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断线
疼。
不是加班到凌晨那种颈椎发僵的酸疼，是被人拿钝刀顺着肋骨缝往里捅的疼，从胸口一直扯到后腰，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吞碎玻璃。
陈墨睁开眼，看见的是碎石和枯草。脸贴着地面，泥土的腥气混着血的铁锈味往鼻子里钻。他的左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沙砾和半干的血痂。
不对。
他最后的记忆是出租屋。裁员通知。楼下烧烤摊的劣质白酒。怎么躺在这儿了？
陈墨试图撑起身体，右手刚使劲，胸口像被撕开一样，整个人又砸回地上。碎石硌进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喉咙里泛起腥甜。
这声闷哼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声音不对。不是他用了二十六年的那把嗓子，更哑，更年轻，像是很久没喝水的少年的喉咙。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息，逼自己冷静。
先看伤。
视线往下移，看见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胸口位置被利爪撕开了三道口子，布料翻卷，露出下面翻开的皮肉。伤口边缘发白，往外渗着淡红色的组织液，最深的地方能看见暗红色的肌理。抓伤，不是刀剑伤。妖兽。
他的右手小臂上还有一道牙印，两排血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甩过头。整条右臂肿了一圈，手指发麻，但还能动，没伤到骨头。
一个念头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记得自己的手。常年敲键盘，手腕上有鼠标茧，中指第二个指节微微变形。现在这双手更瘦，骨节更突出，虎口有握剑磨出的薄茧。剑。他这辈子连水果刀都没正经握过。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别人的记忆往他脑子里硬塞。
青岚山。采药。陈昭说北坡有赤须参。陷阱。妖兽。
碎片。不完整的画面像隔着磨砂玻璃看旧照片。
然后疼痛把这些画面全撕碎了。胸口又一阵抽痛，他弓起身体，额头抵着地面，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别想了。先活。
陈墨强迫自己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这一动，胸口伤口又裂开一些，血顺着肋骨流到地上，被碎石和泥土吸进去，留下一道暗色的湿痕。
天快黑了。
头顶的树冠缝隙里透出灰蓝色的天光。不是他熟悉的城市天空。没有光污染，干净得让人发慌。林子里已经开始暗下来，树干之间浮起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贴着地面慢慢地淌。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嗥叫，闷雷一样滚过山脊，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
他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的叫声，但他的身体认识。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后背一阵阵发凉，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去。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在告诉他：那东西很危险，跑不掉的危险。
跑。
问题是怎么跑。
陈墨咬着牙坐起来。这一下花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中间停下来喘了好几次，额头上的冷汗滴在膝盖上，把粗布裤子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靠着背后的树干喘气，低头检查自己。
灰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根磨损的麻绳，挂着一个干瘪的皮囊和一把短刀。刀身比手掌长不了多少，刀柄被汗渍和手油磨得发亮，刀刃上有几处卷口。割过药材，没正经杀过东西。左脚草鞋还在，右脚光着，脚底有道划伤，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皮囊里没有水。倒出来几截断掉的草根和一把粉末，药味很淡，闻着像晒干的止血草，但已经潮了，发霉的地方泛着灰绿色。
废物。但比没有强。
他把发霉的草药挑出来扔掉，剩下的碎末胡乱塞进嘴里嚼烂了，敷在胸前的伤口上。草药碰到破开的皮肉时疼得他浑身一抖，从牙缝里吸了口冷气。
然后是衣服。他扯下腰间麻绳，把短褐的下摆撕了一截下来，绕着胸口缠了两圈，扎紧。不干净，但先止住血再说。
做完这几件事，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不是困，是失血。
陈墨闭上眼，后脑勺抵着树干，逼自己不去想疼，把脑子里那些碎片拼起来。
原身叫什么。陈墨。跟他同名。青石城陈家的旁系子弟，十六岁，练气初期，资质平庸。在族里地位约等于不存在。父亲陈远山管药材采买，对儿子不冷不热。母亲沈柔。脑子里浮起一张模糊的脸，没什么特征，就是放不下。
还有一个人。
陈昭。家主的大儿子，练气中期，在族里年轻一辈子弟里算是能横着走的。原身怕他。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被打压久了、连躲都躲不利索的怕。
今天。不对，是昨天或者更早。陈昭派人传话，说北坡有赤须参，让他去采。原身不敢不去。去了才发现北坡是个妖兽窝。
不是意外。
陈墨睁开眼。
如果是意外，原身会死在妖兽嘴里。但他在死之前已经从妖兽爪下跑出来了，跑到了这片碎石沟里，靠着树喘息，血一直在流，意识也在变模糊，然后陈墨来了。
原身是怎么从妖兽嘴里跑掉的？靠练气初期的破烂修为？不对。
陈墨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的薄茧。握剑的茧。原身从来不配剑。陈家旁系子弟没有资格进练武堂，只能跟着药房的伙计练些粗浅拳脚。一个连剑都没资格碰的人，手上怎么会有剑茧？
脑子里又浮起一个画面：一个瘦弱的少年在夜里偷偷爬起来，躲在院墙后面，用一截削尖的竹竿一遍一遍地练刺、削、挑。没有人教，全是偷看练武堂的功课自己瞎模仿。
原身不是废物。他是被压着的。
