战斗。他在北坡跟灰鳞蛇交手以后虎口的小结才开始长，在码头躲避绿线追杀以后右臂经脉才全通。每次都是压力推着经脉往前走。
他把册子合上。铁剑横在膝上。月光照在剑刃上新磨的那道白线上。他在等陈远山回来。也在等赵旺的变化。
午夜之前陈远山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额上全是汗，衣襟湿了大半。跑回来的。
“老道说，那是'六合锁灵阵'。“陈远山撑着石桌喘了好几口。“上古修士用来封印灵脉的阵法。阵眼在主线，六条支线各守一方，顺时针转是蓄力，逆时针转是释放。蓄力到一定程度，主线会变成传送通道。“
“传送什么？“
“老道没说。他只说了一声'操'。“陈远山把手从石桌上抬起来，手背上有被树枝划破的血痕，他根本没注意到。“然后他把他那根筷子从头发上拔下来，在桌上画了个圈，圈里面画了个叉。说如果轮子开始逆时针转了，别等了。直接砸阵眼。阵眼就是主线。砸阵眼的方法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那小子知道怎么做。'“
陈墨把手放在铁剑剑柄上。那小子知道怎么做。透明线能吸收绿线的东西。主线是绿线里最粗的一条。如果透明线吸收了主线，或者至少干扰了主线，轮子可能就会停下来。
但他上次吸收的只是一个针尖大小的绿点。吸收完了透明线里多了一团绿晕。如果吸收整条主线，绿晕会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记得丹阳道人另一句话：别让它长太快。长得越快，越容易被闻到。
他把铁剑拔出来。月光照在剑刃上，那道白线映出一小片冷光。
“爹。明天你去冯文山那里。手稿在铁皮柜里。账房伙计能保护你。“陈墨站起来。“我去码头。“
陈远山想说什么。但他看着陈墨手里那把剑。剑刃上磨好的锋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把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转过去把院门闩好，用扁担顶住。
陈墨推开柴房侧门，走进月光里。
巷子里很静。静得跟死里逃生那晚一样。月光把铁剑映成一道窄窄的白线。他握紧剑柄，往码头方向走去。
他把皮纸手稿用油纸裹了两层，外面再包了一层旧蓝布，布角用麻线扎紧。短刀绑在小腿上，铁剑插在腰间，石灰粉纸包换到了右手袖口。右手经脉全通，撒粉的速度比左手快。他沿着后巷走到账房所在的那条街，在街口的墙角蹲了几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
冯文山的住处就在陈家账房后面，一间独立的小屋，门前的石阶被踩了二十年，中间凹下去一小块。陈墨敲门的时候，冯文山正在吃早饭。白粥，咸萝卜干。老花镜搁在粥碗旁边，账本摊开在桌角，粥的热气把账页熏得微微卷边。
陈墨把蓝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线，摊开。皮纸手稿、林记底单、陈远山的手抄平账记录、陈家账本中赵旺做假的那几页复印件。四样东西，一样不少。
冯文山把老花镜戴上，将皮纸手稿举到窗口的晨光里。他的手指从几十种药材图样上滑过去，最后停在右下角的朱红印章上。他用拇指在印章上按了一下，抬起来看了看指腹。没有朱砂脱落。旧印。至少五十年的老印泥，干了以后渗进了皮纸纤维里，擦不掉。
“铜版呢？“他问。
“赵旺搬走了。铜版上没有印章。印章只在手稿上。“
冯文山把皮纸卷起来，和其他三样东西一起放进他身后的铁皮柜里。柜子用的是双锁。一把铜锁，一把暗锁。他把钥匙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
“这东西在我这儿，陈家没人能拿走。家主也不行。账房的铁皮柜是按族规封的，开柜需要账房钥匙和家主印章同时到场。家主不在，谁也别想开。“
“陈昭会不会硬来？“
“他试过一次。“冯文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咸萝卜干嚼得咯吱响。“去年他想调总账改一笔采买数字，我说要调账可以，先让家主盖章。他说家主不在。我说那就等家主回来。他站了好一阵子，走了。从那以后他做假账就绕开了总账，走的是库房内部的账外账。“
“所以他怕你。“
