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开端

神落大道 · 飞行的猪宝宝 · 第14章 · 27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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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秋风偶遇,陈安和死寂落寞的背影,始终盘桓在顾蓝心心底,久久不散。素来清心寡欲、万事不萦于怀的她,第一次对一个底层奴隶生出挥之不去的好奇与惋惜。

返回顾家府邸后,她并未将此事搁置,私下唤来商会管事与熟识的下人,不动声色打听起那个沉默寡言、终日麻木劳作的奴隶,对她而言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打听而来的实情,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刺骨。

下人如实回禀,陈安和年少孤苦,祖父离世、生父冷血凉薄,在最需要求学修行的年纪,被亲生父亲强行卖入风行商会为奴,足足困在这方寸后院二十余年。无人庇护、无人问津,日复一日承受苦力磋磨、旁人折辱,没有机缘、没有出路,硬生生从一个心怀期许的少年,熬成了如今这副心如死灰、麻木空洞的模样。下人言语间满是漠然,只道此人是商会最安分、最无用的苦力,不争不抢、不闹不怨,二十余年从未有过半分出格之举,是所有人都习惯性忽略的透明人。

听完全部过往,顾蓝心清冷的眉眼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她终于明白,他眼底的死寂不是愚钝,不是慵懒,是二十余年绝境无援、求告无门,被命运彻底碾碎所有希望后的荒芜。他无媚骨、无戾气,不是生性麻木,是早已看透世间冷暖、贵贱不公,彻底放弃了挣扎。那般藏在尘土之下的清峻骨相与内敛气度,原来是年少曾读书明礼、修心养性的佐证,这般人沦落尘泥为奴半生,实在太过可惜。

没有丝毫犹豫,顾蓝心当即决意,要将陈安和带出风行商会。

以她顾家嫡女的身份,想要调离一个底层奴隶,不过是举手之劳。她亲自前往风行商会总堂,径直找到商会总管,语气清淡却态度笃定,直言要买下这名编号七号的奴隶,调入顾家府邸,做府中杂役。

商会总管不敢怠慢。顾家是风行商会最大的靠山,顾蓝心更是顾家备受宠溺的嫡女,区区一个底层奴隶,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随时可替换的劳作工具,不值一提。总管丝毫不敢阻拦,连连应下,即刻让人调取奴籍文书,利落办妥所有转出手续。

不过半日光景,手续尽数落定。

当下人奉命来到后院传唤陈安和时,他依旧沉默地扛着货箱劳作。面对突如其来的传唤,他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波澜,没有惊喜,没有疑惑,甚至从未想过自己的命运还有被更改的可能。二十余年的奴籍生涯,早已让他习惯了被动承受一切,无论是鞭打、劳累,还是突如其来的调动,他都只会默然接受。

他放下肩头重物,任由下人摘去他身上陈旧的奴隶号牌,麻木地听从安排,一步步走出困了他二十余年的商会后院。

走出厚重商会大门的那一刻,秋日暖阳落在他布满尘土的脸上,清风拂过他佝偻的脊背。这是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踏出这片禁锢他人生的泥沼之地。可他依旧没有半分欣喜,身躯僵硬,眼神空洞,仿佛重获自由的曙光,也照不进他早已枯死的心底。

门前石阶旁,顾蓝心静静立在秋风里。素衣清冷,身姿挺拔,静静看着那个一步步走出尘泥的身影。

她看着他满身风霜、满目死寂,看着他刻入骨髓的卑微顺从,轻声开口,嗓音清冽温和,不带半分高高在上的施舍感:“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回商会劳作,随我回顾家。”

陈安和缓缓抬眼,空洞的目光茫然扫过眼前华贵清冷的少女,随即又快速垂下,依旧是那副温顺麻木的模样,没有应答,没有动容,只低低伫立,无声顺从。

他不知道自己是逃离了苦海,还是换了一处牢笼。半生浮沉皆为奴,他早已不懂何为救赎,何为新生。

但命运的枷锁,终究在这一刻,被这位偶然相逢的顾家嫡女,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

踏入顾家府邸的那一刻,天地骤然换了模样。

相较于风行商会后院的脏乱嘈杂、尘土漫天,顾府亭台错落、回廊清幽,青石地面一尘不染,花木次第盛放,连风拂过都带着雅致静谧。府中下人衣着整洁、进退有度,举止规矩得体,没有商会的动辄打骂、肆意折辱,没有沉重无尽的苦力压榨。

