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我们眼下只需安稳拿捏赤焰红这条线，按月稳拿内丹资源，静观翡翠、锢矿、赤焰三方内斗，没必要节外生枝，为一门华而不实的秘术分心布局。”
说罢，她抬步朝着城门缓步走入：“进城随便落脚休整几日即可，不必刻意拜访城主，低调行事，别暴露我们的来意与根底。”
褪尽一身黑煞玄甲，苏瑶三人早把漫天修罗煞气死死封在神魂深处，外表瞧着就是三个普通游医路人，慢悠悠晃在仙草城街巷里头。
这城跟赤焰、翡翠压根没法比，没有鎏金大殿，没有熔岩楼阁，一眼望去大半都是低矮茅草屋，墙沿爬满缠绕药藤，算不上富贵气派，可整条街人间烟火浓得化不开，半点杀伐修罗的凛冽气息都寻不着。
街边药铺、草根小摊挤得满满当当，往来全是身上带暗伤的底层修士，兜里没多少值钱内丹，只求几副便宜草药稳住身子，人人脸上没戾气，就算病痛缠身，说话也是温温和和，跟矿焰星域那些抢矿厮杀的凶人完全两样。
顺着人潮往前挤，前头乌泱泱围了好大一圈百姓，层层叠叠堵得水泄不通，正中央搭个简陋木案，一块褪色木牌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城主亲诊台。
苏瑶眼底顿时起了几分兴致，前世凡间行医半辈子，见惯坐堂大夫，倒是好奇修仙一城之主摆摊义诊，随手拉着余霞、苏远征往人群里钻，踮脚往里瞅。
木案后头坐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素白药袍，眉眼和善得不像话，正是仙草城主。可他诊病的法子看得苏瑶心头直犯嘀咕——来一个病患，他只抬眼淡淡扫一眼面相，不搭脉、不观舌苔，提笔唰唰写张药方直接塞人手里，全程十秒不到就打发下一个。
苏瑶如今四阶血色黑煞大圆满，神魂通透，一眼就能看透纸张上所有药草配比。周遭排队病患症状五花八门：有的常年体内寒淤，有的气血亏虚，有的经络劳损，可城主写的方子翻来覆去就一套基础缓和药，只能暂时压下刺痛，半点根除病灶的力道都没有，治标不治本，糊弄人似的。
顺带一眼摸清老者修为，堪堪一阶凯撒初期，离大圆满还差十万八千里，一身修为大半耗在炼丹上，厮杀战力近乎等于零，在苏眼里跟手无缚鸡的凡人没两样。
周遭百姓拿了药方千恩万谢转身散去，老者垂眸刚要提笔写下一张重复方子，一道只有二人能听见的轻柔传音，冷不丁钻进他识海。
【城主只凭望诊治标，不懂脉理，寻常陈年寒淤、气血杂症难断根源，我传你一套凡间完整把脉心诀，寸关尺分辨五脏，一搭手腕便能摸清病灶根本，不用再靠单方硬扛。】
传音温和，字字清晰，整套古法把脉心法顺着神魂直接灌入老者脑海，条理分明，通俗易懂。
老者身子猛地一颤，捏着狼毫的手当场顿住，笔尖墨汁滴落在白纸，晕开一大团黑渍。
他唰地抬头，花白眉头紧紧皱起，浑浊双眼慌乱地在四周密密麻麻人群里来回扫视，左右不停张望，想找出方才暗中传音之人。
街边风吹药藤簌簌作响，来往百姓吵吵嚷嚷说话，人声嘈杂，密密麻麻全是寻常求药修士，谁都安安静静排队，没人露出半点异样神色。
苏瑶就混在人群中段，垂着眼，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仿佛方才那道提点传音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无。
余霞悄悄侧头，用只有师徒二人听得见的小声嘀咕：“师傅，您平白传他脉诀，何苦多此一举？”
苏瑶唇角勾了点淡淡淡的笑意，目光依旧落在台上茫然四顾的老城主身上，传音回徒弟：“这人本性良善，只是丹道专精，民间杂症一窍不通，提点一句留份薄人情，往后咱们在这落脚、换草药，多一层方便，不亏。”
