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残墟古村

墟元道 · 九酿茄子 · 第1章 · 23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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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墟天域,外域红尘万里残山。

自三万年前虚湮古魔破界入侵,圆满元界崩碎坍塌,天地大道被强行割裂,虚实二分、正邪颠倒。

三万年风雨冲刷,万古残墟未曾痊愈。

大地裂谷纵横,山河残破不全,终年不散的灰白雾霭笼罩千山万岭,那是古魔遗留的墟浊,渗土、侵风、入人体腑,代代腐蚀着这片天地的苍生万物。

世人修行凝实之道,奉作正统天规,却无人知晓,这是被邪魔篡改的残缺伪道。

真正的本源虚实大道,早已被冠上邪名,封禁万古,沦落世间禁忌。

外域最深处,万山围拢之间,藏着一座不起眼的老旧村落——青石村。

村子很小,不过三十余户人家,零零散散的土屋依山而建,墙体斑驳开裂,覆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灰暗痕迹。村前一条碎石古道,被一代代村民的脚步磨得温润,直通深山密林,是全村人唯一的生路,也是无数人埋骨的绝路。

这里远离宗门纷争,远离天骄风云,是乱世夹缝里,最卑微、最安稳的一方凡人净土。

可安稳,从来都是相对而言。

生于残墟,凡人从无真正安稳。

墟浊弥漫四季,入山必有凶兽,年年秋末冬初,山中墟兽躁动,吼声彻夜回荡山谷,震慑整座村落。村里的壮年汉子,大多靠着进山采药、打猎维生,可十出难五归。要么葬身兽口,要么沾染深重墟浊,归来后缠绵病榻,早早油尽灯枯。

一代代人降生、劳作、老去、消亡,生于荒山,葬于荒山,循环往复,无人能逃。

赵佑安,年十一岁。

村里人人唤他狗子,一个土气、好养活的山村小名,是爹娘留给他最初的期许。

他的命,是捡来的。

三岁那年,深秋兽潮突袭村落,成群墟兽冲破山林防线,屠戮村野。父亲是村里最老实的猎户,手拎一把锈迹斑斑的墟铁斧,硬生生挡在兽群之前,为全村老弱妇孺撤退争取时间,最终尸骨无存,消融在漫天血污与兽吼之中。

母亲侥幸带着襁褓中的他活了下来,却在那场浩劫中沾染了深重的墟浊,脏腑受损,根基尽毁。往后数年,她拖着残躯织布采药、苦苦支撑,独自哺育幼子,熬尽了一身气血,在赵佑安七岁那年,永远闭上了眼睛。

自此,偌大世间,只剩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奶奶年近七旬,是土生土长的村中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她见过盛世残痕,熬过兽潮乱世,守着一方破土屋,将孤苦的孙儿一点点拉扯长大。

常年吸入墟浊,劳作一生的身躯早已衰败,咳喘旧疾缠身,胸口常年淤堵阴寒,那是扎根骨血数十年的墟蚀,无药可医,只能靠着山中温和草药勉强压制。

十一岁的赵佑安,比村里所有同龄孩童都沉稳、懂事。

乱世穷乡,从来养不出娇纵孩童。

他没有孩童的嬉闹顽劣,每日天未亮便起身,砍柴、挑水、清扫院落、打理薄田,午后进山捡拾枯枝、采摘无害的温和草药,傍晚归家生火做饭,日夜守在奶奶身边,寸步不离。

山村日子清贫至极,三餐皆是粗糠野菜,偶尔邻里接济半块粗粮饼,便是难得的佳肴。土屋破旧漏风,冬冷夏潮,屋内没有半点值钱物件,唯有灶台常年温热,是祖孙二人唯一的温暖。

村里乡情质朴纯粹,苦寒乱世之中,凡人最懂抱团取暖。

村中仅剩的几户老人,皆是看着赵佑安长大。

西头的李阿婆,每次蒸好粗粮馍,总会偷偷塞他半个,摸着他清瘦的眉眼轻声叹息,叹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便扛起家计;东边的老猎户王叔,时常叮嘱他进山切勿深入,只在外围活动,还偶尔教他辨识草药、规避兽迹的粗浅本事,尽量护着这无父无母的孩童。

村里的同龄孩子不多,偶尔有人结伴嬉闹,赵佑安极少参与。

他心里清楚,自己和旁人不同。旁人尚有父母庇护,肆意玩耍,而他,是奶奶唯一的依靠。他不敢贪玩、不敢偷懒、不敢任性,唯有踏实劳作、安分守己,才能让奶奶少受一分辛苦。

日暮时分,残阳染红山谷,灰雾渐起,笼罩村落。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细碎的说话声、老人的咳嗽声、孩童的轻笑声交织在一起,拼凑出残墟乱世里,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土屋之内,火光摇曳。

赵佑安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添着干枯柴禾,火苗温顺跳跃,驱散傍晚的寒凉。他动作娴熟,眉眼沉静,清瘦的脸庞映着火光,干净又坚韧。

奶奶坐在老旧木凳上,披着打满补丁的粗布外衣,一手轻捂着胸口,缓缓咳喘几声,目光温柔落在孙儿身上。

“狗子,今日山里风凉,没着凉吧?”

老人的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常年病痛的疲惫。

赵佑安回头,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安稳:“奶,我没事,穿得够厚。今日在外围捡了不少干柴,还采了些墟蒿,晚上煮水给您泡身子,能压一压浊气。”

这些年,他早已熟记所有能舒缓墟蚀的山野草药,日日熬煮,年年坚持,只为帮奶奶多缓解一分病痛,多留住几分生机。

奶奶看着他日渐挺拔的小小身板,眼底满是心疼与酸涩。

“是奶奶拖累你了。”

“别人家孩童十一岁,还在山野打闹,你却日日操劳,守着我这把老骨头受苦。”

赵佑安连忙放下柴禾,走到奶奶身边,轻轻替她拢好衣襟,眼神澄澈又坚定。

“奶,不苦。有您在,才是家。”

他不懂仙道辉煌,不懂万古大道,不懂世间正邪颠倒。

十一岁的少年,眼界只有这座荒山、这座古村、这间破土屋。

他此生最简单、最纯粹、唯一的心愿,便是守着奶奶安稳度日,陪着老人安度余生,熬过冬寒暑热,守完这平凡一生。

屋外晚风簌簌,吹动院边枯草。

远处深山之中,隐约传来低沉悠远的墟兽低吼,隔着层层山峦,依旧带着慑人的凶戾。

村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微弱的火光在漫天灰雾中摇摇欲坠,如同这片残墟世间,千千万万凡人卑微又顽强的性命。

赵佑安望着窗外朦胧的村景,心底悄然藏着一丝安稳。

乱世再苦,山野再险,只要亲人尚在,这里便是他的全世界。

只是此刻的他尚且不知,这片安稳温情,是残墟乱世最后的温柔。

终有一日,烟火落尽,亲人别离,他将孤身一人,踏破群山,奔赴那残酷浩荡的万古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