“怕不至于。“冯文山把最后半根萝卜干夹进嘴里。“只是他知道在我这儿，规矩比大少爷管用。“
陈墨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冯文山在他背后说了一句话。
“陈墨。你爹说你变了。我上次去你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旁系子弟不入练武堂，资质平庸。这句话我听了十几年，从来没怀疑过。“他把老花镜取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你用了不到十天把陈昭的网拆了。你爹忍了十几年没做成的事，你替他做了。“
陈墨没有回头。他推开木门，走进早晨的阳光里。
证据链完整了。四样东西锁在冯文山的铁皮柜里，陈昭拿不到。族会上一次性拿出来，账外账、假账、截药、转卖万宝楼。全部会被牵出来。现在的问题是族会之前的这二十天。陈昭今天就会发现铜版上没有印章。他会做什么。
回到东院的时候，门口站了一个人。一个陈墨没见过的中年人，穿着陈家管事的深蓝短褐，手里拿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陈墨少爷。大少爷请你过去一趟。“
陈墨接过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堂弟。多日不见，听说你最近身体好些了。今日午时，练武堂侧厅，来喝杯茶。陈昭。“
他把信折好，捏在手里。陈昭请他喝茶。在练武堂侧厅。练武堂侧厅是陈家子弟切磋的地方，旁边就是兵器架。选这个地方，意思是“你可以带着剑来“。或者说，“我希望你带着剑来“。
“回去告诉大少爷。午时到。“
管事走了。陈远山从石凳上站起来。“别去。“
“不去也得去。“陈墨把信放在石桌上。“他今天早上发现铜版没印章了。这封信请我喝茶是在探底。我去了，他摸不清我手里还有什么。我不去，他就知道我除了铜版没有别的，会直接搜东院。“
“我陪你去。“
“你去了他就知道我在乎你。“陈墨把铁剑从腰间解下来，用院子里的磨石又磨了几下刃口。毛刺被磨掉了，剑刃上多了一道均匀的白线。“我一个人去。他就不知道我在乎谁。“
陈远山沉默了半晌。然后从石凳底下摸出来一样东西，放在陈墨手上。一个铜哨。很小。吹不响。但哨子内壁刻了一道极细的灵纹。传讯用的。灵纹被灵力激发以后会在持有配对哨子的人耳边发出一声轻响。
“冯文山给我的。他当年做账房之前在外头跑过药材生意，身上带了一对这种哨子。他给了我一个。说万一你需要人，吹一声，他带族里的账房伙计过来。账房伙计不会打架，但他们站一排，就是族里的中立立场。“
陈墨把铜哨揣进怀里。然后他换上了沈柔补的那件旧短褐，袖口三块补丁，右肩一块。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练武堂方向。陈昭的暗黄色因果线正在练武堂侧厅里移动，线表面那些淤积的疙瘩比昨天更多了。线的末端从侧厅伸出来，往库房方向连了一根。赵旺的线。又往城中心方向连了一根。太远了，看不清连着谁。可能是大夫人。也可能是那个筑基以上的幕后布设者。
午时整。陈墨走进练武堂侧厅。
侧厅不大，正中一张矮桌，桌上两杯茶。茶是刚泡的，热气还在往上飘。陈昭坐在矮桌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练功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旧伤疤。练剑时被木剑划的，愈合以后留了一道白印。他身后站着刘四。刘四手里没拿食盒，换了一根短棍，靠在腿边。
“坐。“陈昭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陈墨在矮桌前坐下来。他把铁剑靠在椅子扶手上，剑柄朝外，让陈昭能看见剑刃上新磨的那道白线。
陈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搁在桌上，转了一下杯沿。
“铜版在你那儿。“
不是问句。
“铜版在赵旺那儿。他昨天从地窖里搬走的。“
“铜版上没有印章。“陈昭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昨晚仔细看过了。一块光板，鉴别图样印在上面，但没有陈家祖传的朱红印章。没有印章的铜版在族会上就是一块废铜。冯文山看见了一定会说：'大少爷，印章呢？'“
