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时隙珠到手的第一天晚上，洛尘几乎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床上，把那枚淡青色的珠子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感知着里面那道浅灰色纹路的动向。珠子本身触感温润光滑，但里面那道纹路一直在缓慢地流动，方向不定，速度也不均匀，有时快得像一道细线在翻转，有时又慢得像静止了一样。洛尘的精神力探入珠体内部，试图捕捉那道纹路的走向，但每当他的精神力即将触碰到纹路的表面时，那颗珠子就会微微发热——不烫，只是一丝极细微的温度变化，像是珠体本身在轻微抗拒他的探入。
他一连试了十几次，反复换着角度与力度去触碰那道灰纹。每次都是精神力即将靠拢时被一缕骤然升起的温度轻轻拨开，不猛烈，却恰到好处地让他无法深探。
“不是抗拒。”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模糊的月光，“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方法。”
他把珠子放回木盒里，合上盖子，翻了个身，闭眼睡觉。没有再做无谓的尝试。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打开木盒，取出那枚时隙珠。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珠子表面，把那道浅灰色纹路映得比夜里清晰了一些。他坐在床边，把珠子平放在膝头的布面上，用精神力缓慢地包裹住整颗珠子。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用精神力去触碰里面的纹路，而是先让自己的气息均匀地覆盖在珠子表面，像是让整颗珠子成为他气息的一部分。
珠子表面的温度微微波动了一下，但没有像昨晚一样骤然发热。洛尘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缓慢地渗透进珠体的表层，像水渗入干燥的泥土一样，速度不快但平稳。
第一层。珠子表面约莫半毫厘厚的外壳被他的精神力覆盖住了。那道浅灰色纹路在珠子内部依然在流动，但隔着这一层精神力薄膜，洛尘能感觉到它流动时在珠子内壁留下的极细微的震动——像是一根很细的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韵在空气中持续了比正常更长的几个心跳，又轻轻落地。
那种震动的频率时快时慢，和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固定的关联，像是独立于他的存在之外自行运作。他的呼吸、心跳、脉搏——那些他习以为常的时间刻度，在这道余韵面前都显得浑浊而粗钝。他屏住呼吸，把所有心神都凝在那道震动的尾迹上，让它像一条细线一样，从他的精神力表面缓慢流过，擦肩而过时留下一道微微发烫的轨迹。
他维持着这个状态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珠子的表面温度开始自然下降，那道浅灰色纹路的速度也渐渐缓了下来，像是游完了很长一段路之后进入了休息阶段。他才慢慢收回精神力，把珠子放回木盒中。
钟奕这时候正站在灶台边往锅里下面条，背对着他。洛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筷子等着面条出锅。
“感觉到了？”钟奕问。
“感觉不太清楚。”洛尘想了想措辞，“我能感觉到珠子里面那道纹路在流动的时候会对珠体内部产生一种细微的震动。那种震动的频率和我平时感知到的时间流速不太一样，像是它自己的时间比外面的时间走得要慢一些，又像是快一些——我说不准是快还是慢，但确实是不同的。”
“那就对了。”钟奕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一勺汤，推到洛尘面前，“时隙珠里面的灰纹是周衍在炼化过程中注入的一道时间感知印记。它本身不会改变时间，但它能作为参照物，让你用自己的精神力去校准对外界时间的感知。刚开始的时候你分不清快慢是正常的，因为你对时间本身的感知还是零散的。”
洛尘挑起一箸面条吹了吹，吸溜进嘴里：“那我怎么才能分清快慢？”
“慢慢来。”钟奕给自己也捞了一碗，“每天在固定的时间握珠子感知一刻钟以上，不要急，先让身体适应那种频率。等你的精神力记住了那个频率之后，你把珠子放在一旁，试着在完全没有参考物的情况下去感知自己周围时间的流动——用身体记住的那种感觉，去和周围的时间做对比。”
洛尘边吃边把钟奕的话在心中转了几圈，点头应了。面条很筋道，汤底咸淡适中，里面还飘着几片嫩绿的野菜叶子。他连汤带面吃了两碗，觉得浑身上下都暖了起来。
饭后他开始了一天的修炼。上午先练剑，把斩空六连击重新刷了一遍，确保手感没有因为昨日的休息而生疏。六道裂隙在空地上依次展开，持续了将近十六息才消散，每一道的边缘都齐整清晰。他试着在六连击之后补了一道短剑——不追求裂隙的持续时间，只追求在狭小的空间范围内让裂隙出现和消失的切换足够迅速——他用剑尖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切出一道只有巴掌大小的裂隙，维持了两息就主动合拢，合拢的瞬间紧接着又切开了同样的位置，两道裂隙之间的间隔不到半息。
“快切快收。”他自语道，“如果战斗中需要连续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打开和关闭裂隙来干扰对手的节奏，这种方式比保持长时间裂隙更省灵力。”
他练了十几组快切快收，确认手腕和肩膀的肌肉记忆能够稳定复现这种动作模式，然后放下剑，回到屋檐下取出那枚时隙珠，继续上午的感知练习。