木案后的老者来回看了半天，寻不到传音之人，脑子里却牢牢刻下那套把脉心诀，指尖下意识搭在自己手腕上细细揣摩，越品越心惊，眼底全是震惊又感激的神色，心里清楚，方才是隐世高人暗中点拨了自己。
晚风卷着满街药香缠在藤蔓城墙上，苏瑶立在人群缝隙里，目光静静锁着义诊台上的白发老者。
老者刚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抬手轻轻咳喘两声，肩颈不自觉往下佝偻，指节常年熬药泡得浮肿泛青，眼底蒙着一层长年寒症堆出来的青白雾气，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寒鸣。
苏瑶一眼看透根底：常年久坐炼药、湿冷药气侵入五脏，内里沉寒淤堵，脾胃虚弱，风湿爬满四肢关节，夜里总心口闷痛失眠，他平日里给自己抓的汤药和给百姓开的如出一辙，只有几味温和缓痛的寻常灵草，只能暂时压住刺骨酸麻，半点挖不掉扎根多年的陈年病根。
一缕轻柔、只入老者识海的传音再次飘过去，不带半分张扬：“你自身沉寒积于脾胃，风湿侵骨，夜中心悸难眠，寻常安抚药治标难治本，我传你专属配伍，采城内老藤根、温芝、蜜炙灵术草同煎，早晚温服，连服一月可拔除体内久淤寒毒。”
一整副对症调理的完整药方，药引、剂量、煎煮时辰，清清楚楚顺着神魂尽数渡给老者。
老者浑身猛地一僵，原本撑着木案的手控制不住发抖，唰地一下猛地抬头，浑浊双眼疯狂扫过四周拥挤的人群，来往求药修士人头攒动，吵吵嚷嚷，根本分辨不出方才暗中提点的人究竟藏在哪一处。
他翻来覆去在人群里搜寻半晌，始终寻不到半点线索，心底又惊又暖，捏着笔的手迟迟落不下去，脑子里反复回放两套无偿得来的脉理心法、专属养身药方，满心都是偶遇世外奇人的震动。
暮色沉沉，夕阳把满墙药藤染成浅金，排队的病患渐渐散去，义诊木案收拾妥当，仙草城主独自回到城内主丹堂。
偌大丹堂摆满层层药架，空气中浓郁药味层层缠绕，几名跟随他多年丹童安静侍立两侧。老者坐在蒲团上，指尖反复摩挲腕间脉络，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怅然感慨：“今日上街义诊，竟是撞了天大机缘，遇上一位隐世奇人。”
丹童纷纷抬眼，满脸好奇凑上前：“城主，何来奇人？”
老者抬眸，眼底还留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动容：“那人藏身人群之中，不露半分身形，先是传音点破我只会治标、不通深层脉理，直接传我寸关尺全套把脉心法，片刻之后，又一眼看穿我缠身数十年的沉寒骨痛，专门传我一副根治自身顽疾的独家药方。”
“我在仙草城钻研丹道数百年，一身陈年病痛自己只能勉强压制，连我都辨不清病根深浅，那位高人只遥遥一眼，便尽数看透，还分文不取，不图丹药宝物，不留名姓，此刻定然还藏在咱们仙草城中。”
说罢老者微微垂首，眼底满是渴求：“真想寻到这位先生，当面躬身道谢，好好请教一番独到医理。”
丹堂内几名药童连连附和，纷纷盘算着明日全城街巷细细寻访，可他们哪里知道，此刻苏瑶、余霞、苏远征三人，早已寻了城西一间偏僻小巧的平民客店落脚。
客店不大，院墙爬着低矮药藤，房间简陋干净，没有奢华陈设，三人收敛所有黑煞煞气，换上寻常游医布衣，安安静静歇下。
余推开窗，晚风裹挟淡淡的草药香吹进来，侧头看向端坐桌边的苏瑶，低声开口：“师傅，白白赠予脉法和对症药方，那城主一心想寻咱们，若是明日四处搜找，会不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苏瑶指尖捻起窗边飘落的一片药叶，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淡笑，传音般压轻嗓音：“无妨，咱们藏身偏僻小店，不往热闹丹坊扎堆，他寻不到人。不过今日这份薄情分已经埋下，往后咱们要打探矿焰星域三方动静、暗中置换内丹灵药，这座仙草城便是一处安稳落脚地，算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苏远征坐在一旁默默擦拭手中法杖，轻轻点头：“师傅算计得周全，不攀交情、不亮身份，只留一丝微弱善缘，进退全都由我们说了算。