陈墨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试了试。不顺手，但比空手强。
天已经黑了大半。林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被树冠吞掉，雾气变浓了，带着一股腐烂植物的酸味。远处那声嗥叫停了一会儿，换上了一种更近的声音，窸窸窣窣，像什么东西拖着身体在枯叶上走，走走停停。
陈墨撑着树干站起来。双腿发软，左膝一直在抖，但他站住了。
先判断方向。
原身的记忆里有青石城的位置。从北坡往南，穿过乱石沟，沿着溪水走一段，能看到城墙。大概五六里山路。以他现在的状态，大概要走一个时辰以上。天已经黑了。山路。妖兽。失血。体力见底。
但他必须走。留在这里，天亮之前要么被妖兽找到，要么失血过多冷掉。
走的话，一样危险。但至少有概率活。
陈墨在一秒钟之内做了选择。这种判断方式他熟。打工的时候也是，两个方案都不好，选那个挂了也不后悔的。往前走，死也知道怎么死的；蹲在这里等，死都不知道被什么咬断脖子的。
短刀插回腰间，右手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下坡方向挪。
脚底的伤踩在碎石上疼得他直抽气。左脚的草鞋很快被血浸透了，走一步滑一步。他弯腰扯了一把枯草塞进鞋底，不管用，但至少踩上去没那么硌了。
走了大概几十步，一道冷意从胸口漫上来。
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奇怪的东西，像有人拿一截细铁丝沿着他的脊椎骨慢慢往上划，不疼，但凉，凉得他后背的肌肉全绷紧了。
陈墨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灰布短褐下面，绷带缠着的地方，有一道线。
他看不清是用什么在看。不是眼睛，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知方式，好像是闭着眼也能“感觉“到的画面。那道线连着胸口的位置，从心脏往外延伸，颜色灰败，像陈旧的麻绳，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更准确地说，是断了。
线的末端有一个参差不齐的断口，断口边缘发黑，像被人一刀剁开后又被火燎过。断掉的那一截正在空气中慢慢消散，颜色正在褪成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头抽走了。
陈墨还没反应过来，另一道线出现了。
不在这具身体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天上，也许是某个他完全感知不到的方向，延伸过来的一条线，颜色很淡，几乎透明，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光泽。这根线从虚空中探下来，探进他的胸口，在断裂处绕了两圈。
然后接了上。
接上的瞬间，陈墨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无声的惊雷。
不是真的雷声。是他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拽出身体，拽到一个俯瞰的视角——他“看见“了自己靠着树站在乱石沟里，看见自己的胸口有两根线绞在一起，一根老旧断裂，一根陌生透明，它们在互相缠绕、修补、融合。
画面只持续了一两息就碎裂了。他的意识猛地弹回身体，胃里翻涌，弯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肚子里是空的。
陈墨扶着树干喘气，后背被冷汗打得透湿。
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试着去找刚才那种感觉。那两道线已经不在视线里了。或者说，不在他习惯的“看“的方式里。但他能隐约感觉到胸口的那个位置有一种极细微的异样感，像伤口下面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疼，是存在。
他试着用刚才的方式去“看“。不是用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后背、脊椎那一条线上，让那种凉意再次浮现。
眼前的碎石沟变了。
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草上面都浮着一层极淡的颜色。不是正常的颜色。是灰白色，是这整片山林的最底层色调，像世界是一张画，灰白色是打底的宣纸。
但有些东西不是灰白色的。
他左侧二十步外的一棵老松，树干上缠着一道暗红色光线，拇指粗细，绕着树干往上爬，然后被什么力量拽了一下，硬生生往右偏了，像水流进石头缝时被迫拐弯。那道线看起来很不舒服，甚至带着痛苦，就像一根筋被扯错了位置。
陈墨盯着那棵松树看了几息。松树本身没有任何异常。树皮干裂，松针稀疏，一棵普通的快要枯死的老树。
但那道线不对。
他转头扫了一眼其他地方。大部分植物上的线都是灰白色、浅绿色或者淡淡的土黄色，这些颜色让他觉得平静。只有松树那道暗红色的线让他后背发紧。
松树旁边两步外的枯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陈墨握紧短刀，压低身体。
一条半人长的灰鳞蛇从草丛里探出了头，三角脑袋左右摆了两下，分叉的舌头吐出来，贴着地面扫了一道弧线。这条蛇身上也有一道线，暗红色，比松树上的更浑浊，像是血在水里搅开的颜色。线的末端连着一个发黑的小点，那个黑点正对着陈墨的方向。
他认不出这条蛇的品种，但三角头已经够了。
那条线在发黑的地方开始变粗，缓慢地，像一滴墨水在纸上往外洇。
陈墨的直觉比脑子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往右后方退了。退了三步，脚后跟碰到一块齐膝高的石头，他没有犹豫，直接翻过去，把身体蜷在石头后面。
刚缩好，灰鳞蛇的身体猛地弹过来，头撞在石头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一块肉摔在案板上。
短刀从石头后面捅出去。
刀刃擦过蛇头侧面的鳞片，削掉了一块皮，没刺进去。陈墨翻过石头，体重压在刀柄上，左手按住刀背往下推。刀尖破开鳞片缝，穿进肉里，一股又腥又黏的液体喷在手背上。
蛇身体剧烈翻滚，尾巴甩在旁边的石头上，碎石四溅。陈墨不松手，把刀往下压了又碾，感觉刀刃卡进了脊椎之间的缝隙，再猛地横拉了一下。
挣扎停了。
腥味涌上来。陈墨从蛇身上拔出短刀，靠着石头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失血加上体力的副作用。
他低头看那条死蛇。蛇身上那道暗红色的线正在变淡，从浑浊的红褪成灰白，最后化进周围那层淡淡的灰白色底调里，看不到了。