这一次他比早上更放松了一些。不再刻意去想那道灰纹的方向和速度，只是让自己的精神力平铺在珠子表面，像一片薄薄的水膜一样覆盖着整个珠体。珠子内部的灰纹在缓慢流动的时候，那种极细微的震动依然存在，洛尘这一次把它当作一种“背景音”来感受，不追问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只是让它在自己的感知中持续存在。
他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呼吸和那道震动的频率之间保持一种松散的对照关系。他没有刻意去让两者同步，只是让它们同时存在于自己的感知之中。过了约莫大半刻钟，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被那道震动的频率带动了一点点——不是他主动调整的，而是呼吸自己在慢慢地、不知不觉地靠近那道纹路的震动节奏。
那种节奏比他的自然呼吸慢了一些。吸气的时候长了一些，呼出去的时候也长了一些。一呼一吸之间，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流动似乎也在跟着慢下来。竹叶晃动的频率、远处瀑布的水声、风吹过湖面的速度——所有那些原本像是一幅静止画面中不断流动的细节，都在同一个瞬间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迟滞”。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被人放了一点松，弹奏出的音调比之前低沉了一点点，拖长了一点点，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更长的尾迹。
他维持着这个状态大约十几次呼吸，然后精神力自然地松弛下来，珠子表面的温度恢复到了常温。他睁开眼，看到日光和他闭眼之前的位置差了一小段，说明过去了大约一刻钟左右。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珠子收进木盒里，站起来走向湖边。午后的阳光照在湖面上，水波微微晃动，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点。洛尘站在湖边，看着那些光点在水中明灭起伏，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从刚才感知练习中带出来的余韵——那种“时间变慢”的感觉，很微弱，但他的身体记住了它。
“再过几天应该就能稳定感知到了。”他对自己说。
他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视线无意中扫过谷地入口的方向。入口处的小路被竹林掩映着，看不清里面的细节。但他忽然想起前两天钟奕提到过的“树枝弯曲”的问题，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了想，没有走过去查看。如果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钟奕会处理；如果没有，他贸然过去只会打草惊蛇。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竹屋那边，准备下午的练习内容。
他走进灶台旁边的柴房，把角落里最后几块没劈过的青砖搬了出来。裂地已经过关了，但他偶尔还会用这组动作来检验自己的灵力控制精度。他拿起一根之前削好的硬木条，没有用柳条，也没有用竹枝，而是用这根比柳条更硬比竹枝更脆的木条来劈砖。木条硬度高但脆性也大，灵力控制稍有不均就会断裂，劈出的断面也会带出崩边。
第一块，裂。断面平整，没有崩边。第二块，裂。第三块也裂了。到第四块的时候木条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折断了，但断面已经劈到了底。洛尘看了看断口处的纹理——木条是因为内部结构本身的纤维走向不够均匀而断裂的，不是他灵力控制失误。
“合格。”他放下断木，把劈开的砖块码放整齐。
日头偏西的时候，洛尘练完最后一组剑法坐在湖边冲洗凉水。他刚把水珠甩干，远远望见钟奕朝这片走来，站定在他面前：“明天你出谷一趟。”
洛尘抬头：“去哪里？”
“山脚镇子。你找刘老七，问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在这片山脉周围停留。”钟奕说，“你顺便买点盐回来，家里的盐用完了。”
洛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来天玄山脉快一年了，除了上次刘老七来送过一次东西之外，还没有正式去过山脚下。他听钟奕偶尔提过，从谷地出发沿山路往南走大约二十里左右会到那个镇子，镇子不大，住的都是采药、打猎和伐木为生的山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洛尘就出发了。他沿着谷地入口的小路一路向南，穿过密林和溪谷，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鸟鸣和风声伴着他的脚步声。山路蜿蜒，但整体方向清晰，每隔一段就有人走过留下的痕迹——踩实的泥土、被拨开的枝叶，那条路并不难走。
将近正午的时候，他看到了镇子。镇子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沿着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两侧排开，房屋多是木石结构，屋顶盖着厚实的松树皮。溪水边有几位正在浣衣的妇人，见有陌生年轻人走来，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他。
洛尘走到镇子中央一棵老槐树下面，站在石阶上环顾四周，正打算找人询问，便见一个穿灰布短衫的老汉朝他招了招手：“小伙子，是钟先生家的吧？”