陈墨没有接话。
“我想来想去，印章只可能在一件东西上。铜版对应的手稿。铜版是刻板，手稿是母本。印章盖在手稿上，不在铜版上。铜版被赵旺搬走了，手稿还在那间地窖的某个地方。这段时间唯一进过那间地窖的人是你。“
陈昭把茶杯推到一边。
“手稿在哪儿？“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陈昭笑了一下。那种轻飘飘的笑跟以前一模一样，但这次有点不一样。笑意只到了嘴角，没到眼睛。他眼睛里的血丝很重，眼眶底下一层淡青，像是昨晚没睡着。
“你变了。“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食指在陈墨胸口的方向点了一点。“以前你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你怕我。现在你不怕了。北坡那一次我以为是意外，妖兽咬死了你，我少了一个出气筒。便宜你了。结果你没死。不但没死，你还回来了。不但回来了，你还翻了我做的账。“
他顿了顿。然后声音压低了半度。
“你是不是以为，有冯文山撑腰，有归尘观那个老道撑腰，我就动不了你？“
“我没觉得你动不了我。“陈墨说。“我只是觉得你动了以后会有后果。“
陈昭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靠回椅背上，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刘四从后面走出来，把短棍往地上顿了一下。棍子砸在石板上，很响。
练武堂侧厅的门被推开了。中年修士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回了那件佩剑的装束。窄刃剑挂在腰间，剑穗是新的。原来那根旧的灰蓝色穗子换成了暗绿色的。他的瞳孔边缘那一圈暗绿色比昨天又宽了一点，已经不需要仔细看就能注意到了。他走到陈昭身后，站定。没有坐下。
陈墨把右手搭在铁剑剑柄上。虎口的结节在发热。预警。中年修士的因果线正在被绿线侵蚀，侵蚀的深度已经到了线体的三分之二以上。那条暗绿色的线在中年修士的肩膀上微微跳动，像一条盘起来的蛇在调整姿势。
“你把铜版上的印章补上。“陈昭说。他把茶杯又端了起来，吹了一口。“补上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月例药材照旧发给你娘。你练功的事我也可以安排你进练武堂。你爹管药材采买，你进练武堂。三房在族里就不是废物了。你想想。“
“铜版上的印章我没法补。“陈墨打断他。“印章从头到尾都在手稿上。铜版从来没有印章。你把铜版翻来覆去找了一晚上，什么也找不到。这件事你该去问赵旺。铜版和手稿的区别，赵旺知道吗？“
陈昭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陈墨替赵旺回答了。“他连地窖里有暗格都不知道。他把铜版搬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立了大功，不知道搬错了东西。“
侧厅里安静了几息。然后陈昭把茶杯搁在桌上。搁得很重。茶水从杯沿溅出来，淌在桌面上。
“手稿在你手里。“
“手稿在一个你拿不到的地方。“
陈昭把身体往前倾。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没了。剩下的是怒。沉在嗓子眼下面的怒。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在这儿动你？“
“你当然敢。“陈墨说。“但你会想想后果。“
陈昭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陈墨。盯了好一阵子。然后挥了挥手。刘四把短棍收起来。中年修士往后退了一步。
“你可以走了。“陈昭说。
陈墨站起来，拿起靠在椅子上的铁剑。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中年修士一眼。中年修士正在用右手反复捻着剑柄上的暗绿色穗子，手指在穗子上搓了又搓，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瞳孔，在侧厅昏暗的光线里，那一圈暗绿色正在极缓慢地扩大。像墨水滴在宣纸上往外洇。