城内深处，黑沧专属静修小院安静得只剩风吹煞木的声响。
院中石桌摊开一卷记载星域军备的古籍，黑沧一身暗黑甲卸了大半，只着轻便内衫，指尖点着书页细细梳理城防调度事宜。他如今手握全城兵权，是苏瑶一手破格提拔的统军头领，手握重权却半点不敢松懈，时时刻刻谨小慎微，生怕出半点纰漏。
忽的，整片院落的黑煞气流骤然凝固，一股无边无际、压得人神魂发颤的恐怖威压凭空笼罩下来！
一道纯粹由漆黑煞气凝聚的人形黑影，悄无声息落在石桌对面，连脚步声都未曾响起。
黑沧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后背唰地浸透一层冰凉冷汗，双腿一软，连滚带爬从石凳摔落在地，双膝重重磕在坚硬黑石地面，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额头狠狠贴住地面，声音发颤打哆嗦：“小、小人黑沧！不知无光大人悄然驾临，未曾远迎，死罪！还望大人恕罪！”
他头埋得极低，半分不敢抬眼去看那道黑影。
黑煞无光淡淡凝着他，淡漠无波的嗓音裹着沉沉威压飘来：“苏瑶一手把你从底层旧部提拔上来，独掌全城兵马，也算一桩造化，该恭喜你。”
黑沧身子抖得更厉害，连连叩首：“小人不敢居功，全凭城主栽培，分内差事，只能尽心听命罢了。”
黑影没有示意他起身，任由黑沧长久伏跪在冰冷石地上，话音缓缓加重几分冷意：“无妨，城池兵权照旧交由你统辖。但你心里要拎清楚，苏瑶此人城府极深，绝非易于掌控之辈，给我死死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平日里她吩咐你的所有事，只管照办。寻常厮杀、占领附属小城、斩杀敌方修士这种小事，不必向我通报，任由她放手布局。”
“唯独一件事——一旦察觉到苏瑶生出背离黑煞一脉、暗藏叛逃的心思，立刻动用信物传讯于我。”
话音落下，一枚雕刻着繁复黑煞纹路的玄黑玉牌轻飘飘落在石桌上，滚落至黑沧手边。
“此牌内含我的本源煞气，持牌可瞬间瞬移至我藏身之地，一生仅限动用三次，万万不可随意挥霍。你，可明白？”
黑沧慌忙伸出颤抖双手，小心翼翼将玉牌攥紧揣入怀中，额头重重往地面连磕数下，砰砰作响：“小人谨记大人吩咐！定拼尽全力紧盯城主，一丝异动都绝不隐瞒，绝不负大人托付！”
黑煞无光淡淡扫了伏在地上的人一眼，再无多余言语，周身漫天黑煞虚影骤然收缩，整道黑影转瞬消散在院落虚空，不留半分气息。
直到那股窒息威压彻底褪去，黑沧才敢缓缓撑着地面起身，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掌心死死攥着那块保命传讯玉，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层恐惧。
晚风卷着满城药藤清香飘进狭小客房，苏瑶指尖捻着一株淡白灵草，听余霞与苏远征禀报完三城近日互相猜忌的乱象，眼底漫开一层浅淡冷光。
她端坐木榻，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一缕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黑煞传音悄然散开，直跨千里传到黑煞苏瑶城主殿，落入黑沧耳中。
