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归岸
萧辰沿着溪水往下游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从深墨褪成灰蓝。
左肩的伤在冷风里一阵一阵地抽，他把天胤剑换到右手握着，剑尖点地，像拄着一根铁杖。
前方河面变宽，水声缓了下来。
他看见一艘旧船的轮廓停在水边，船头刻着“济安”二字，船尾坐着一个人，正拿草帽当扇子扇风。沈郎中回来了。
萧辰走近的时候，沈郎中从船上跳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那柄剑，什么也没问，只往岸上努了努嘴：“你弟在后头那棵柳树底下蹲着，蹲了一夜没挪窝。先去找他，回来再上药。”
萧辰顺着岸边走过去，拐过一片芦苇丛，果然看见萧星澜蹲在一棵老柳树底下，身上那件青灰色补过的衣裳沾满了露水和泥印，膝盖上搁着一只啃了一半的干饼。
他看见萧辰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他脸上看了一眼，目光往下落了一寸——落在那柄剑上。
他没问“这是什么”，只说了一句：“你那根竹签还在鞋底吗？”
“在。”
“那就行。”萧星澜把剩下的干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沈师叔回来了，在后头船上生火。”
两个少年沿着岸边走回去，萧星澜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视线没往剑上再落，但他走路的姿势比平时端正了一些，像身上绷着一根弦——不是紧张，是守着。
沈郎中的船靠在水边，船头一只小泥炉已经烧起来了，铁壶里的水正在冒热气。
沈郎中蹲在岸边的青石上，把草帽搁在膝盖上，像在想事情。
他看见萧辰和萧星澜一前一后走过来，目光在萧辰手里那柄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移开一件认识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机会打招呼的东西。
“上药。”沈郎中说，“上完药再说。”
萧辰在船尾坐下来，把剑搁在身旁伸手可及的位置。
沈郎中在他左肩那道掌印周围用烧过的银针扎了一圈，换了新配的药粉敷上，用布条缠紧。
整个过程没有说话，但缠到第三圈的时候，沈郎中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看见了萧辰腰间露出半截的油布卷，那截玄青子塞进包袱里的剑柄已经不在了，只有一卷空油布。
“他给了你多久了？”沈郎中低头缠布条，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昨天那顿晚饭咸不咸。
“下山那天给的。”
“到青河镇之后看过吗？”
“没有。”
“那你现在看过了？”
“嗯。”
沈郎中没有再问，他把布条尾巴扎好，拍了一下萧辰完好的右肩：“能走能跑能握剑，三日之内不要用力过猛。
里面的毒还没清完，你那一掌打的是通脉境巅峰，内伤要靠自己慢慢顶出来。”
萧辰站起来，把剑重新握在手里：“师叔，那间铺子还能住吗？”
“能住，阴无咎昨晚连夜搜山，天快亮才收队，现在应该在补觉。
白天不会有人来镇上闹事——幽冥宗的人天一黑才出洞，这是他们的规矩。”
“那白天够用了。”萧辰说，“我回一趟铺子。”
他没有说回去做什么，沈郎中也没有追问。
三个人沿着河岸走回青河镇，沈郎中走在最前面，萧星澜走在中间，萧辰走在最后。
日光从东边漫上来，把三个影子从长拉到短。
经过镇口那座牌坊的时候，萧星澜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剥豆子的老汉不在，牌坊底下空荡荡的，只剩几片干枯的豆荚壳被风推到墙角。
济安堂的门板还虚掩着，昨晚阳无咎带人来的时候掀开的那两扇被沈郎中重新装回去了。
沈郎中推开侧门，先一步进去烧水。
萧星澜跟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萧辰——他站在院子中央，把那柄剑从旧布里抽出来，平放在石桌上。
暗金色的游纹在日光下比夜里淡了一些，但仍然能看见，像一层极浅的水痕沿着剑脊缓慢流动。
萧星澜走过去，没碰，凑近了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剑。”
“我知道是剑。”萧星澜顿了一下，“为什么它自己会亮？”
“因为它在认人。”
萧星澜看了他一眼，那天在青冥山夜探、在槐树底下撞破彼此秘密、在牌坊底下被阳无咎带走——这一路走过来，他见过萧辰身上很多个不一样的面孔。