断了。
陈墨把短刀上的血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脑子里嗡嗡响，太多信息一下子涌过来。枯树上的红线，蛇身上发黑的线头，线变粗的时候蛇就攻击了。还有胸口那根接上去的透明线。
这些东西不是他在看。是有什么东西在让他看。
他想起原身临死前，意识消散的最后几息里，好像也看见了类似的东西。不是线，是一片灰暗的空间，空间里无数根丝线交织，其中有一根正在断裂，断裂的声音不像声音，更像是某种存在的湮灭。
然后陈墨就来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刚才那种俯瞰的感知已经消散了，眼前又是正常的夜色、枯树、碎石。没有线，没有颜色，世界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但他还能隐约感觉到胸口的异常。那道接上去的线一直在，像心跳之外多了另一个节律，很轻，不注意就忽略过去了。
陈墨把短刀插回腰间，扶着石头站起来。
不能再停。刚才打蛇的动静不小，血味也会引东西来。
他继续往下坡走。
走着走着，记忆碎片又开始往外冒。这次不是零散画面，是在他脑子里被动地连成线的。
陈昭的脸。五官不丑，嘴角常年带一点轻慢的弧度，看人时习惯先眯一下眼睛，像在估算眼前的活物值不值得他动。练气中期，在族里算拔尖的，他爹是族长陈远河，筑基初期。在青石城这种灵气薄、大部人连练气都入不了的地方，他确实有横的资本。
但原身不是他的竞争对手。一个资质平庸的旁系废物，连练武堂的门都进不去，在大少爷眼里不过是族谱上的一个名字。
陈昭欺负原身，不是恨他，是打发无聊。
没有深仇大恨，没有资源争夺。就是纯粹的、日常的恶意。让你跑腿，拿走你本来就不多的修炼资源，当着旁支子弟的面让你蹲下来给他系鞋带。不是多凶残，是让你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值钱。
把原身派去北坡采赤须参，是这种恶意的升级版。北坡有妖兽出没，族里管事早就画过警示，采药只能在南坡和东坡。陈昭让人传话的时候说“那里长了一株“，传话的是陈昭身边的跟班刘四，笑嘻嘻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啥。
原身知道有危险。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不去的话，陈昭会对沈柔下手。不是直接动手，是让管事的扣掉陈家分给旁系药材房的那一份月例药材。沈柔身体不好，每月靠那点药材续着命。
陈墨走在山路上，这些记忆往脑子里灌，他一边走一边消化。
原身不是懦弱。是被掐住了唯一的软肋。
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出一条蜿蜒下行的碎石路。陈墨沿着溪水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短刀上又多了一条山猫的血迹。那只山猫从树上扑下来，划破了他的左肩，他反手一刀捅进山猫的肚皮，连拧都没拧，山猫就跑了。不是他厉害，是那只山猫也不大，还没成年。
但这次受伤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现在这具身体，体力已经耗尽了。左膝从刚才开始就不只是抖，是每踩一步都往下塌半寸。肩膀上新的伤口在流血，右脚底那道划伤早就麻木了。不是好了，是疼过头以后的感觉迟钝。
必须加快。
陈墨在溪边蹲下来，捧了口水喝。水里有泥沙，涩，但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的时候，全身的细胞都在叫。他连着灌了好几口，然后把脸埋进溪水里。凉水刺激得太阳穴突突跳，但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用湿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和泥，重新站起来。
月光下，前面隐约能看到一段土路，人工踩出来的路，不是兽道。
快到了。
土路两旁的灌木被清理过，每隔几十步还有一截埋在土里的木桩，桩头上刻着模糊的标记，青石城的界标。
陈墨加快了脚步，左脚在地上拖出断续的血痕。
城墙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升起来。不高，不算雄伟，比起他记忆里那些古装剧里的城楼差了不知道多少倍。夯土墙，顶上垛口缺了几处，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但在这个被妖兽威胁的夜晚，这道并不高大的土墙就是生和死的分界线。
城门口已经关了。
两扇包铁皮的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城墙上有个值守的哨兵，手里举着一盏贴着符纸的灯笼。修仙世界就是拿符灯当探照灯用，也不怕报废。
陈墨走到城门前十几步的位置，停下了。
他看见了一根线。
不是之前那种需要闭眼寻找才会浮现的感知。这次是直接撞进视线的，像天黑以后突然看见远处有人点了盏灯。线附着在城门口的石板地上，颜色暗黄，粗细不均匀，像年头太久的旧纱布。
线的一端连着城门方向，具体连在谁身上，看不清，太远了。另一端往城外的方向延伸，消失在夜色里。
这不是活物身上的因果线。刚才看的蛇、山猫、松树都有线，但它们断掉以后就化了。这根线像是从活物身上脱落下来的，或者是被人刻意留在这里的。
陈墨盯着那根线看了几息。
线在动。不是整体移动，是线的表面有极其细微的波纹，从城里的方向往城外推，一圈一圈，像是有人在透过这根线感应什么。
监视。
不是错觉。这根线的作用不是连接命运，是警戒。它的主人把它布在城门口，等着一件事发生。比如一个本该死在北坡的人，从城外走回来。
陈墨把身体撤回一棵枯树的阴影里。
陈昭不敢在城里直接杀旁系子弟。在城里出手，族规摆在那，家主的权威不好绕。但在城门口等着确认陈墨死了，或者没死，再做下一步，他可以。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安排刘四和几个练气初期的狗腿子在城门口守着，看到陈墨活着回来，找个借口拦在外面，拖到后半夜往城外一扔。第二天早上还是“北坡妖兽害了我堂弟“，哭两嗓子就完事了。
原身这种在族里没人撑腰的旁系废物，死了不会有任何人追查。
陈墨靠着树干，冷静地算了一下。
城门关了，等到天亮开城门还要熬一整夜。他现在站都快站不住了，蹲在外面熬一夜，不用妖兽，失血和夜寒就能要了他的命。翻墙。练气初期，身上三处伤口，连走路都费劲，翻个锤子。
如果去叫门，哨兵会开门吗？
哨兵不认识他。青石城的守夜哨兵是赵家矿行的私兵，不归陈家管。赵家和陈家在药材和矿产生意上早有摩擦，赵家哨兵看到一个陈家旁系子弟满身血站在城门口，大概率会放他进去。因为放一个快死的陈家人进城，比把他拦在外面更有意思。让陈家欠赵家一个人情，或者先进城再让人去陈家报信，不管是哪种，都能给陈家添堵。
