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火中取栗

大胤棋局 · 时序客 · 第12章 · 271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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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夜里,阴无咎下山了。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的阳无咎和十余名杂兵跟得紧,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过夜路碎石的声音和火把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阴无咎左臂上缠着一圈新布,布面底下透出一层暗色的药渍——萧辰那一掌灼出来的伤口至今没好利索,皮肉一扯就痛,但比起痛,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更压不住。

“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那个大的孩子像凭空冒出来的,镇上没人知道他以前在哪儿、跟谁学的功夫、掌心那团烫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

越查不到,阴无咎越觉得不对劲。

他不能在坛主来的时候交一张白纸上去,所以他决定自己动手把人带回来——活的更好,死的也行,只要能把人摆到坛主面前。

鸦岭山神庙里,阴无咎前脚刚走,萧辰就推开了济安堂后门。

他没有说话,只朝萧星澜点了下头。

萧星澜把要用的东西塞进布袋——两把短铁钎、一小捆麻绳、沈郎中白天备好的伤药、一把削尖的竹签。

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门出去,沿青河岸往西走,步子不大但快,没有火把,只靠月光和白天刻进脑子的那幅图。

路在夜里更难走。

白天能看见的灌木丛在月光下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影,萧星澜踩滑了两回,膝盖跪在碎石上闷哼了一声,没等萧辰回头就自己爬起来了。“没事,走。”他说。

到了白天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时候,萧辰用铁钎撬开石板——石板下面是一截泥土台阶,潮湿发腥的土腥味迎面扑上来。

他侧耳听了几息,下面没有声音。

“我下去,”萧辰说,“你在上面守着。如果有人过来,咳嗽一声。”

“咳几声?”

“咳两声我就上来。”

萧星澜点了点头,把铁钎攥在手里蹲在石板边缘。

萧辰沿着台阶往下走。

地窖不大,地面是夯土的,角落里蜷着三个人影——两男一女,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腕上拴着铁链。

其中一个男的听见脚步声勉强抬了抬眼,嘴里挤出几个字:“……又来了?”

“不是幽冥宗的。”萧辰蹲下去,借着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那铁链的锁扣,“我是来放你们的。”

三个人同时抬头。

那一瞬间他们眼睛里亮起来的东西,萧辰没法用一句话概括。

他用银针捅开锁扣,铁链滑落的声音在地窖里清脆得像砸在石头上。

他下意识顿了一下,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安静,萧星澜没有咳嗽。

“上面有人接应,你们沿台阶上去往东走,别回头,别歇脚,天亮之前走到青河渡口就安全了。”

萧辰把第二把锁也捅开了,“镇上被抓的人都在这里了?”

那个先开口的男人点了点头:“就我们仨。”

“那个穿灰衣服的呢?”

“关在前面庙里,”男人声音发紧,“今天下午被抬过去的,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萧辰沉默了一瞬:“抬过去多久了?”

“三个时辰。”

“我知道了,你们先走。”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爬上台阶,萧星澜在顶上接应。

萧辰在地窖里多停了几息,确认没有遗漏,最后扫了一眼墙角——潮湿的土壁上有一道新鲜的指甲划痕,是今天留下的。

他记住了那个方向,然后转身爬了上去。

翻出石板之后,他把石板重新虚掩回原位,表面扒了些枯草盖住边缘痕迹。

萧星澜已经把三个人送到山路拐角了,跑回来时压低嗓音问了一句:“哥,庙里还有一个人?”

“……等无常使回来了再说。”

两人沿原路往回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萧辰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远处山脚方向有动静——脚步声,不止一个,正在往庙里返回。“无常使回来了,”他说,“快走。”

两人加快了脚步,肩膀擦过灌木枝条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

他们绕到一条更窄的岔道上避开正路,蹲在暗处等脚步过去。

火把的光从下方经过,能听见阴无咎的声音——不高,但压着怒气:“……铺子里没人,老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说不知道小的去哪儿了。”

阳无咎的声音接上:“那个老的在撒谎。”

“我知道他在撒谎,但现在回去没用,那俩孩子不在镇上。”

阴无咎顿了一下,“明天白天再下去一趟,把那个老的直接带回来。”

脚步声和火光往山神庙方向去了,萧辰蹲在灌木丛里没动,等火把的光完全消失之后才站起来。

“听见了?明天他们要找沈师叔。”

“……那怎么办?”

“天亮之前回去,让师叔先走。”

两人摸黑跑完了剩下的路,推开济安堂后门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青了。

沈郎中坐在后院石桌旁,面前搁着一碗没喝的凉茶,显然一宿没睡。

看见两人从后门进来,他松了一口气,然后看见萧辰的表情,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无常使明天会来找你。”萧辰把地窖里问出来的话说了一遍,“他们扑了个空,但知道你在撒谎。明天他们不会跟你客气。”

沈郎中把凉茶端起来一口喝干了:“走哪儿去?”

“渡口,跟他们三个一起走。等这边的事结了,我再让星澜去找你。”

“那你呢?”

“我在镇上还有一桩事没做完。”

萧星澜在旁边听着,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没问“什么事”,因为他知道哥哥指的是庙里今天被抬进去的那个穿灰衣服的人。

他只是站在萧辰旁边,脚没挪半步。

沈郎中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回屋收拾东西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济安堂后门开了。

沈郎中背着药箱从后门出去,往青河渡口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和平时出门出诊没什么两样,只是腰间多了一把防身的短刀。

后院里只剩兄弟俩。

萧星澜坐在石桌旁边,低着头把一根草茎折成一段一段的:“哥,咱们什么时候再去?”

萧辰站在老槐树底下没答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慢慢地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济安堂前堂那条街上,脚步声还没响起来。

但快了。

约四十里外,青河渡口上游的一处废弃茶棚里。

河间郡王萧祯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木桌旁边,把刀搁在桌面上,正在用一块旧布慢慢擦刀身。

他擦得不快,每一刀都从刀柄捋到刀尖,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是昨晚替他传话的随从。

“镇上什么情况?”

“两个孩子都在济安堂,无常使前半夜下山扑了个空,现在应该回鸦岭了。

沈郎中天没亮就出了镇子,往渡口方向走了。”

萧祯没有抬头,刀身在他手里转了半个圈:“沈郎中走了,孩子还在?”

“还在,大的那个没走。”

刀停了一瞬,萧祯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

“那个大的——叫什么名字?”

“镇上的人只喊他‘小大夫’,铺子里的人都叫他‘萧辰’。”

萧祯擦刀的手停了。

半晌,他慢慢把刀插回鞘里,站起身来,走到茶棚边缘往青河镇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刚亮透,河面上雾散了大半,能看见远处镇子的轮廓,灰蒙蒙的一片屋顶,像一只半蹲着的兽。

“萧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头对随从说:“进镇,别让人认出来。”

“明白。”

两人牵马出了茶棚,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不紧不慢,像两个赶早市的普通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