旁人看来,陈安和是一步登天。从人人可欺、命如草芥的底层奴隶,一跃成为青风镇顶级世家的府中杂役,脱离了炼狱泥沼,得了安稳容身之处,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可这份旁人艳羡的安稳,半点暖不透陈安和早已冰封枯死的心。

顾蓝心特意叮嘱府中管事,免了他繁重粗重的苦役,只安排他打理庭院花木、清扫回廊、收拾闲院等轻巧活计,不许下人随意刁难、欺凌他。她没有对外言说救下他的缘由,也从未刻意召见、不曾特殊优待,只是默默给了他一份安稳体面的生计,分寸有度,清冷自持。

即便如此,陈安和依旧没变。

二十余年奴籍刻入骨髓的卑微,早已成了他无法剥离的本能。在满目华贵、人人体面的顾府之中,他愈发显得格格不入,像一粒误入琼楼玉宇的尘埃。他始终习惯性佝偻着脊背,走路垂首敛目,脚步轻缓卑微,从不抬头张望亭台风月,从不与其他下人说笑攀谈,更不敢窥探府中半点景致与规矩。

他沉默、木讷、寡言,终日埋头做事,不多言、不抬头、不犯错、不争先。分派的活计一丝不苟做完,便静静立在角落,如同一件没有情绪、没有温度的摆件。府中其他下人大多抱团扎堆,有人机敏圆滑、钻营讨好,有人攀附权贵、谋求前路,唯独陈安和孑然一身,孤僻漠然。

久而久之,府中便有了细碎流言。

有人说他来历不明、是小姐破例带回的野奴,性子愚笨木讷;有人笑他天生卑贱,给了体面也撑不起风骨,一身泥气洗不干净;也有人暗自揣测他与顾蓝心的关系,言语细碎揣测,暗含试探与轻慢。

面对所有非议、轻视与暗中排挤,陈安和尽数默然承受。

他不争不辩、不嗔不怒,别人刻意偷懒甩给他的活计,他默默做完;旁人有意无意的嘲讽排挤,他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漫长的苦难早已磨平他所有棱角,耗尽他所有情绪,荣辱不惊、悲欢皆无,是他仅剩的状态。

顾蓝心偶尔会在庭院回廊偶遇他。

往往是暮色轻柔时分,陈安和独自清扫庭院,动作规整机械,神情死寂平淡,日复一日,毫无变化。他永远不会主动搭话,不会谄媚讨好,更不会哭诉过往、求取怜悯,见她走来,只会驻足垂首,身姿微躬,安静让路,待她走远,再继续手中枯燥的活计。

顾蓝心看在眼里,心底时常泛起浅浅的怅然。

她给了他自由,免了他苦难,予他安稳衣食、体面活法,却终究没能暖回他枯死的心神。她能挣脱困住他肉身的枷锁,却解不开他心底积了二十余年的寒冰。她偶尔会悄悄让人给他送去干净衣物、温热吃食,却从不亲自过问、从不言语宽慰。她深知,二十余年的绝境沧桑,绝非几句温言、几分善待便能抚平。

夜深人静,顾府灯火璀璨,户户安稳。

陈安和独居在最偏僻的杂役小院,屋内干净整洁,被褥完整温暖,远胜商会柴房百倍。可他依旧习惯性蜷缩独坐,眼底空无一物。

他早已忘了自己曾是青禾村那个守着初心、暗修功法、心怀山海的少年。爷爷的嘱托、宗门的前路、年少的执念、护人的初心,连同那封泛黄锈蚀的介绍信、那杆蒙尘的旧枪,都早已被岁月深埋心底,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如今的他,无喜无悲、无念无求。

身在繁华顾府,心在万古寒泥。

世人皆以为他否极泰来、苦尽甘来,唯有他自己清楚,他的人生,早在十余年前的青风镇商会后院,就已经彻底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