黑沧，领两名最擅潜行手下，伪装成无门无派散修，赶赴息罗墟。只对锢矿、赤焰、翡翠三城低阶小辈下手，全程不准动用黑煞专属煞气、独门杀招，只用整片修罗域随处可见的普通矿罡、地火、草木基础术法行凶。做完不留黑煞痕迹，现场故意遗留另外两城小辈打斗印记，挑起三方底层死仇，高阶天才分毫不许触碰，办完事即刻回城复命。
殿内独自静修的黑沧浑身一凛，当即单膝重重跪地，额头贴紧黑石地面，恭敬叩首领命。
“属下谨遵城主一切吩咐，绝不暴露半分黑煞线索，定叫三城小辈彼此视若死敌！”
半日之后，黑沧寻两名沉默寡言、精通隐匿的底层部众，换下一身标志性黑煞劲装，换上边区随处可买的粗布灰衫，彻底收敛体内独有的黑煞本源纹路，只留存寻常修罗基础气息，三人结伴，踏空朝着息罗墟的方向疾驰而去。
息罗墟坐落在整片修罗片域最荒僻的边角地带，上古一场修罗万古血战埋葬亿万战死修罗骸骨，地底亿万年不断溢出本源阿修罗荒息，整片大陆独此一处，没有任何第二片地界能产出同等精纯修炼气源。
寻常城池苦修十年才能积攒的道基底蕴，在此地闭关两三月便能稳稳追上，锢矿、赤焰、翡翠三城想要提拔后辈、争夺族内继承权的小辈，无论出身高低，全都必须前来墟内吸纳荒息打磨根基，是三方新生代唯一刚需宝地。
城池并非单一势力掌控，由墟内各大上古修士家族联合共管，中立铁律刻在城门巨型黑岩碑上，不偏帮任何一座资源大城，城内只划分三六九等修炼岩洞，岩洞品级，全凭入城者上交宝物优劣分配。
下品灵草、碎矿渣只能分到外围浅洞，荒息稀薄；中品内丹、完整矿块可入山腰中层洞府；唯有高阶原石、成熟鸿蒙草木才能换取山腹深处、荒息浓郁的顶级闭关石室，无宝物者，连城门半步都踏不进。
放眼整座墟城，连绵矮岩屋顺着骸骨山脉层层铺开，半空常年萦绕暗红薄雾，那就是源源不断上浮的本源阿修罗荒息，吸入体内温润冲刷经脉，能洗练修罗肉身所有淤伤。街巷往来全是各地年轻修士，大半都是赤焰、翡翠、锢矿三家子弟，彼此看不顺眼，街边时常爆发小规模争执，只是碍于墟中立下的禁杀规矩，无人敢真正下死手。
行至墟城巨大黑石城门，守门长老端坐石案前，抬眼扫视黑沧三人一身朴素散穿衣衫，淡漠开口索要入城信物。
黑沧早有筹备，从早前斩杀的多名三低阶小辈遗物中，分拣出一批下品矿碎、劣质火丹、干枯草木灵草，三样分作三份依次递上。
守门长老草草扫过宝物品级，挥手放行，分配了三处偏僻外围废弃岩洞，地处墟城边角，人迹罕至，最适合暗中动手，不易被旁人察觉。
三人缓步走入墟内暗红荒息浓雾，分头散开，隐匿身形穿梭在山间岩洞缝隙，专挑独自闭关、无同门陪同的三城低阶小辈下手。
一名锢矿少年独自守着浅洞吸纳矿息，后背毫无防备，黑沧自背后悄然现身，只用边区最常见的矿罡掌猛然拍击后心，少年来不及呼救当场殒命，地面刻意撒下几缕赤焰地火残留烟气，伪造赤焰子弟寻仇痕迹。
没过两个时辰，山腰一处草丛内，独自打坐的赤焰低阶小辈被随行部众突袭，只用草木煞刃划破经脉，尸身旁丢一小块翡翠子弟常用的灵玉碎片。
又隔半日，山脚下独处洞窟的翡翠少年遭遇另一名手下偷袭，一身鸿蒙草木气息被普通地火斩撕碎，现场留下锢矿矿爪术痕。
全程招式平平无奇，全是整片星域随处可见的基础修罗手段，半点黑煞独有的暗纹煞气都未曾外泄。杀完一人，三人便换一处岩洞蛰伏，歇上片刻再寻下一个落单低阶小辈，来来回回，不间断制造三城小辈互杀的凶案。
墟内巡逻管事多次察觉到失踪弟子，沿路查验尸身，每具尸体旁都留着另外两城修士的术法痕迹，所有人先入为主，笃定是三方小辈争夺修炼岩洞积怨厮杀，半点想不到有外来人暗中挑动祸事。
待到天色将晚，暗红荒雾逐渐转淡，黑沧清点完毕，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指向黑煞的线索，带着两名手下不动声色走出息罗墟城门，全速折返黑煞苏瑶城，准备向苏瑶当面复命。
而息罗墟之内，三城存活的低阶小辈人人惶恐，彼此互相猜忌敌视，冲突愈演愈烈，三座主城的老城主得知晚辈接连惨死，心中积压的怨气又厚重了数层，浑然不知一切祸端，全是躲在仙草城的苏瑶一手谋划。
