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杏林镇

大胤棋局 · 时序客 · 第4章 · 31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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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叫王栓,是杏林镇东头铁匠的邻居。

他说镇上刘叔从三天前开始吐血,镇上的吴大夫看了直摇头,让家里人准备后事。

他实在没办法了才摸上山来,青冥山的山路他走了两趟,头一趟迷了路,第二趟才找着草庐。

萧辰听完,回头看了一眼药庐方向。

玄青子始终没有现身。他转身回屋背上药箱,朝后院喊了一声:“星澜,跟我下山。”

萧星澜从后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毛笔,脸上沾了墨汁:“我也去?”

“背药箱。”

“你背了……”

“那就拿着这个。”萧辰把一捆卷好的银针包扔过去,萧星澜慌忙接住,嘟囔了两句,胡乱擦了把脸跟了出来。

山道窄,晨露重。

王栓在前面领路走得飞快,萧辰跟在后面步伐平稳,呼吸不疾不徐。

八年里每天采药上下山,这条道他闭着眼都能走。

萧星澜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嘴里叨叨:“哥你慢点……这山路怎么走不惯……”

“你天天偷懒抄近道,活该。”

“我那是省体力!”

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半个时辰后到了山下。

杏林镇不大,百来户人家,沿着一条溪水铺开,青瓦白墙,炊烟袅袅。

平时玄青子在山脚设了一间小药铺,镇上百姓头疼脑热都去铺子里抓药,倒也不曾有人往山上跑。

可这一回不一样——萧辰刚走到镇口,就见刘家院门口挤了七八个人,个个面色焦急。

王栓喊了一声:“大夫来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见王栓领回来一个半大少年,身后还跟着个更小的,顿时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是山上先生?”“先生的徒弟吧……可还是个娃娃呢……”

萧辰没理会,他径直走进堂屋,到了床前。

床上躺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面色蜡黄,嘴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快燃尽的灯芯。

萧辰伸手搭上脉,闭目片刻。

屋内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盯着这个八岁的少年,看他闭着眼,神色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片刻后萧辰松开手,从药箱里抽出银针包摊开:“把窗户打开。”

没人动,他抬眼看了一圈:“通风,病人肺气壅塞,再闷着撑不过今晚。”

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推窗,萧辰拈起三根银针,指尖捻转,刺入病人膻中、肺俞、尺泽三穴。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萧星澜蹲在一旁看得直愣——他当然知道穴位在哪,师父都教过,但下针的胆量他远不如哥哥。

三针入穴后,萧辰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自制的药粉,冲了温水让刘叔的小儿子喂下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汉原本灰败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呼吸渐渐平顺,喉间的痰鸣声也消了。

“血止住了,”萧辰收回银针,用布巾慢慢擦拭,“脉象转稳,接下来三天别进硬食,喝稀粥调养。

这个方子照着抓,三剂,每日一剂。”

他提笔写了张方子递过去,刘婶扑通跪了下去,哭着说不出话。

萧辰侧身避开,伸手把人扶起来:“不必跪,行医者不收跪,诊金随心意,十文二十文都行。”

出了刘家院子,萧星澜凑上来低声问:“哥,你怎么知道下那三针?师父好像没教过膻中配肺俞的治法。”

萧辰没有回头:“《针灸甲乙经》第三卷第八篇写的,你没看完。”

“……我回去就看。”

回山的路上,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萧辰脚步顿了一下。

树上贴着几张告示,墨迹新干。萧星澜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懒散笑容慢慢收了。

那是一张追捕令,画影图形虽然模糊,但隐约能辨出一大一小两个孩童轮廓,上面写着“重金悬赏十皇子萧星澜下落”一行字,落款赫然是梁帝朱崇的印信。

“哥……”萧星澜声音低了半截。

萧辰走过去伸手把告示揭了下来,叠了两折揣进怀里:“回去再说。”