陈墨收回视线，走出侧厅。阳光落在肩上，很烫。
回到东院的时候，陈远山正站在院门口。他看见陈墨从巷子里走出来，肩膀上的肌肉猛地松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陈墨把铜哨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他手上。
“没用到。“
陈远山把铜哨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然后他转身去灶房，把锅里留给陈墨的那碗粥端出来。粥已经不烫了，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陈墨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沈柔不在院子里。她在屋里，窗户开着，窗台上晾着一把洗干净的枸杞，排得很整齐。每一粒枸杞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下午陈墨把林月瑶上次给的药糊又调了一碗。伤口已经不需要药了，但药糊抹在肩膀和手肘的经脉位置，凉意能帮助灵力渗透。他把药糊涂在左肩上，运转小引气诀，把灵力往左肩推。药糊的凉意渗进皮肤，经脉末梢受到刺激以后微微扩张，灵力通过的量比早上多了一点。松土。离突破还远，但土地在变软。
他反复做了几十次推掌。左臂的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一些。推掌的角度还是偏，但偏的幅度小了。右手握剑能做完整的挑刺动作。左手还不行。他把铁剑交到左手，用右手扶住左手手腕，带着左手做了一个挑刺。剑尖划出来的弧线歪歪扭扭的。但剑尖在弧线末端往上挑的那一下，左肩经脉有一股很细的灵力流过去了。动作本身在通经脉。
他又做了二十遍。每一遍都更顺畅一点。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左手已经能单独完成挑刺了。角度还是不如右手，力道也只有右手的四五分之一。但完成了。
傍晚的时候，林月瑶来了一趟。她提了一捆甘草和一包新配的药材，说是她爹让送来抵上次陈远山多付的那笔药钱。她把药放在石桌上的时候顺便往陈墨手里塞了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纸包，比上次的石灰粉包还小。
“雄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别处。“昨天赵旺来药铺。他手上有一道伤口，不像刀伤。像被什么东西咬的。两个小洞，间距大概半寸。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没事，被老鼠咬了。老鼠咬的伤口不是两个洞。“
“蛇？“
“也是两个洞。但赵旺的伤口周围皮肤发绿。“她把药筐挎起来，恢复了平时的音量。“行了，药送来了。你们自己看着煎。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陈墨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快速的心算，像在算他还欠多少药钱。
“你还欠我十六文。“
“记得。“
她哼了一声，推门走了。
陈墨把雄黄纸包握在手里。蛇咬的两个洞，伤口周围发绿。蛇咬不出这种效果。绿线的实体形态。那只蹲在库房外被他在因果层面看到的兽类。它有实体，而且咬过人。赵旺被咬了。咬伤以后会发生什么，感染、标记、还是控制，他不知道。
他把雄黄塞进袖口，和石灰粉包放在一起。然后把陈远山叫到院子里，将赵旺被咬的事说了一遍。
“赵旺如果被绿线的东西咬了，他可能会跟那个中年修士一样。瞳孔变绿，因果线被侵蚀，最后整个人不再是原来的人。“陈墨把手里的铁剑转了一下。“他现在在库房。去过药铺。每天都会见到不同的人。如果他开始传染。“
“城里有凡人。“
“对。“
陈远山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我去找冯文山。赵旺是陈家的库房管事，陈家管事被妖兽咬伤这种事，冯文山可以上报族里的卫生房。卫生房是管药材防疫的。他们有石灰和硫磺。“
