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申城的风

说好蒸汽武侠,你胸口装内燃机? · 顽固的仓颉 · 第28章 · 2854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江山风雨楼中,又一场大戏刚刚唱罢。

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歇了,楼里楼外无数瞧热闹的看客们,却依旧意犹未尽。

他们一边往外散,一边还津津有味地讨论着,那言语里,全是对大英雄百里靖的好奇。

周二泉有些疲惫地下了场。

他顶着满脸的花脸油彩,回到了后台,伺候小厮见状,赶忙递上来一碗凉茶,周二泉接过茶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旁边的一名白衣弟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口:

“二爷,三爷与那百里靖的库房赌斗……结束了,百里靖赢了。”

周二泉脸上并未露出太多的意外之色。

他将空碗递回给小厮,慢条斯理地扯了扯戏袍的领口,淡淡道:

“赢了便赢了吧,这也算是在意料之中,这下一来,老三也该消停了……这次,老三都请了些什么人去库房围猎?”

那手下咽了口唾沫:

“回二爷,前两个人是宁寂和老卫,倒也罢了,可这第三个……三爷把他的亲外甥给请来了。”

“哦?”

周二泉有些诧异地转过头,一双狭长的眼睛抬了起来:“叶寻微?玄都仙观弟子?”

“正是他,二爷。”

手下轻声应道:“而且……百里靖是全程在压着那位叶少爷打,最后更是用叶少爷自己的飞剑,将他捅了个对穿,生死不知。”

这一下,周二泉不淡定了。

他瞳孔微缩,怔了足足四五秒,这才道:

“快,细细说来!”

手下哪里敢有半点隐瞒,赶忙跟倒豆子一样,将过程说了个遍。

从百里靖如何故意藏拙、示敌以弱,到最后如何以一力破万法、生生用肉身焊铁锁骨卡死飞剑,再到残忍的人剑合一,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全盘讲了一遍。

奇怪的是,当时在场的只有个别黑衣堂弟子,可此时这白花堂弟子说来,却像是全程在场、从头看到尾一般。

听汇报的过程中,周二泉已经默默坐回了镜子前,拿起一块棉布,开始一点点擦拭自己脸上的厚重油彩。

随着那些戏彩被缓缓抹去,镜子里,逐渐显露出了一张面白无须、有些阴柔衰老的脸。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申城街头随处可见的普通老头,唯一不同的,是他眉心正中央竖着一道暗红色红印,那红印微微隆起,粗看之下,倒真像是一只未曾睁开的天眼。

听完了最后一句话,周二泉重新端起凉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悠悠地长叹了一声:

“奇才,真真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啊……可惜,可惜了呀。”

一旁的手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二爷,这百里靖活下来了,您为何还要说可惜?”

周二泉对着镜子,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若无这场赌斗,我还能有机会借着恩情,将他收做个义子;可现如今,我白花堂要是再想借他的力,怕是……得给他升升辈份咯。”

……

与此同时,申城知府衙门。

正堂后的小书房里,知府黄齐修,在公文卷宗上落下了最后一枚朱批。

他颇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满脸尽是倦容。

这时,一名亲信衙役快步走入房内,一抱拳,恭敬道:

“大人,新任师爷已经到了,大人是否现在去见上一面?”

黄齐修有些脱力地倚在椅子上,双眼微闭,摆了摆手:

“不急,一个新来的文书罢了,本官且休息休息……对了,漕帮内库里的那场动静,如何了?不是听说,丁言弄了个一个时辰的围猎,要与那百里靖赌斗么?”

那衙役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无比。

他凑到黄齐修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你说什么?!”

黄齐修悚然睁开了眼:

“一个未入境的人……把玄都仙观的弟子给打废了?!这怎么可能?!”

“大人,千真万确啊。”

衙役低声道:

“当时漕帮有不少弟子都在,库房门开的时候,那叶少爷是被抬出来的,身上被扎了前后四个大窟窿,丁言都不笑了……眼下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事……”

黄齐修倒吸了一口凉气,嘴里连声念叨着:

“这下……糟了……这下可彻底糟了……”

亲信衙役见状有些奇怪,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怎么会糟呢?咱们昨日不是已和白花堂达成了默契,不再插手百里靖的事情了么?白花堂要保他,咱们也帮着白花堂压了黑水堂一手,按理说,这是好事呀?