那老汉鼻头微红，眉发花白，正是上次来送山货的刘老七。洛尘快步走过去：“刘伯，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刘老七放下手里正在捆扎的一捆干草，朝他招招手，“钟先生让你来的？”
“让我来买些盐，顺便问问最近山脉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老七听了后半句话，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把洛尘拉到屋檐下的阴凉处，压低了些声音：“你来的正好，我正打算这几天进山一趟告诉钟先生。”
“发生什么了？”
“大约五六天前，我在镇子西边的山道上看见过两个人。”刘老七比划了一下，“穿着深色衣服，不像本地人。他们打听去山脉深处的路怎么走，说的口音不是这边的。有个年轻后生还问了句‘听说山里住着高人’，我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子？”
“一个年纪大些，脸黑，瘦高。一个年轻，看不太清脸，带着兜帽。”刘老七想了想，“不过那年轻的有一样特征我记得，他伸手拨树枝的时候，袖子底下露出半截小臂，灰白灰白的，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我当时就多看了两眼。”
洛尘心里一紧。灰白色皮肤——赵及和赵家那些被魔气浸染过的人，特征和那描述确实对得上。
“后来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洛尘问。
“往山脉北面走了。”刘老七说，“我本想追上去多看几眼，但那两个人走得太快，一转眼就进了林子里不见了。后来我在镇子上又打听了一圈，没人见过他们，也没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洛尘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盐买好，又问了几句刘老七近况，便告别了。他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林间的光线正盛，树冠遮住了大部分日光，洒下来的只是成片细碎的光影，斑驳地印在地上。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在溪边的一块平石上坐下来歇了歇脚。四周很安静，流水声填满了整个山谷。他坐在那里，看着水中的倒影，把自己的心绪从刚才的消息中拉了回来，又落回今天晨起时握着时隙珠时那微不足道的一丝时间感知。
他闭上眼睛，在完全的安静中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每一口气的长度和深度，像是被山间特有的清静拉长了一截。和周围环境中其他声音——流水、风声、远处的鸟鸣——放在一起比对，总觉得存在着某种错位的呼应，又说不清楚错在何处。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几息。也许是几十息，也许更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溪水还在流，风还在吹，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在心底隐约捕捉到了一点更清晰的东西——像是一道极细的线头被人从布面上轻轻抽出了一截，还没有完全扯出来，但他已经能用两根手指捻住它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继续沿着山路往谷地的方向走去。
回到竹屋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他把盐放在灶台上，把刘老七说的那两个人的行踪转述给了钟奕。钟奕听了之后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把盐罐子收进了柜子里。
“山脉北面，”钟奕说，“他们还在找入口。”
洛尘站在灶台边：“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钟奕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的任务还是练功。等你第四式入门了，我再告诉你怎么应对。”
洛尘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那枚时隙珠取出来放在掌心，在窗边坐下。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像是有人把一盏灯慢慢调暗了亮度。他合上眼，精神力轻轻覆上珠面，里面那道灰纹正缓慢地流转，幅度不大，像是一缕被风吹斜的炊烟。
这一天的练习结束时，那道灰纹的震动和他的呼吸之间已经有了一丝微弱的呼应。不连贯，也不稳定，像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厚墙在轻声交谈，断断续续，只能听到零散的字句，尚未拼凑出完整的句子。
洛尘把珠子放回木盒中，合上盖子。窗外的天色几乎完全暗下来了，竹屋里的灯光从灶台那边透过来，把他面前的桌面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薄光。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等到那道从时隙珠上带来的余韵彻底消散了，然后站起来走向灶台那边，去盛今晚的汤。
夜风从北边的山脊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比昨天更凉的温度，吹动了竹林梢头尚未完全入眠的叶片。一片叶子被吹落，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进了湖面的水中，漾开一圈极细极轻的涟漪，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了。