说罢，她抬步朝着城门缓步走入：“进城随便落脚休整几日即可，不必刻意拜访城主，低调行事，别暴露我们的来意与根底。”
褪尽一身黑煞玄甲，苏瑶三人早把漫天修罗煞气死死封在神魂深处，外表瞧着就是三个普通游医路人，慢悠悠晃在仙草城街巷里头。
这城跟赤焰、翡翠压根没法比，没有鎏金大殿，没有熔岩楼阁，一眼望去大半都是低矮茅草屋，墙沿爬满缠绕药藤，算不上富贵气派，可整条街人间烟火浓得化不开，半点杀伐修罗的凛冽气息都寻不着。
街边药铺、草根小摊挤得满满当当，往来全是身上带暗伤的底层修士，兜里没多少值钱内丹，只求几副便宜草药稳住身子，人人脸上没戾气，就算病痛缠身，说话也是温温和和，跟矿焰星域那些抢矿厮杀的凶人完全两样。
顺着人潮往前挤，前头乌泱泱围了好大一圈百姓，层层叠叠堵得水泄不通，正中央搭个简陋木案，一块褪色木牌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城主亲诊台。
苏瑶眼底顿时起了几分兴致，前世凡间行医半辈子，见惯坐堂大夫，倒是好奇修仙一城之主摆摊义诊，随手拉着余霞、苏远征往人群里钻，踮脚往里瞅。
木案后头坐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素白药袍，眉眼和善得不像话，正是仙草城主。可他诊病的法子看得苏瑶心头直犯嘀咕——来一个病患，他只抬眼淡淡扫一眼面相，不搭脉、不观舌苔，提笔唰唰写张药方直接塞人手里，全程十秒不到就打发下一个。
苏瑶如今四阶血色黑煞大圆满，神魂通透，一眼就能看透纸张上所有药草配比。周遭排队病患症状五花八门：有的常年体内寒淤，有的气血亏虚，有的经络劳损，可城主写的方子翻来覆去就一套基础缓和药，只能暂时压下刺痛，半点根除病灶的力道都没有，治标不治本，糊弄人似的。
顺带一眼摸清老者修为，堪堪一阶凯撒初期，离大圆满还差十万八千里，一身修为大半耗在炼丹上，厮杀战力近乎等于零，在苏眼里跟手无缚鸡的凡人没两样。
周遭百姓拿了药方千恩万谢转身散去，老者垂眸刚要提笔写下一张重复方子，一道只有二人能听见的轻柔传音，冷不丁钻进他识海。
【城主只凭望诊治标，不懂脉理，寻常陈年寒淤、气血杂症难断根源，我传你一套凡间完整把脉心诀，寸关尺分辨五脏，一搭手腕便能摸清病灶根本，不用再靠单方硬扛。】
传音温和，字字清晰，整套古法把脉心法顺着神魂直接灌入老者脑海，条理分明，通俗易懂。
老者身子猛地一颤，捏着狼毫的手当场顿住，笔尖墨汁滴落在白纸，晕开一大团黑渍。
他唰地抬头，花白眉头紧紧皱起，浑浊双眼慌乱地在四周密密麻麻人群里来回扫视，左右不停张望，想找出方才暗中传音之人。
街边风吹药藤簌簌作响，来往百姓吵吵嚷嚷说话，人声嘈杂，密密麻麻全是寻常求药修士，谁都安安静静排队，没人露出半点异样神色。
苏瑶就混在人群中段，垂着眼，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仿佛方才那道提点传音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无。
余霞悄悄侧头，用只有师徒二人听得见的小声嘀咕：“师傅，您平白传他脉诀，何苦多此一举？”
苏瑶唇角勾了点淡淡淡的笑意，目光依旧落在台上茫然四顾的老城主身上，传音回徒弟：“这人本性良善，只是丹道专精，民间杂症一窍不通，提点一句留份薄人情，往后咱们在这落脚、换草药，多一层方便，不亏。”
木案后的老者来回看了半天，寻不到传音之人，脑子里却牢牢刻下那套把脉心诀，指尖下意识搭在自己手腕上细细揣摩，越品越心惊，眼底全是震惊又感激的神色，心里清楚，方才是隐世高人暗中点拨了自己。
晚风卷着满街药香缠在藤蔓城墙上，苏瑶立在人群缝隙里，目光静静锁着义诊台上的白发老者。