“糊涂!”

黄齐修瞪了他一眼:

“你别忘了,配合着丁言设下死局、把百里靖关进这大狱的……也是我们!”

衙役脸色一白,颤声道:

“姐、姐夫……那、那咱们……”

“在衙门里称职务!!”黄齐修又瞪了他一眼。

衙役赶忙改口:“那……大人,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黄齐修沉思了片刻,眼中闪过精明之色,沉声道:

“不慌,事情还没到绝路上,这样,本官先去会一会那位新来的师爷,你现在立刻去备些好礼。”

“如若本官没有料错,周二泉必会很快宴请百里靖,这场宴会,我们不仅要赴,而且礼物……一定要送得最重!”

……

申城城北。

这里远离了码头的喧嚣与机油味,多是些高墙大院的深宅。

一座老院子里,一名作青衣打扮的漕帮女弟子,正步伐匆匆地在长廊中穿行。

她过了几道垂花门,终于进了最深处的内院,来到了一间房内。

这房间里的布置很奇怪,明明是雕梁画栋的传统卧房,可房里却摆放着无数形态各异的蒸汽工业品。

屋角的铜炉里未插香,正缓缓喷吐着淡淡的白烟,还放着某些喑哑的戏曲,这却是个蒸汽八音盒;

西侧墙壁上,挂着一个由精密的蒸汽气压自鸣钟,正发出“咔嗒、咔嗒”的咬合声;

不远处的木几上,还摆着一具用发条驱动的蒸汽铜猫,它正机械地用一柄象牙小梳子,给自己梳理长毛。

诸如此类物件,还有许多许多,无一不彰显着这间屋子主人的身份,以及对这些新奇工业品的偏爱。

青衣女弟子一进屋,便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缓缓走到房间尽头的大床边,躬身轻声开口:

“大当家……三爷与那苦力百里靖的生死赌斗……刚刚,已经结束了。”

大床上的厚重帷幕低垂着,借着微弱的煤气灯光,只能隐约看见里面躺着一个有些消瘦的身形,瞧不清模样。

过了好半晌,里面才缓缓传来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哦……结束了么,上前来,跟我……好好说一说。”

那声音听着极轻,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几声痛苦的剧烈喘息,显然,这个老妇人身患重疾,那床帏里还隐隐传出一阵阵低沉嘶鸣声,似是某种用以维持生机的微型蒸汽呼吸阀。

青衣女弟子赶忙挪步上前,隔着帷纱开始讲述。

与之前白花堂弟子向周二泉汇报时一样,虽然她不在现场,可库房里发生的事,她却似亲眼所见,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床帏内的老妇人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干枯沙哑的声音,才再次缓缓飘出:

“……这小家伙的骨头,倒真是硬啊……老二想借他的势,老三想喝他的血……呵呵……”

老妇人沉默片刻后,缓缓道:

“丫头,你现在就替我走一趟,将这年轻人给请来,我要亲自……见一见他。”

微风拂过,老妇人声音冷了半分:

“今日,无论是老二要设宴请他,还是知府要见他……都得给老婆子我把路让开了,他,必须先见过我,听明白了么?”

青衣女弟子赶忙深深一福:“是,大当家,弟子遵命。”

说罢,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倒退着出了长房。

约莫半个时辰后,青衣女弟子赶了回来。

她一进屋,便急促地禀报道:

“大当家……那百里靖,他……他现在,来不了了。”

老妇人轻咦了一声:

“来不了?是他不愿来,还是老二拦着你?”

女弟子摇了摇头:

“不是的,大当家,是那个百里靖自己出了问题。”

“从库房出来后,他喊着要吃肉,花想容给他弄了些,他便开始吃,吃着吃着……他忽然全身开始往外喷着血雾,当场就病倒了。”

“现在……现在他病得极重,大夫说,再这样下去,他全身的五脏六腑都要给烧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