但陈昭在城门口留了线。
如果线上连着陈昭本人，或者刘四，或者某个在城门附近蹲守的狗腿子，他们看到陈墨回来了，在哨兵开门之前就能截住。
两个选择。
一个：等到天亮，混在第一波进城的人里进去。但天亮前他能活着熬过去的概率，坦白说，不到三成。
两个：现在去叫门，赌赵家哨兵比陈昭的人先发现他。赌赢了进城，赌输了，陈昭的人会在他进门前把他带走。
陈墨的手按在短刀刀柄上，拇指摩挲着卷口的刀刃。
他想起原身记忆里一个细节。
陈家的药材运输不止走城门。浊水河码头也有货运通道，夜里偶尔有药材商人趁黑卸货，不用过城门，走的是码头旁边一段塌了一半的旧城墙，那里在汛期被冲塌了一块，后来修得马虎，用几块木板堵着。运货的人把木板搬开就能走人，码头脚夫都知道，陈家管码头的那几个伙计也知道。
原身知道。他之前跟着陈远山去码头收过药材，见过脚夫搬木板。
但码头在城西，要多走三里路。三里路，以他现在的状态，大概要挪半个时辰。而且码头那边也有妖兽，浊水河里的东西有时候会爬上来。
陈墨从枯树后面走出来，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城门口那道暗黄色的线。
刘四不知道他能看见线。
这条线是他第一个优势。他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出现在自己身上，怎么用，能不能持久。但现在重要的是，陈昭的布置他看得见，而陈昭不知道他看得见。
陈墨没有直接往城西走。他先回到溪边，用短刀割了几根灌木枝条，把伤口处的衣服碎布换下来，用枝条和草绳重新缠绑了一次。然后捧了把溪水洗掉脸上和手上的血迹。不是洗干净，是把明显的血痕擦掉，让月光下不至于一眼就被人看出“这人刚被妖兽撕过“。
做完这些，他沿着溪水往下游走。溪水下游汇进浊水河，码头就在交汇处上游半里。
每走一步，脚底的伤口都在碎石上磨出新的血。左肩被山猫划开的地方肿起来了，动一下左臂能感觉到皮肉之间那种黏糊糊的拉扯感。胸口的抓伤反而没那么疼了。不是好了，是皮肤周围的神经被咬烂了，暂时失去了知觉。
但他脑子一直没停。
陈昭。陈远山。沈柔。
原身最后那一段记忆里有沈柔半夜起来煮药的画面。她身体不好，陈家的月例药材按例是大夫人掌管的，分到三房手里时已经少了大半。少的那些不是大夫人扣的，是管药材账的陈昭截走的，截了以后拿去万宝楼换低阶丹药，给自己补修为。
原身从来不敢说。告诉了父母又能怎样，他爹陈远山在族里说不上话，他娘连修炼都没有。
陈墨走着路，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归了档。陈昭敢这么肆无忌惮，说明家主陈远河至少是默许的。不是默许害死原身，是默许他儿子在族里为所欲为，只要不碰家主兄弟的核心利益。
那原身的死对陈远河来说是什么？
不是损失。是得处理的一件事。等事闹大了，查起来查出是陈昭搞的，家主得在“保儿子“和“给三房一个交代“之间做选择。他会选“说不清楚“，事情不了了之，然后私下给陈远山多分一点药材份额当做息事宁人。
这事说白了，原身活着才是陈昭的麻烦。原身死了，麻烦就没了。
所以城门口那根线不是“等陈墨回来“，是“确认陈墨死了“。
如果他活着进了城，陈昭就得在他开口之前想办法让他闭嘴。
陈墨走到码头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
浊水河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波纹水面上浮着碎木屑和草叶。码头上的木桩被河水泡得发黑，几艘运药材的货船拴在岸边，船篷里传出低低的鼾声。
他找到那段塌过的旧城墙。几块厚木板互相靠着堵在豁口上，缝隙里塞了稻草。最右边那块木板底部已经被撬松了，一角斜出来，最近有人用过。
陈墨把短刀插在腰间，搬开最右边那块木板。木板比他想的沉，搬动的时候牵动胸口的伤，疼得他弯下腰缓了好一会儿。
侧身挤进豁口的时候，背上的皮肉蹭过粗糙的石壁，火辣辣地疼。
城内的空气是另一种味道。烟火味，药材味，旧木板和湿麻布的味道。还有淡淡的人味。活人的味道。
他站在城墙内侧的角落里，左右扫了一眼。
一条窄巷，堆着货箱和破旧的口袋。远处有条狗在叫，邻近街道上有隐约的说话声，码头脚夫的夜间闲聊。
没有人盯着这个角落。
陈墨把木板挪回原处，勉强挡上，然后靠墙蹲下来。
血还在流。体力快空了。但他进来了。
他活下来了。至少活了今晚。
短刀搁在膝盖上，陈墨抬头看向城内。月光被城内的屋檐切割成碎片，落在土路上，灯火在远处忽明忽暗。陈家东院还要再走一刻钟，穿过码头仓房，绕过坊市的散摊区，从后门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会让沈柔看到以后怎样。她的身体本就不好，半夜看到儿子一身血站在院门口，可能会先吓死。但他必须回去，他需要一个能关上门包扎伤口的地方，需要几口热水，需要天亮之前搞清楚：陈家现在有多少人知道他去了北坡，多少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还有那道接上去的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粗布短褐遮住了伤口，但遮不住那个位置传来的异样感。线还在。两道缠在一起的线，灰败的断了半截，透亮的多半截缠着补着，像一双不熟练的手在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不是疼，不是温度，是一道不该属于他的存在被硬嵌进胸口。
一道替他接上了命的线。
代价呢？
月光无声地照在他身上。空气里没有任何回答。
他站起来，把短刀收回腰间，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前走。脚步不稳，但方向确定。
刚走出去十几步，那道凉意又沿着脊椎爬上来，比之前更快，更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脖颈擦过去。
他僵在原地。
前方巷口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活物。不是妖兽。
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无人的房间，你脊背发凉，回过头，什么都没有。但你就是知道，刚才有人在看你。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两息，然后退了。
看他的东西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但已经注意到了他。
陈墨后槽牙咬紧，等了几息没有动静，才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碎裂——那是青石城城门口残留的暗黄色因果线，在两股不同的注视下，被碾成了灰。