他躺在床上，把那枚淡青色的珠子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感知着里面那道浅灰色纹路的动向。珠子本身触感温润光滑，但里面那道纹路一直在缓慢地流动，方向不定，速度也不均匀，有时快得像一道细线在翻转，有时又慢得像静止了一样。洛尘的精神力探入珠体内部，试图捕捉那道纹路的走向，但每当他的精神力即将触碰到纹路的表面时，那颗珠子就会微微发热——不烫，只是一丝极细微的温度变化，像是珠体本身在轻微抗拒他的探入。
他一连试了十几次，反复换着角度与力度去触碰那道灰纹。每次都是精神力即将靠拢时被一缕骤然升起的温度轻轻拨开，不猛烈，却恰到好处地让他无法深探。
“不是抗拒。”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模糊的月光，“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方法。”
他把珠子放回木盒里，合上盖子，翻了个身，闭眼睡觉。没有再做无谓的尝试。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打开木盒，取出那枚时隙珠。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珠子表面，把那道浅灰色纹路映得比夜里清晰了一些。他坐在床边，把珠子平放在膝头的布面上，用精神力缓慢地包裹住整颗珠子。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用精神力去触碰里面的纹路，而是先让自己的气息均匀地覆盖在珠子表面，像是让整颗珠子成为他气息的一部分。
珠子表面的温度微微波动了一下，但没有像昨晚一样骤然发热。洛尘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缓慢地渗透进珠体的表层，像水渗入干燥的泥土一样，速度不快但平稳。
第一层。珠子表面约莫半毫厘厚的外壳被他的精神力覆盖住了。那道浅灰色纹路在珠子内部依然在流动，但隔着这一层精神力薄膜，洛尘能感觉到它流动时在珠子内壁留下的极细微的震动——像是一根很细的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韵在空气中持续了比正常更长的几个心跳，又轻轻落地。
那种震动的频率时快时慢，和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固定的关联，像是独立于他的存在之外自行运作。他的呼吸、心跳、脉搏——那些他习以为常的时间刻度，在这道余韵面前都显得浑浊而粗钝。他屏住呼吸，把所有心神都凝在那道震动的尾迹上，让它像一条细线一样，从他的精神力表面缓慢流过，擦肩而过时留下一道微微发烫的轨迹。
他维持着这个状态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珠子的表面温度开始自然下降，那道浅灰色纹路的速度也渐渐缓了下来，像是游完了很长一段路之后进入了休息阶段。他才慢慢收回精神力，把珠子放回木盒中。
钟奕这时候正站在灶台边往锅里下面条，背对着他。洛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筷子等着面条出锅。
“感觉到了？”钟奕问。
“感觉不太清楚。”洛尘想了想措辞，“我能感觉到珠子里面那道纹路在流动的时候会对珠体内部产生一种细微的震动。那种震动的频率和我平时感知到的时间流速不太一样，像是它自己的时间比外面的时间走得要慢一些，又像是快一些——我说不准是快还是慢，但确实是不同的。”
“那就对了。”钟奕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一勺汤，推到洛尘面前，“时隙珠里面的灰纹是周衍在炼化过程中注入的一道时间感知印记。它本身不会改变时间，但它能作为参照物，让你用自己的精神力去校准对外界时间的感知。刚开始的时候你分不清快慢是正常的，因为你对时间本身的感知还是零散的。”
洛尘挑起一箸面条吹了吹，吸溜进嘴里：“那我怎么才能分清快慢？”
“慢慢来。”钟奕给自己也捞了一碗，“每天在固定的时间握珠子感知一刻钟以上，不要急，先让身体适应那种频率。等你的精神力记住了那个频率之后，你把珠子放在一旁，试着在完全没有参考物的情况下去感知自己周围时间的流动——用身体记住的那种感觉，去和周围的时间做对比。”
洛尘边吃边把钟奕的话在心中转了几圈，点头应了。面条很筋道，汤底咸淡适中，里面还飘着几片嫩绿的野菜叶子。他连汤带面吃了两碗，觉得浑身上下都暖了起来。
饭后他开始了一天的修炼。上午先练剑，把斩空六连击重新刷了一遍，确保手感没有因为昨日的休息而生疏。六道裂隙在空地上依次展开，持续了将近十六息才消散，每一道的边缘都齐整清晰。他试着在六连击之后补了一道短剑——不追求裂隙的持续时间，只追求在狭小的空间范围内让裂隙出现和消失的切换足够迅速——他用剑尖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切出一道只有巴掌大小的裂隙，维持了两息就主动合拢，合拢的瞬间紧接着又切开了同样的位置，两道裂隙之间的间隔不到半息。
“快切快收。”他自语道，“如果战斗中需要连续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打开和关闭裂隙来干扰对手的节奏，这种方式比保持长时间裂隙更省灵力。”
他练了十几组快切快收，确认手腕和肩膀的肌肉记忆能够稳定复现这种动作模式，然后放下剑，回到屋檐下取出那枚时隙珠，继续上午的感知练习。
这一次他比早上更放松了一些。不再刻意去想那道灰纹的方向和速度，只是让自己的精神力平铺在珠子表面，像一片薄薄的水膜一样覆盖着整个珠体。珠子内部的灰纹在缓慢流动的时候，那种极细微的震动依然存在，洛尘这一次把它当作一种“背景音”来感受，不追问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只是让它在自己的感知中持续存在。