他转身要走时,余光扫过告示旁边柱子上贴的一角旧纸。

那纸已经糊了大半,被雨水泡得发白,只剩左下角一小块残片还勉强能辨认。

上面画着一条弯曲的线,像是河道的简笔轮廓,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已经模糊得只剩边旁。

萧辰多看了一眼,没看清,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那河道画的是青河。

更不知道那行字原本写的是——“剑在河中”。

兄弟俩沉默着走上青冥山的石阶,谁也没开口。

山风把两侧竹叶吹得沙沙响,晨雾散了大半,露出远处山脊的轮廓。

萧星澜走在后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哥,咱们就在山上待着吧,哪也不去了。”

萧辰没有答话。

入夜后萧星澜早早躺下了,呼吸均匀得像一头累极了的小兽。

萧辰躺在隔壁床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回想白天那三针的配穴——膻中配肺俞,他其实不确定那段记忆是自己前世看过的,还是师父册子里写过、他偶然翻到过。

那些碎片一样的东西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分不清来源,但他用了,而且用对了。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睡,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声响。

不像是夜鸟,不像是山风。

那声音太有规律了,像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

萧辰睁开眼,悄无声息地坐起来。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隔壁床上被子隆起一个弧度,但萧辰知道那下面没人——萧星澜的鞋不在床边。

他披上外衣,从后窗翻了出去。

月色清冷,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往山背方向快步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密的地方,悄无声息。

萧辰远远跟了上去,弟弟在前面走得快,他在后面跟得稳,始终隔着一丈远。

野竹林深处,月光照出一小片空地。

萧星澜停下来,面朝某个方向规规矩矩站定。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竹梢上落下来——黑袍,枯瘦,兜帽压得极低。

萧辰躲在暗处的老松后面屏住呼吸。天枢老人来了。

“昨天教你的那一式,练一遍。”

沙哑的嗓音碎在夜风里。萧星澜没有犹豫,提气起手。

少年身量还没长开,但一套掌法打出来却带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沉稳。

招架之间步法自然流转,松软的地面被踩出浅浅的圆痕,骨节震动共鸣的轻响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萧辰瞳孔微缩,那掌法的起手式,分明和他每日采药时蹲马步的姿势有三分相似——但那是药农基本功,而弟弟打出来时带着明显的劲力运转。

天枢老人在教他武功,暗地里教了不知道多久。

他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藏在松树后面看着弟弟打完整套掌法。

后背微微出汗,呼吸略快,但眼神比白天在药田里亮了好几倍。

“中规中矩,”天枢老人评价了一句,“明日子时再来,学第二式。”

“先生,”萧星澜犹豫了一下,“我能问个事吗?”

“说。”

“你为什么要教我?”

天枢老人沉默了片刻:“你将来要面对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大,没有一技傍身,你活不了。”

“我哥呢?他也要面对吗?”

天枢老人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入竹林深处,黑袍掠过竹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回去睡吧。”

萧星澜怔了一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原路返回。

萧辰等他走远了才从松树后出来。

他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把弟弟刚才打的那套掌法在心里过了一遍——抬手,沉肩,转胯,步走七星。

他的身体无声地复刻了一遍全部动作。

没有劲力运转,他不敢弄出动静。

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发力的角度,全部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看一遍记住,看两遍会打,看三遍能拆。

萧辰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骨节细瘦,肤色偏白,看着就是个翻药书的文弱少年。

可他丹田深处那股被压了八年的东西正在搏动,温热的、沉重的、像一颗埋在土下的心脏。

他收势,转身沿原路返回。

月光照亮身后那片野竹林,地上两排脚印交错——弟弟的,他的,一个明,一个暗。

天亮以后萧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起来捣药。

萧星澜顶着黑眼圈从屋里晃出来,哈欠连天,嘴里嘟囔着“昨晚梦见练功累死了”。

萧辰把一碗粥推过去说了句“喝”,没多问。

兄弟俩坐在门槛上喝粥,晨光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上。

一个在藏,一个也在藏。谁都没有说破。

风吹过青冥山,满山竹叶沙沙作响。

山下那张悬赏令还在风中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