不是加班到凌晨那种颈椎发僵的酸疼，是被人拿钝刀顺着肋骨缝往里捅的疼，从胸口一直扯到后腰，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吞碎玻璃。
陈墨睁开眼，看见的是碎石和枯草。脸贴着地面，泥土的腥气混着血的铁锈味往鼻子里钻。他的左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沙砾和半干的血痂。
不对。
他最后的记忆是出租屋。裁员通知。楼下烧烤摊的劣质白酒。怎么躺在这儿了？
陈墨试图撑起身体，右手刚使劲，胸口像被撕开一样，整个人又砸回地上。碎石硌进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喉咙里泛起腥甜。
这声闷哼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声音不对。不是他用了二十六年的那把嗓子，更哑，更年轻，像是很久没喝水的少年的喉咙。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息，逼自己冷静。
先看伤。
视线往下移，看见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胸口位置被利爪撕开了三道口子，布料翻卷，露出下面翻开的皮肉。伤口边缘发白，往外渗着淡红色的组织液，最深的地方能看见暗红色的肌理。抓伤，不是刀剑伤。妖兽。
他的右手小臂上还有一道牙印，两排血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甩过头。整条右臂肿了一圈，手指发麻，但还能动，没伤到骨头。
一个念头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记得自己的手。常年敲键盘，手腕上有鼠标茧，中指第二个指节微微变形。现在这双手更瘦，骨节更突出，虎口有握剑磨出的薄茧。剑。他这辈子连水果刀都没正经握过。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别人的记忆往他脑子里硬塞。
青岚山。采药。陈昭说北坡有赤须参。陷阱。妖兽。
碎片。不完整的画面像隔着磨砂玻璃看旧照片。
然后疼痛把这些画面全撕碎了。胸口又一阵抽痛，他弓起身体，额头抵着地面，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别想了。先活。
陈墨强迫自己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这一动，胸口伤口又裂开一些，血顺着肋骨流到地上，被碎石和泥土吸进去，留下一道暗色的湿痕。
天快黑了。
头顶的树冠缝隙里透出灰蓝色的天光。不是他熟悉的城市天空。没有光污染，干净得让人发慌。林子里已经开始暗下来，树干之间浮起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贴着地面慢慢地淌。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嗥叫，闷雷一样滚过山脊，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
他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的叫声，但他的身体认识。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后背一阵阵发凉，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去。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在告诉他：那东西很危险，跑不掉的危险。
跑。
问题是怎么跑。
陈墨咬着牙坐起来。这一下花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中间停下来喘了好几次，额头上的冷汗滴在膝盖上，把粗布裤子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靠着背后的树干喘气，低头检查自己。
灰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根磨损的麻绳，挂着一个干瘪的皮囊和一把短刀。刀身比手掌长不了多少，刀柄被汗渍和手油磨得发亮，刀刃上有几处卷口。割过药材，没正经杀过东西。左脚草鞋还在，右脚光着，脚底有道划伤，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皮囊里没有水。倒出来几截断掉的草根和一把粉末，药味很淡，闻着像晒干的止血草，但已经潮了，发霉的地方泛着灰绿色。
废物。但比没有强。
他把发霉的草药挑出来扔掉，剩下的碎末胡乱塞进嘴里嚼烂了，敷在胸前的伤口上。草药碰到破开的皮肉时疼得他浑身一抖，从牙缝里吸了口冷气。
然后是衣服。他扯下腰间麻绳，把短褐的下摆撕了一截下来，绕着胸口缠了两圈，扎紧。不干净，但先止住血再说。
做完这几件事，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不是困，是失血。
陈墨闭上眼，后脑勺抵着树干，逼自己不去想疼，把脑子里那些碎片拼起来。
原身叫什么。陈墨。跟他同名。青石城陈家的旁系子弟，十六岁，练气初期，资质平庸。在族里地位约等于不存在。父亲陈远山管药材采买，对儿子不冷不热。母亲沈柔。脑子里浮起一张模糊的脸，没什么特征，就是放不下。
还有一个人。
陈昭。家主的大儿子，练气中期，在族里年轻一辈子弟里算是能横着走的。原身怕他。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被打压久了、连躲都躲不利索的怕。
今天。不对，是昨天或者更早。陈昭派人传话，说北坡有赤须参，让他去采。原身不敢不去。去了才发现北坡是个妖兽窝。
不是意外。
陈墨睁开眼。
如果是意外，原身会死在妖兽嘴里。但他在死之前已经从妖兽爪下跑出来了，跑到了这片碎石沟里，靠着树喘息，血一直在流，意识也在变模糊，然后陈墨来了。
原身是怎么从妖兽嘴里跑掉的？靠练气初期的破烂修为？不对。
陈墨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的薄茧。握剑的茧。原身从来不配剑。陈家旁系子弟没有资格进练武堂，只能跟着药房的伙计练些粗浅拳脚。一个连剑都没资格碰的人，手上怎么会有剑茧？
脑子里又浮起一个画面：一个瘦弱的少年在夜里偷偷爬起来，躲在院墙后面，用一截削尖的竹竿一遍一遍地练刺、削、挑。没有人教，全是偷看练武堂的功课自己瞎模仿。
原身不是废物。他是被压着的。
陈墨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试了试。不顺手，但比空手强。