老者刚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抬手轻轻咳喘两声，肩颈不自觉往下佝偻，指节常年熬药泡得浮肿泛青，眼底蒙着一层长年寒症堆出来的青白雾气，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寒鸣。
苏瑶一眼看透根底：常年久坐炼药、湿冷药气侵入五脏，内里沉寒淤堵，脾胃虚弱，风湿爬满四肢关节，夜里总心口闷痛失眠，他平日里给自己抓的汤药和给百姓开的如出一辙，只有几味温和缓痛的寻常灵草，只能暂时压住刺骨酸麻，半点挖不掉扎根多年的陈年病根。
一缕轻柔、只入老者识海的传音再次飘过去，不带半分张扬：“你自身沉寒积于脾胃，风湿侵骨，夜中心悸难眠，寻常安抚药治标难治本，我传你专属配伍，采城内老藤根、温芝、蜜炙灵术草同煎，早晚温服，连服一月可拔除体内久淤寒毒。”
一整副对症调理的完整药方，药引、剂量、煎煮时辰，清清楚楚顺着神魂尽数渡给老者。
老者浑身猛地一僵，原本撑着木案的手控制不住发抖，唰地一下猛地抬头，浑浊双眼疯狂扫过四周拥挤的人群，来往求药修士人头攒动，吵吵嚷嚷，根本分辨不出方才暗中提点的人究竟藏在哪一处。
他翻来覆去在人群里搜寻半晌，始终寻不到半点线索，心底又惊又暖，捏着笔的手迟迟落不下去，脑子里反复回放两套无偿得来的脉理心法、专属养身药方，满心都是偶遇世外奇人的震动。
暮色沉沉，夕阳把满墙药藤染成浅金，排队的病患渐渐散去，义诊木案收拾妥当，仙草城主独自回到城内主丹堂。
偌大丹堂摆满层层药架，空气中浓郁药味层层缠绕，几名跟随他多年丹童安静侍立两侧。老者坐在蒲团上，指尖反复摩挲腕间脉络，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怅然感慨：“今日上街义诊，竟是撞了天大机缘，遇上一位隐世奇人。”
丹童纷纷抬眼，满脸好奇凑上前：“城主，何来奇人？”
老者抬眸，眼底还留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动容：“那人藏身人群之中，不露半分身形，先是传音点破我只会治标、不通深层脉理，直接传我寸关尺全套把脉心法，片刻之后，又一眼看穿我缠身数十年的沉寒骨痛，专门传我一副根治自身顽疾的独家药方。”
“我在仙草城钻研丹道数百年，一身陈年病痛自己只能勉强压制，连我都辨不清病根深浅，那位高人只遥遥一眼，便尽数看透，还分文不取，不图丹药宝物，不留名姓，此刻定然还藏在咱们仙草城中。”
说罢老者微微垂首，眼底满是渴求：“真想寻到这位先生，当面躬身道谢，好好请教一番独到医理。”
丹堂内几名药童连连附和，纷纷盘算着明日全城街巷细细寻访，可他们哪里知道，此刻苏瑶、余霞、苏远征三人，早已寻了城西一间偏僻小巧的平民客店落脚。
客店不大，院墙爬着低矮药藤，房间简陋干净，没有奢华陈设，三人收敛所有黑煞煞气，换上寻常游医布衣，安安静静歇下。
余推开窗，晚风裹挟淡淡的草药香吹进来，侧头看向端坐桌边的苏瑶，低声开口：“师傅，白白赠予脉法和对症药方，那城主一心想寻咱们，若是明日四处搜找，会不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苏瑶指尖捻起窗边飘落的一片药叶，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淡笑，传音般压轻嗓音：“无妨，咱们藏身偏僻小店，不往热闹丹坊扎堆，他寻不到人。不过今日这份薄情分已经埋下，往后咱们要打探矿焰星域三方动静、暗中置换内丹灵药，这座仙草城便是一处安稳落脚地，算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苏远征坐在一旁默默擦拭手中法杖，轻轻点头：“师傅算计得周全，不攀交情、不亮身份，只留一丝微弱善缘，进退全都由我们说了算。
