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王之伤

灼命为炉 · 凝之安似你 · 第8章 · 3034字

18px
← → 切换章节
老王被抬进议事堂的时候,左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黑。

不是结痂的那种黑。是皮下渗出来的,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沿着经络的纹路慢慢晕开。陈烬站在议事堂门口,隔着三步远就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腐臭,是甜的,甜得发腻,像发酵过度的烂果子掺着碾碎的金属粉末。灵觉巅峰的感知力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嗅到那股气味下面藏着什么。是道染。正在老王的气血里缓慢而不可逆地扩散。

“都出去。”铁叔的声音从议事堂里传出来。

几个守夜人从里面退出来,脸色都很难看。孙伯走在最后,右手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掌按在门框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他走到院子里,蹲在井边,用单手舀了一瓢水,没喝,只是端着。水面上映着他那张老脸,皱纹里全是灰。

陈烬没有进去。他靠在议事堂门口的土墙上,透过半开的木门能看到里面的情形。老王坐在长条凳上,左胳膊搁在桌上。袖子已经卷起来了,伤口就这么敞着——三道爪痕,从小臂一直划到手肘。皮肉翻卷,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铁叔坐在老王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两把刀。一把是老张的匕首,昨晚刚配了新鞘。另一把是斩马刀,铁叔从青石村带回来的,刀刃上还残留着李老拳师的血迹,怎么擦都擦不掉。

“几天?”老王问。

“三天。”铁叔说。

“够了。”

老王的声音很平静。他今年四十出头,当了十五年守夜人,从灵觉境一路走到灵觉巅峰。他没突破超凡——不是不能,是不肯。他有一个媳妇,有一个女儿。女儿今年十二岁,长得像她妈,眼睛像他。铁叔说过,突破超凡的人活不过三年。老王选择不突破,不是怕死,是不想让女儿在十三岁之前没了爹。

他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道伤口。三道爪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暗处伸出来的爪子撕开的。他记得很清楚——昨晚巡逻的时候,一只精英畸变体从灌木丛里扑出来。他侧身躲过第一爪,长枪捅穿了畸变体的胸口。但第二爪已经到了,他没有完全躲开。左臂被撕开一道口子,当时不觉得疼。回村之后伤口开始发痒,他低头一看——边缘发黑。

“给我三天。”老王说,“三天后,我自己走。”

铁叔看着他。那双像淬了火的钢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泪,但陈烬看到铁叔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好。”

一个字。铁叔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平,平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他这辈子送走过太多守夜人。顾前辈、李老拳师、老张,现在轮到老王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接过兵器,点头,然后等对方走进树林。他不拦。拦不住。他也不哭。哭了刀会抖。

老王站起来,拿起靠在椅背上的长枪。枪身被磨得发亮,枪尖上还有昨晚那只精英畸变体的黑血,没来得及擦。他走到铁叔面前,把枪横放在桌上。

“这把枪跟了我十五年。杀了多少头畸变体,记不清了。枪尖是你给打的,打过三次,还能再打第四次。”他顿了顿,手指在枪身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找个能用的。别让它闲着。”

铁叔伸手按住枪身。他的独臂按在枪杆上,和按着斩马刀刀背的动作一模一样。都是在按着一个即将离开的人。

“还有这个。”老王从腰间解下烟斗,放在桌上。烟斗是竹根雕的,斗钵被烟油浸得发黑,斗嘴上还有他的牙印。“留给孙伯。他那只烟斗漏气,抽了半年舍不得换。跟他说,不用省。这辈子省够了。”

议事堂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群人。不是守夜人——是村民。他们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是站着。有几个妇人在抹眼泪,但没出声。守夜人的规矩——送行不哭。哭了,走的人心里难受。所以她们只是站着,用眼睛看着那扇半开的木门。