但此刻石桌上这柄剑映着日光发出暗金色的水痕光时，他第一次觉得他哥手里真正拿住了一样东西——不是药杵，不是竹签，是比他们俩都大的东西。
“师叔，”萧辰把剑重新裹好，挂在腰间，“下午帮我磨一副新药，我今晚还要上一趟鸦岭。”
沈郎中在灶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剑都拿了，还上去做什么？”
“放人。”
沈郎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水壶从火上拎下来：“那两个无常使还在上面。”
“我知道。”
“坛主还有三天到。”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萧辰把剑挂在腰侧，随手拉了拉腰带的位置，让剑柄不硌着伤处：“幽冥宗的人白天不巡逻，地窖里没人了，他们白天不会去翻地窖。
我从后山上，绕到庙后，翻一遍就走。看一眼还有没有人在里面。”
“万一还有人呢？”
“那就再放一次。”萧辰说，“放完就走。”
沈郎中看了他很久，然后把手里的布巾搭在灶台边上，转过身去配药了。
中午之前，萧辰把剑柄上的缠绳重新紧了紧，用布裹实，绑在背后——剑身和他后背贴在一起，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像一件还没适应的新衬衣。
萧星澜蹲在门口磨竹签，磨了十几根，挑了最直的几根用布条扎成一束塞进萧辰的鞋底夹层里。
“我跟你上去。”萧星澜说。
“你不跟。”
“你左肩没好利索，幽冥宗的人白天不巡逻，但万一有人呢？”
“那我一个人跑得快。”
萧星澜把最后一根竹签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跑得快，但你手里多了一把剑。
一把剑的重量会影响你翻墙的速度——我替你拿药，你拿剑。
我比你矮半头，翻墙的时候比你快。”
萧辰看了他一眼，萧星澜没有笑，脸上那点惯常的懒散收得干干净净。
“行。”萧辰说，“上面没吃的，带一包干粮。”
“带了。”
萧星澜把那件青灰色补过的衣裳外面的泥印拍干净，在腰间别了一把沈郎中给的旧短刀，刀鞘用麻绳缠了两圈。
兄弟俩从济安堂后门出去的时候，沈郎中站在门槛内侧没出来，隔着门缝说了一句：“青河镇以西的河岸，水缓的地方不止一处。
地窖里没人了就回来，别去找别的。”
萧辰没有回头，但他把这句话和“剑在河中”四个字叠在一起，收进了脑子里。
青河镇以西，水缓的地方不止一处。
他记住了。
左肩的伤在冷风里一阵一阵地抽，他把天胤剑换到右手握着，剑尖点地，像拄着一根铁杖。
前方河面变宽，水声缓了下来。
他看见一艘旧船的轮廓停在水边，船头刻着“济安”二字，船尾坐着一个人，正拿草帽当扇子扇风。沈郎中回来了。
萧辰走近的时候，沈郎中从船上跳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那柄剑，什么也没问，只往岸上努了努嘴：“你弟在后头那棵柳树底下蹲着，蹲了一夜没挪窝。先去找他，回来再上药。”
萧辰顺着岸边走过去，拐过一片芦苇丛，果然看见萧星澜蹲在一棵老柳树底下，身上那件青灰色补过的衣裳沾满了露水和泥印，膝盖上搁着一只啃了一半的干饼。
他看见萧辰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他脸上看了一眼，目光往下落了一寸——落在那柄剑上。
他没问“这是什么”，只说了一句：“你那根竹签还在鞋底吗？”
“在。”
“那就行。”萧星澜把剩下的干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沈师叔回来了，在后头船上生火。”
两个少年沿着岸边走回去，萧星澜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视线没往剑上再落，但他走路的姿势比平时端正了一些，像身上绷着一根弦——不是紧张，是守着。
沈郎中的船靠在水边，船头一只小泥炉已经烧起来了，铁壶里的水正在冒热气。
沈郎中蹲在岸边的青石上，把草帽搁在膝盖上，像在想事情。
他看见萧辰和萧星澜一前一后走过来，目光在萧辰手里那柄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移开一件认识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机会打招呼的东西。
“上药。”沈郎中说，“上完药再说。”
萧辰在船尾坐下来，把剑搁在身旁伸手可及的位置。
沈郎中在他左肩那道掌印周围用烧过的银针扎了一圈，换了新配的药粉敷上，用布条缠紧。
整个过程没有说话，但缠到第三圈的时候，沈郎中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看见了萧辰腰间露出半截的油布卷，那截玄青子塞进包袱里的剑柄已经不在了，只有一卷空油布。