城内深处，黑沧专属静修小院安静得只剩风吹煞木的声响。
院中石桌摊开一卷记载星域军备的古籍，黑沧一身暗黑甲卸了大半，只着轻便内衫，指尖点着书页细细梳理城防调度事宜。他如今手握全城兵权，是苏瑶一手破格提拔的统军头领，手握重权却半点不敢松懈，时时刻刻谨小慎微，生怕出半点纰漏。
忽的，整片院落的黑煞气流骤然凝固，一股无边无际、压得人神魂发颤的恐怖威压凭空笼罩下来！
一道纯粹由漆黑煞气凝聚的人形黑影，悄无声息落在石桌对面，连脚步声都未曾响起。
黑沧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后背唰地浸透一层冰凉冷汗，双腿一软，连滚带爬从石凳摔落在地，双膝重重磕在坚硬黑石地面，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额头狠狠贴住地面，声音发颤打哆嗦：“小、小人黑沧！不知无光大人悄然驾临，未曾远迎，死罪！还望大人恕罪！”
他头埋得极低，半分不敢抬眼去看那道黑影。
黑煞无光淡淡凝着他，淡漠无波的嗓音裹着沉沉威压飘来：“苏瑶一手把你从底层旧部提拔上来，独掌全城兵马，也算一桩造化，该恭喜你。”
黑沧身子抖得更厉害，连连叩首：“小人不敢居功，全凭城主栽培，分内差事，只能尽心听命罢了。”
黑影没有示意他起身，任由黑沧长久伏跪在冰冷石地上，话音缓缓加重几分冷意：“无妨，城池兵权照旧交由你统辖。但你心里要拎清楚，苏瑶此人城府极深，绝非易于掌控之辈，给我死死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平日里她吩咐你的所有事，只管照办。寻常厮杀、占领附属小城、斩杀敌方修士这种小事，不必向我通报，任由她放手布局。”
“唯独一件事——一旦察觉到苏瑶生出背离黑煞一脉、暗藏叛逃的心思，立刻动用信物传讯于我。”
话音落下，一枚雕刻着繁复黑煞纹路的玄黑玉牌轻飘飘落在石桌上，滚落至黑沧手边。
“此牌内含我的本源煞气，持牌可瞬间瞬移至我藏身之地，一生仅限动用三次，万万不可随意挥霍。你，可明白？”
黑沧慌忙伸出颤抖双手，小心翼翼将玉牌攥紧揣入怀中，额头重重往地面连磕数下，砰砰作响：“小人谨记大人吩咐！定拼尽全力紧盯城主，一丝异动都绝不隐瞒，绝不负大人托付！”
黑煞无光淡淡扫了伏在地上的人一眼，再无多余言语，周身漫天黑煞虚影骤然收缩，整道黑影转瞬消散在院落虚空，不留半分气息。
直到那股窒息威压彻底褪去，黑沧才敢缓缓撑着地面起身，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掌心死死攥着那块保命传讯玉，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层恐惧。
晚风卷着满城药藤清香飘进狭小客房，苏瑶指尖捻着一株淡白灵草，听余霞与苏远征禀报完三城近日互相猜忌的乱象，眼底漫开一层浅淡冷光。
她端坐木榻，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一缕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黑煞传音悄然散开，直跨千里传到黑煞苏瑶城主殿，落入黑沧耳中。
黑沧，领两名最擅潜行手下，伪装成无门无派散修，赶赴息罗墟。只对锢矿、赤焰、翡翠三城低阶小辈下手，全程不准动用黑煞专属煞气、独门杀招，只用整片修罗域随处可见的普通矿罡、地火、草木基础术法行凶。做完不留黑煞痕迹，现场故意遗留另外两城小辈打斗印记，挑起三方底层死仇，高阶天才分毫不许触碰，办完事即刻回城复命。