天已经黑了大半。林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被树冠吞掉，雾气变浓了，带着一股腐烂植物的酸味。远处那声嗥叫停了一会儿，换上了一种更近的声音，窸窸窣窣，像什么东西拖着身体在枯叶上走，走走停停。
陈墨撑着树干站起来。双腿发软，左膝一直在抖，但他站住了。
先判断方向。
原身的记忆里有青石城的位置。从北坡往南，穿过乱石沟，沿着溪水走一段，能看到城墙。大概五六里山路。以他现在的状态，大概要走一个时辰以上。天已经黑了。山路。妖兽。失血。体力见底。
但他必须走。留在这里，天亮之前要么被妖兽找到，要么失血过多冷掉。
走的话，一样危险。但至少有概率活。
陈墨在一秒钟之内做了选择。这种判断方式他熟。打工的时候也是，两个方案都不好，选那个挂了也不后悔的。往前走，死也知道怎么死的；蹲在这里等，死都不知道被什么咬断脖子的。
短刀插回腰间，右手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下坡方向挪。
脚底的伤踩在碎石上疼得他直抽气。左脚的草鞋很快被血浸透了，走一步滑一步。他弯腰扯了一把枯草塞进鞋底，不管用，但至少踩上去没那么硌了。
走了大概几十步，一道冷意从胸口漫上来。
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奇怪的东西，像有人拿一截细铁丝沿着他的脊椎骨慢慢往上划，不疼，但凉，凉得他后背的肌肉全绷紧了。
陈墨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灰布短褐下面，绷带缠着的地方，有一道线。
他看不清是用什么在看。不是眼睛，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知方式，好像是闭着眼也能“感觉“到的画面。那道线连着胸口的位置，从心脏往外延伸，颜色灰败，像陈旧的麻绳，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更准确地说，是断了。
线的末端有一个参差不齐的断口，断口边缘发黑，像被人一刀剁开后又被火燎过。断掉的那一截正在空气中慢慢消散，颜色正在褪成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头抽走了。
陈墨还没反应过来，另一道线出现了。
不在这具身体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天上，也许是某个他完全感知不到的方向，延伸过来的一条线，颜色很淡，几乎透明，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光泽。这根线从虚空中探下来，探进他的胸口，在断裂处绕了两圈。
然后接了上。
接上的瞬间，陈墨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无声的惊雷。
不是真的雷声。是他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拽出身体，拽到一个俯瞰的视角——他“看见“了自己靠着树站在乱石沟里，看见自己的胸口有两根线绞在一起，一根老旧断裂，一根陌生透明，它们在互相缠绕、修补、融合。
画面只持续了一两息就碎裂了。他的意识猛地弹回身体，胃里翻涌，弯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肚子里是空的。
陈墨扶着树干喘气，后背被冷汗打得透湿。
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试着去找刚才那种感觉。那两道线已经不在视线里了。或者说，不在他习惯的“看“的方式里。但他能隐约感觉到胸口的那个位置有一种极细微的异样感，像伤口下面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疼，是存在。
他试着用刚才的方式去“看“。不是用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后背、脊椎那一条线上，让那种凉意再次浮现。
眼前的碎石沟变了。
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草上面都浮着一层极淡的颜色。不是正常的颜色。是灰白色，是这整片山林的最底层色调，像世界是一张画，灰白色是打底的宣纸。
但有些东西不是灰白色的。
他左侧二十步外的一棵老松，树干上缠着一道暗红色光线，拇指粗细，绕着树干往上爬，然后被什么力量拽了一下，硬生生往右偏了，像水流进石头缝时被迫拐弯。那道线看起来很不舒服，甚至带着痛苦，就像一根筋被扯错了位置。
陈墨盯着那棵松树看了几息。松树本身没有任何异常。树皮干裂，松针稀疏，一棵普通的快要枯死的老树。
但那道线不对。
他转头扫了一眼其他地方。大部分植物上的线都是灰白色、浅绿色或者淡淡的土黄色，这些颜色让他觉得平静。只有松树那道暗红色的线让他后背发紧。
松树旁边两步外的枯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陈墨握紧短刀，压低身体。
一条半人长的灰鳞蛇从草丛里探出了头，三角脑袋左右摆了两下，分叉的舌头吐出来，贴着地面扫了一道弧线。这条蛇身上也有一道线，暗红色，比松树上的更浑浊，像是血在水里搅开的颜色。线的末端连着一个发黑的小点，那个黑点正对着陈墨的方向。
他认不出这条蛇的品种，但三角头已经够了。
那条线在发黑的地方开始变粗，缓慢地，像一滴墨水在纸上往外洇。
陈墨的直觉比脑子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往右后方退了。退了三步，脚后跟碰到一块齐膝高的石头，他没有犹豫，直接翻过去，把身体蜷在石头后面。
刚缩好，灰鳞蛇的身体猛地弹过来，头撞在石头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一块肉摔在案板上。
短刀从石头后面捅出去。
刀刃擦过蛇头侧面的鳞片，削掉了一块皮，没刺进去。陈墨翻过石头，体重压在刀柄上，左手按住刀背往下推。刀尖破开鳞片缝，穿进肉里，一股又腥又黏的液体喷在手背上。
蛇身体剧烈翻滚，尾巴甩在旁边的石头上，碎石四溅。陈墨不松手，把刀往下压了又碾，感觉刀刃卡进了脊椎之间的缝隙，再猛地横拉了一下。
挣扎停了。
腥味涌上来。陈墨从蛇身上拔出短刀，靠着石头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失血加上体力的副作用。
他低头看那条死蛇。蛇身上那道暗红色的线正在变淡，从浑浊的红褪成灰白，最后化进周围那层淡淡的灰白色底调里，看不到了。
断了。