陈烬看见老王媳妇从人群中挤出来。她没哭。不是不想哭,是把嘴唇咬得发白。她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粗布条,递到门口。陈烬接过去,点了点头。布条是新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这是她能为丈夫做的最后一件事——给他包扎用的布条。

他把布条放在桌上,没有替老王包扎。伤口已经不需要包扎了。黑斑一旦开始扩散,裹什么布都挡不住。老王看到那卷布条,嘴角动了动。他知道那是谁让递进来的。

“我闺女呢?”老王问。

“在家。”陈烬说。

“让她别来。”老王的声音终于变了,不是哭腔,是压着什么,“她胆子小。见不得这个。”

老王媳妇在门外转过身,肩膀颤抖,但自始至终没有出声。陈烬攥着门框,指节发白,没有说话。他知道老王说的“这个”不是指伤口,是指告别。

那天晚上,老王家的院子里摆了一桌酒。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通知。守夜人们一个接一个走进院子,每个人手里都拎着点东西。孙伯带了一壶酒,是他自己酿的高粱酒,埋了十年,本来打算等女儿出嫁那天开。他把酒壶搁在桌上,说:“等不到那天了。今天就喝了吧。”有人端来一碟咸菜,有人拿了几块干粮。没有人说这是饯行,但每个人都知道。

老王从屋里出来,左胳膊用那卷新布条裹着。他坐到桌前,用右手拿起酒碗,倒满,端起来。

“敬守夜人。”

所有人同时端起碗。孙伯站起来,碗差点洒了,缺了两根手指的残掌扶住桌沿稳住。他把碗举到老王面前,喉结滚了几下,最后只说:“你走前头,我随后。到了那边,咱们还做兄弟。”碗底见空的那一刻,老王别过脸去。不是因为害怕三天之后的事,而是因为孙伯那只残掌——那是三年前替老王挡下一爪子才丢的。孙伯守住了他,他再也守不住孙伯。

陈烬端碗的手没有抖,但碗里的酒在轻轻晃。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是变成李老拳师那样,被自己人用斩马刀送走;还是变成顾前辈那样,拆了防线往前冲,然后被自己最好的兄弟亲手杀死;又或者,他会找到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让这把刀永远不必砍向自己人的脖子。他不确定。但他知道,老王用这条命换来的三天,他不能浪费。

铁叔最后一个到。他手里拎着一坛老酒,是二十年前和顾前辈一起埋的。他没喝。他把酒坛放在桌上,推到老王面前。

“喝完了就上路。”

老王看着那坛酒,笑了。他笑得比平时都响,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那排被烟熏黄的牙。“铁叔,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没用。”

“那就这句。”老王拍拍酒坛,“这句最实在。”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老王一个人坐在竹椅上,烟斗已经灭了。他没有看月亮,也没有看院子里的酒碗,而是默默地看着屋里那盏还亮着的油灯。他知道媳妇还没睡,就坐在门后面。他能从门板的缝隙里看到她衣角的影子。他没有叫她出来。他怕一叫她,她就再也撑不住了。

陈烬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老王叫住了他。

“陈烬。”

“嗯。”

老王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的左臂垂着,黑斑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手肘窝。他看着陈烬的眼睛,说:“你的路还长。别学我。别等到伤口开始发黑,才想起有句话没说。”

陈烬攥着拳头,没有说话。他其实想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那些话是什么了。铁叔没说出口的,铁线莲吊坠里的,残图上没画完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交给刀——这也是他从铁叔身上学来的。

但他最终只是松开了拳头:“我记住了。”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右手还很稳,手心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粗糙而温暖。然后他转身走回竹椅,重新把烟斗叼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和十五年前第一次当上守夜人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灾级畸变体冲进了村子。

老王没有等到三天。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会把一罐火油浇在自己身上,点燃,然后冲进兽潮。他在火中坚持了不到三息。三息。足够让陈烬把那群孩子和老人挡在祠堂门后面。足够让一个守夜人,守完他最后一班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