殿内独自静修的黑沧浑身一凛，当即单膝重重跪地，额头贴紧黑石地面，恭敬叩首领命。
“属下谨遵城主一切吩咐，绝不暴露半分黑煞线索，定叫三城小辈彼此视若死敌！”
半日之后，黑沧寻两名沉默寡言、精通隐匿的底层部众，换下一身标志性黑煞劲装，换上边区随处可买的粗布灰衫，彻底收敛体内独有的黑煞本源纹路，只留存寻常修罗基础气息，三人结伴，踏空朝着息罗墟的方向疾驰而去。
息罗墟坐落在整片修罗片域最荒僻的边角地带，上古一场修罗万古血战埋葬亿万战死修罗骸骨，地底亿万年不断溢出本源阿修罗荒息，整片大陆独此一处，没有任何第二片地界能产出同等精纯修炼气源。
寻常城池苦修十年才能积攒的道基底蕴，在此地闭关两三月便能稳稳追上，锢矿、赤焰、翡翠三城想要提拔后辈、争夺族内继承权的小辈，无论出身高低，全都必须前来墟内吸纳荒息打磨根基，是三方新生代唯一刚需宝地。
城池并非单一势力掌控，由墟内各大上古修士家族联合共管，中立铁律刻在城门巨型黑岩碑上，不偏帮任何一座资源大城，城内只划分三六九等修炼岩洞，岩洞品级，全凭入城者上交宝物优劣分配。
下品灵草、碎矿渣只能分到外围浅洞，荒息稀薄；中品内丹、完整矿块可入山腰中层洞府；唯有高阶原石、成熟鸿蒙草木才能换取山腹深处、荒息浓郁的顶级闭关石室，无宝物者，连城门半步都踏不进。
放眼整座墟城，连绵矮岩屋顺着骸骨山脉层层铺开，半空常年萦绕暗红薄雾，那就是源源不断上浮的本源阿修罗荒息，吸入体内温润冲刷经脉，能洗练修罗肉身所有淤伤。街巷往来全是各地年轻修士，大半都是赤焰、翡翠、锢矿三家子弟，彼此看不顺眼，街边时常爆发小规模争执，只是碍于墟中立下的禁杀规矩，无人敢真正下死手。
行至墟城巨大黑石城门，守门长老端坐石案前，抬眼扫视黑沧三人一身朴素散穿衣衫，淡漠开口索要入城信物。
黑沧早有筹备，从早前斩杀的多名三低阶小辈遗物中，分拣出一批下品矿碎、劣质火丹、干枯草木灵草，三样分作三份依次递上。
守门长老草草扫过宝物品级，挥手放行，分配了三处偏僻外围废弃岩洞，地处墟城边角，人迹罕至，最适合暗中动手，不易被旁人察觉。
三人缓步走入墟内暗红荒息浓雾，分头散开，隐匿身形穿梭在山间岩洞缝隙，专挑独自闭关、无同门陪同的三城低阶小辈下手。
一名锢矿少年独自守着浅洞吸纳矿息，后背毫无防备，黑沧自背后悄然现身，只用边区最常见的矿罡掌猛然拍击后心，少年来不及呼救当场殒命，地面刻意撒下几缕赤焰地火残留烟气，伪造赤焰子弟寻仇痕迹。
没过两个时辰，山腰一处草丛内，独自打坐的赤焰低阶小辈被随行部众突袭，只用草木煞刃划破经脉，尸身旁丢一小块翡翠子弟常用的灵玉碎片。
又隔半日，山脚下独处洞窟的翡翠少年遭遇另一名手下偷袭，一身鸿蒙草木气息被普通地火斩撕碎，现场留下锢矿矿爪术痕。
全程招式平平无奇，全是整片星域随处可见的基础修罗手段，半点黑煞独有的暗纹煞气都未曾外泄。杀完一人，三人便换一处岩洞蛰伏，歇上片刻再寻下一个落单低阶小辈，来来回回，不间断制造三城小辈互杀的凶案。
墟内巡逻管事多次察觉到失踪弟子，沿路查验尸身，每具尸体旁都留着另外两城修士的术法痕迹，所有人先入为主，笃定是三方小辈争夺修炼岩洞积怨厮杀，半点想不到有外来人暗中挑动祸事。
待到天色将晚，暗红荒雾逐渐转淡，黑沧清点完毕，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指向黑煞的线索，带着两名手下不动声色走出息罗墟城门，全速折返黑煞苏瑶城，准备向苏瑶当面复命。
而息罗墟之内，三城存活的低阶小辈人人惶恐，彼此互相猜忌敌视，冲突愈演愈烈，三座主城的老城主得知晚辈接连惨死，心中积压的怨气又厚重了数层，浑然不知一切祸端，全是躲在仙草城的苏瑶一手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