陈墨把短刀上的血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脑子里嗡嗡响，太多信息一下子涌过来。枯树上的红线，蛇身上发黑的线头，线变粗的时候蛇就攻击了。还有胸口那根接上去的透明线。
这些东西不是他在看。是有什么东西在让他看。
他想起原身临死前，意识消散的最后几息里，好像也看见了类似的东西。不是线，是一片灰暗的空间，空间里无数根丝线交织，其中有一根正在断裂，断裂的声音不像声音，更像是某种存在的湮灭。
然后陈墨就来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刚才那种俯瞰的感知已经消散了，眼前又是正常的夜色、枯树、碎石。没有线，没有颜色，世界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但他还能隐约感觉到胸口的异常。那道接上去的线一直在，像心跳之外多了另一个节律，很轻，不注意就忽略过去了。
陈墨把短刀插回腰间，扶着石头站起来。
不能再停。刚才打蛇的动静不小，血味也会引东西来。
他继续往下坡走。
走着走着，记忆碎片又开始往外冒。这次不是零散画面，是在他脑子里被动地连成线的。
陈昭的脸。五官不丑，嘴角常年带一点轻慢的弧度，看人时习惯先眯一下眼睛，像在估算眼前的活物值不值得他动。练气中期，在族里算拔尖的，他爹是族长陈远河，筑基初期。在青石城这种灵气薄、大部人连练气都入不了的地方，他确实有横的资本。
但原身不是他的竞争对手。一个资质平庸的旁系废物，连练武堂的门都进不去，在大少爷眼里不过是族谱上的一个名字。
陈昭欺负原身，不是恨他，是打发无聊。
没有深仇大恨，没有资源争夺。就是纯粹的、日常的恶意。让你跑腿，拿走你本来就不多的修炼资源，当着旁支子弟的面让你蹲下来给他系鞋带。不是多凶残，是让你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值钱。
把原身派去北坡采赤须参，是这种恶意的升级版。北坡有妖兽出没，族里管事早就画过警示，采药只能在南坡和东坡。陈昭让人传话的时候说“那里长了一株“，传话的是陈昭身边的跟班刘四，笑嘻嘻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啥。
原身知道有危险。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不去的话，陈昭会对沈柔下手。不是直接动手，是让管事的扣掉陈家分给旁系药材房的那一份月例药材。沈柔身体不好，每月靠那点药材续着命。
陈墨走在山路上，这些记忆往脑子里灌，他一边走一边消化。
原身不是懦弱。是被掐住了唯一的软肋。
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出一条蜿蜒下行的碎石路。陈墨沿着溪水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短刀上又多了一条山猫的血迹。那只山猫从树上扑下来，划破了他的左肩，他反手一刀捅进山猫的肚皮，连拧都没拧，山猫就跑了。不是他厉害，是那只山猫也不大，还没成年。
但这次受伤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现在这具身体，体力已经耗尽了。左膝从刚才开始就不只是抖，是每踩一步都往下塌半寸。肩膀上新的伤口在流血，右脚底那道划伤早就麻木了。不是好了，是疼过头以后的感觉迟钝。
必须加快。
陈墨在溪边蹲下来，捧了口水喝。水里有泥沙，涩，但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的时候，全身的细胞都在叫。他连着灌了好几口，然后把脸埋进溪水里。凉水刺激得太阳穴突突跳，但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用湿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和泥，重新站起来。
月光下，前面隐约能看到一段土路，人工踩出来的路，不是兽道。
快到了。
土路两旁的灌木被清理过，每隔几十步还有一截埋在土里的木桩，桩头上刻着模糊的标记，青石城的界标。
陈墨加快了脚步，左脚在地上拖出断续的血痕。
城墙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升起来。不高，不算雄伟，比起他记忆里那些古装剧里的城楼差了不知道多少倍。夯土墙，顶上垛口缺了几处，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但在这个被妖兽威胁的夜晚，这道并不高大的土墙就是生和死的分界线。
城门口已经关了。
两扇包铁皮的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城墙上有个值守的哨兵，手里举着一盏贴着符纸的灯笼。修仙世界就是拿符灯当探照灯用，也不怕报废。
陈墨走到城门前十几步的位置，停下了。
他看见了一根线。
不是之前那种需要闭眼寻找才会浮现的感知。这次是直接撞进视线的，像天黑以后突然看见远处有人点了盏灯。线附着在城门口的石板地上，颜色暗黄，粗细不均匀，像年头太久的旧纱布。
线的一端连着城门方向，具体连在谁身上，看不清，太远了。另一端往城外的方向延伸，消失在夜色里。
这不是活物身上的因果线。刚才看的蛇、山猫、松树都有线，但它们断掉以后就化了。这根线像是从活物身上脱落下来的，或者是被人刻意留在这里的。
陈墨盯着那根线看了几息。
线在动。不是整体移动，是线的表面有极其细微的波纹，从城里的方向往城外推，一圈一圈，像是有人在透过这根线感应什么。
监视。
不是错觉。这根线的作用不是连接命运，是警戒。它的主人把它布在城门口，等着一件事发生。比如一个本该死在北坡的人，从城外走回来。
陈墨把身体撤回一棵枯树的阴影里。
陈昭不敢在城里直接杀旁系子弟。在城里出手，族规摆在那，家主的权威不好绕。但在城门口等着确认陈墨死了，或者没死，再做下一步，他可以。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安排刘四和几个练气初期的狗腿子在城门口守着，看到陈墨活着回来，找个借口拦在外面，拖到后半夜往城外一扔。第二天早上还是“北坡妖兽害了我堂弟“，哭两嗓子就完事了。
原身这种在族里没人撑腰的旁系废物，死了不会有任何人追查。
陈墨靠着树干，冷静地算了一下。
城门关了，等到天亮开城门还要熬一整夜。他现在站都快站不住了，蹲在外面熬一夜，不用妖兽，失血和夜寒就能要了他的命。翻墙。练气初期，身上三处伤口，连走路都费劲，翻个锤子。
如果去叫门，哨兵会开门吗？
哨兵不认识他。青石城的守夜哨兵是赵家矿行的私兵，不归陈家管。赵家和陈家在药材和矿产生意上早有摩擦，赵家哨兵看到一个陈家旁系子弟满身血站在城门口，大概率会放他进去。因为放一个快死的陈家人进城，比把他拦在外面更有意思。让陈家欠赵家一个人情，或者先进城再让人去陈家报信，不管是哪种，都能给陈家添堵。
但陈昭在城门口留了线。