“他给了你多久了？”沈郎中低头缠布条，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昨天那顿晚饭咸不咸。
“下山那天给的。”
“到青河镇之后看过吗？”
“没有。”
“那你现在看过了？”
“嗯。”
沈郎中没有再问，他把布条尾巴扎好，拍了一下萧辰完好的右肩：“能走能跑能握剑，三日之内不要用力过猛。
里面的毒还没清完，你那一掌打的是通脉境巅峰，内伤要靠自己慢慢顶出来。”
萧辰站起来，把剑重新握在手里：“师叔，那间铺子还能住吗？”
“能住，阴无咎昨晚连夜搜山，天快亮才收队，现在应该在补觉。
白天不会有人来镇上闹事——幽冥宗的人天一黑才出洞，这是他们的规矩。”
“那白天够用了。”萧辰说，“我回一趟铺子。”
他没有说回去做什么，沈郎中也没有追问。
三个人沿着河岸走回青河镇，沈郎中走在最前面，萧星澜走在中间，萧辰走在最后。
日光从东边漫上来，把三个影子从长拉到短。
经过镇口那座牌坊的时候，萧星澜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剥豆子的老汉不在，牌坊底下空荡荡的，只剩几片干枯的豆荚壳被风推到墙角。
济安堂的门板还虚掩着，昨晚阳无咎带人来的时候掀开的那两扇被沈郎中重新装回去了。
沈郎中推开侧门，先一步进去烧水。
萧星澜跟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萧辰——他站在院子中央，把那柄剑从旧布里抽出来，平放在石桌上。
暗金色的游纹在日光下比夜里淡了一些，但仍然能看见，像一层极浅的水痕沿着剑脊缓慢流动。
萧星澜走过去，没碰，凑近了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剑。”
“我知道是剑。”萧星澜顿了一下，“为什么它自己会亮？”
“因为它在认人。”
萧星澜看了他一眼，那天在青冥山夜探、在槐树底下撞破彼此秘密、在牌坊底下被阳无咎带走——这一路走过来，他见过萧辰身上很多个不一样的面孔。
但此刻石桌上这柄剑映着日光发出暗金色的水痕光时，他第一次觉得他哥手里真正拿住了一样东西——不是药杵，不是竹签，是比他们俩都大的东西。
“师叔，”萧辰把剑重新裹好，挂在腰间，“下午帮我磨一副新药，我今晚还要上一趟鸦岭。”
沈郎中在灶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剑都拿了，还上去做什么？”
“放人。”
沈郎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水壶从火上拎下来：“那两个无常使还在上面。”
“我知道。”
“坛主还有三天到。”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萧辰把剑挂在腰侧，随手拉了拉腰带的位置，让剑柄不硌着伤处：“幽冥宗的人白天不巡逻，地窖里没人了，他们白天不会去翻地窖。
我从后山上，绕到庙后，翻一遍就走。看一眼还有没有人在里面。”
“万一还有人呢？”
“那就再放一次。”萧辰说，“放完就走。”
沈郎中看了他很久，然后把手里的布巾搭在灶台边上，转过身去配药了。
中午之前，萧辰把剑柄上的缠绳重新紧了紧，用布裹实，绑在背后——剑身和他后背贴在一起，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像一件还没适应的新衬衣。
萧星澜蹲在门口磨竹签，磨了十几根，挑了最直的几根用布条扎成一束塞进萧辰的鞋底夹层里。
“我跟你上去。”萧星澜说。
“你不跟。”
“你左肩没好利索，幽冥宗的人白天不巡逻，但万一有人呢？”
“那我一个人跑得快。”
萧星澜把最后一根竹签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跑得快，但你手里多了一把剑。
一把剑的重量会影响你翻墙的速度——我替你拿药，你拿剑。
我比你矮半头，翻墙的时候比你快。”
萧辰看了他一眼，萧星澜没有笑，脸上那点惯常的懒散收得干干净净。
“行。”萧辰说，“上面没吃的，带一包干粮。”
“带了。”
萧星澜把那件青灰色补过的衣裳外面的泥印拍干净，在腰间别了一把沈郎中给的旧短刀，刀鞘用麻绳缠了两圈。
兄弟俩从济安堂后门出去的时候，沈郎中站在门槛内侧没出来，隔着门缝说了一句：“青河镇以西的河岸，水缓的地方不止一处。
地窖里没人了就回来，别去找别的。”
萧辰没有回头，但他把这句话和“剑在河中”四个字叠在一起，收进了脑子里。
青河镇以西，水缓的地方不止一处。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