“拦不住绿线。“陈墨说。“石灰拦不住因果层面的东西。雄黄可能有用。林月瑶刚才送的雄黄。“
“她怎么知道？“
“她不知道。她以为是蛇咬的。她是按蛇毒处理的。“
陈远山停住脚步。“我去找丹阳道人。“
陈墨抬起头。
“令牌已经用了。老道不会见我。但你是那个挨了令牌的人。归尘观欠的是你的人情。“陈远山把灶房墙上挂的那件旧灰短褐取下来，披在身上。“我连夜去一趟。绿线的事他是唯一一个能说出点东西的人。如果他肯来。“
“他不会来。“陈墨说。丹阳道人说得很清楚，筑基以后再去找他。现在去，他大概率不会下山。但有些事情不需要他下山。“你告诉他六线轮子的排列方式。六条细线以主线为圆心均匀分布，顺时针旋转。透明线里的绿晕在同步回应。轮子逆时针转的时候绿晕没反应。把这些告诉他。他不用下山。他只需要说一句话。这东西是什么。“
陈远山把铁剑拿起来，塞进陈墨手里。“你留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然后他推开院门，往城外的方向走了。
陈墨坐在石凳上。月亮从枣树东边升起来。他右手握着铁剑剑柄，左手张开又握紧。左臂经脉在挑刺训练后残留着一层很淡的酸胀感，和右手初通经脉时的感觉一样。他试着把灵力从左肩往下推到肘关节。灵力在肘关节卡住了。跟右手当初在手腕卡住的模式一样。手腕卡了三天才通。手肘可能也需要差不多的时间。
他把小引气诀的册子翻开到手三阳经那一页。手三阳经的第一条经是大肠经，从食指指尖起，走手背、前臂外侧、上臂外侧，到肩，再往上走颈部，入下齿，绕嘴唇，止于鼻翼两侧。这是全身最长的阳经之一。通了这条经，左臂就能跟上右臂的节奏。
但册子上的小字注得很清楚：“手三阳自手走头，阳气逆行，非阴脉可比。需以外力或丹药辅之。“他靠练功松动了左肩，但继续往下通手肘和手腕需要外力。外力可以是因果回馈，也可以是战斗。他在北坡跟灰鳞蛇交手以后虎口的小结才开始长，在码头躲避绿线追杀以后右臂经脉才全通。每次都是压力推着经脉往前走。
他把册子合上。铁剑横在膝上。月光照在剑刃上新磨的那道白线上。他在等陈远山回来。也在等赵旺的变化。
午夜之前陈远山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额上全是汗，衣襟湿了大半。跑回来的。
“老道说，那是'六合锁灵阵'。“陈远山撑着石桌喘了好几口。“上古修士用来封印灵脉的阵法。阵眼在主线，六条支线各守一方，顺时针转是蓄力，逆时针转是释放。蓄力到一定程度，主线会变成传送通道。“
“传送什么？“
“老道没说。他只说了一声'操'。“陈远山把手从石桌上抬起来，手背上有被树枝划破的血痕，他根本没注意到。“然后他把他那根筷子从头发上拔下来，在桌上画了个圈，圈里面画了个叉。说如果轮子开始逆时针转了，别等了。直接砸阵眼。阵眼就是主线。砸阵眼的方法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那小子知道怎么做。'“
陈墨把手放在铁剑剑柄上。那小子知道怎么做。透明线能吸收绿线的东西。主线是绿线里最粗的一条。如果透明线吸收了主线，或者至少干扰了主线，轮子可能就会停下来。
但他上次吸收的只是一个针尖大小的绿点。吸收完了透明线里多了一团绿晕。如果吸收整条主线，绿晕会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记得丹阳道人另一句话：别让它长太快。长得越快，越容易被闻到。
他把铁剑拔出来。月光照在剑刃上，那道白线映出一小片冷光。
“爹。明天你去冯文山那里。手稿在铁皮柜里。账房伙计能保护你。“陈墨站起来。“我去码头。“
陈远山想说什么。但他看着陈墨手里那把剑。剑刃上磨好的锋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把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转过去把院门闩好，用扁担顶住。
陈墨推开柴房侧门，走进月光里。
巷子里很静。静得跟死里逃生那晚一样。月光把铁剑映成一道窄窄的白线。他握紧剑柄，往码头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