如果线上连着陈昭本人，或者刘四，或者某个在城门附近蹲守的狗腿子，他们看到陈墨回来了，在哨兵开门之前就能截住。
两个选择。
一个：等到天亮，混在第一波进城的人里进去。但天亮前他能活着熬过去的概率，坦白说，不到三成。
两个：现在去叫门，赌赵家哨兵比陈昭的人先发现他。赌赢了进城，赌输了，陈昭的人会在他进门前把他带走。
陈墨的手按在短刀刀柄上，拇指摩挲着卷口的刀刃。
他想起原身记忆里一个细节。
陈家的药材运输不止走城门。浊水河码头也有货运通道，夜里偶尔有药材商人趁黑卸货，不用过城门，走的是码头旁边一段塌了一半的旧城墙，那里在汛期被冲塌了一块，后来修得马虎，用几块木板堵着。运货的人把木板搬开就能走人，码头脚夫都知道，陈家管码头的那几个伙计也知道。
原身知道。他之前跟着陈远山去码头收过药材，见过脚夫搬木板。
但码头在城西，要多走三里路。三里路，以他现在的状态，大概要挪半个时辰。而且码头那边也有妖兽，浊水河里的东西有时候会爬上来。
陈墨从枯树后面走出来，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城门口那道暗黄色的线。
刘四不知道他能看见线。
这条线是他第一个优势。他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出现在自己身上，怎么用，能不能持久。但现在重要的是，陈昭的布置他看得见，而陈昭不知道他看得见。
陈墨没有直接往城西走。他先回到溪边，用短刀割了几根灌木枝条，把伤口处的衣服碎布换下来，用枝条和草绳重新缠绑了一次。然后捧了把溪水洗掉脸上和手上的血迹。不是洗干净，是把明显的血痕擦掉，让月光下不至于一眼就被人看出“这人刚被妖兽撕过“。
做完这些，他沿着溪水往下游走。溪水下游汇进浊水河，码头就在交汇处上游半里。
每走一步，脚底的伤口都在碎石上磨出新的血。左肩被山猫划开的地方肿起来了，动一下左臂能感觉到皮肉之间那种黏糊糊的拉扯感。胸口的抓伤反而没那么疼了。不是好了，是皮肤周围的神经被咬烂了，暂时失去了知觉。
但他脑子一直没停。
陈昭。陈远山。沈柔。
原身最后那一段记忆里有沈柔半夜起来煮药的画面。她身体不好，陈家的月例药材按例是大夫人掌管的，分到三房手里时已经少了大半。少的那些不是大夫人扣的，是管药材账的陈昭截走的，截了以后拿去万宝楼换低阶丹药，给自己补修为。
原身从来不敢说。告诉了父母又能怎样，他爹陈远山在族里说不上话，他娘连修炼都没有。
陈墨走着路，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归了档。陈昭敢这么肆无忌惮，说明家主陈远河至少是默许的。不是默许害死原身，是默许他儿子在族里为所欲为，只要不碰家主兄弟的核心利益。
那原身的死对陈远河来说是什么？
不是损失。是得处理的一件事。等事闹大了，查起来查出是陈昭搞的，家主得在“保儿子“和“给三房一个交代“之间做选择。他会选“说不清楚“，事情不了了之，然后私下给陈远山多分一点药材份额当做息事宁人。
这事说白了，原身活着才是陈昭的麻烦。原身死了，麻烦就没了。
所以城门口那根线不是“等陈墨回来“，是“确认陈墨死了“。
如果他活着进了城，陈昭就得在他开口之前想办法让他闭嘴。
陈墨走到码头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
浊水河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波纹水面上浮着碎木屑和草叶。码头上的木桩被河水泡得发黑，几艘运药材的货船拴在岸边，船篷里传出低低的鼾声。
他找到那段塌过的旧城墙。几块厚木板互相靠着堵在豁口上，缝隙里塞了稻草。最右边那块木板底部已经被撬松了，一角斜出来，最近有人用过。
陈墨把短刀插在腰间，搬开最右边那块木板。木板比他想的沉，搬动的时候牵动胸口的伤，疼得他弯下腰缓了好一会儿。
侧身挤进豁口的时候，背上的皮肉蹭过粗糙的石壁，火辣辣地疼。
城内的空气是另一种味道。烟火味，药材味，旧木板和湿麻布的味道。还有淡淡的人味。活人的味道。
他站在城墙内侧的角落里，左右扫了一眼。
一条窄巷，堆着货箱和破旧的口袋。远处有条狗在叫，邻近街道上有隐约的说话声，码头脚夫的夜间闲聊。
没有人盯着这个角落。
陈墨把木板挪回原处，勉强挡上，然后靠墙蹲下来。
血还在流。体力快空了。但他进来了。
他活下来了。至少活了今晚。
短刀搁在膝盖上，陈墨抬头看向城内。月光被城内的屋檐切割成碎片，落在土路上，灯火在远处忽明忽暗。陈家东院还要再走一刻钟，穿过码头仓房，绕过坊市的散摊区，从后门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会让沈柔看到以后怎样。她的身体本就不好，半夜看到儿子一身血站在院门口，可能会先吓死。但他必须回去，他需要一个能关上门包扎伤口的地方，需要几口热水，需要天亮之前搞清楚：陈家现在有多少人知道他去了北坡，多少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还有那道接上去的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粗布短褐遮住了伤口，但遮不住那个位置传来的异样感。线还在。两道缠在一起的线，灰败的断了半截，透亮的多半截缠着补着，像一双不熟练的手在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不是疼，不是温度，是一道不该属于他的存在被硬嵌进胸口。
一道替他接上了命的线。
代价呢？
月光无声地照在他身上。空气里没有任何回答。
他站起来，把短刀收回腰间，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前走。脚步不稳，但方向确定。
刚走出去十几步，那道凉意又沿着脊椎爬上来，比之前更快，更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脖颈擦过去。
他僵在原地。
前方巷口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活物。不是妖兽。
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无人的房间，你脊背发凉，回过头，什么都没有。但你就是知道，刚才有人在看你。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两息，然后退了。
看他的东西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但已经注意到了他。
陈墨后槽牙咬紧，等了几息没有动静，才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碎裂——那是青石城城门口残留的暗黄色因果线，在两股不同的注视下，被碾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