他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呼吸和那道震动的频率之间保持一种松散的对照关系。他没有刻意去让两者同步，只是让它们同时存在于自己的感知之中。过了约莫大半刻钟，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被那道震动的频率带动了一点点——不是他主动调整的，而是呼吸自己在慢慢地、不知不觉地靠近那道纹路的震动节奏。
那种节奏比他的自然呼吸慢了一些。吸气的时候长了一些，呼出去的时候也长了一些。一呼一吸之间，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流动似乎也在跟着慢下来。竹叶晃动的频率、远处瀑布的水声、风吹过湖面的速度——所有那些原本像是一幅静止画面中不断流动的细节，都在同一个瞬间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迟滞”。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被人放了一点松，弹奏出的音调比之前低沉了一点点，拖长了一点点，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更长的尾迹。
他维持着这个状态大约十几次呼吸，然后精神力自然地松弛下来，珠子表面的温度恢复到了常温。他睁开眼，看到日光和他闭眼之前的位置差了一小段，说明过去了大约一刻钟左右。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珠子收进木盒里，站起来走向湖边。午后的阳光照在湖面上，水波微微晃动，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点。洛尘站在湖边，看着那些光点在水中明灭起伏，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从刚才感知练习中带出来的余韵——那种“时间变慢”的感觉，很微弱，但他的身体记住了它。
“再过几天应该就能稳定感知到了。”他对自己说。
他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视线无意中扫过谷地入口的方向。入口处的小路被竹林掩映着，看不清里面的细节。但他忽然想起前两天钟奕提到过的“树枝弯曲”的问题，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了想，没有走过去查看。如果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钟奕会处理；如果没有，他贸然过去只会打草惊蛇。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竹屋那边，准备下午的练习内容。
他走进灶台旁边的柴房，把角落里最后几块没劈过的青砖搬了出来。裂地已经过关了，但他偶尔还会用这组动作来检验自己的灵力控制精度。他拿起一根之前削好的硬木条，没有用柳条，也没有用竹枝，而是用这根比柳条更硬比竹枝更脆的木条来劈砖。木条硬度高但脆性也大，灵力控制稍有不均就会断裂，劈出的断面也会带出崩边。
第一块，裂。断面平整，没有崩边。第二块，裂。第三块也裂了。到第四块的时候木条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折断了，但断面已经劈到了底。洛尘看了看断口处的纹理——木条是因为内部结构本身的纤维走向不够均匀而断裂的，不是他灵力控制失误。
“合格。”他放下断木，把劈开的砖块码放整齐。
日头偏西的时候，洛尘练完最后一组剑法坐在湖边冲洗凉水。他刚把水珠甩干，远远望见钟奕朝这片走来，站定在他面前：“明天你出谷一趟。”
洛尘抬头：“去哪里？”
“山脚镇子。你找刘老七，问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在这片山脉周围停留。”钟奕说，“你顺便买点盐回来，家里的盐用完了。”
洛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来天玄山脉快一年了，除了上次刘老七来送过一次东西之外，还没有正式去过山脚下。他听钟奕偶尔提过，从谷地出发沿山路往南走大约二十里左右会到那个镇子，镇子不大，住的都是采药、打猎和伐木为生的山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洛尘就出发了。他沿着谷地入口的小路一路向南，穿过密林和溪谷，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鸟鸣和风声伴着他的脚步声。山路蜿蜒，但整体方向清晰，每隔一段就有人走过留下的痕迹——踩实的泥土、被拨开的枝叶，那条路并不难走。
将近正午的时候，他看到了镇子。镇子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沿着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两侧排开，房屋多是木石结构，屋顶盖着厚实的松树皮。溪水边有几位正在浣衣的妇人，见有陌生年轻人走来，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他。
洛尘走到镇子中央一棵老槐树下面，站在石阶上环顾四周，正打算找人询问，便见一个穿灰布短衫的老汉朝他招了招手：“小伙子，是钟先生家的吧？”
那老汉鼻头微红，眉发花白，正是上次来送山货的刘老七。洛尘快步走过去：“刘伯，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刘老七放下手里正在捆扎的一捆干草，朝他招招手，“钟先生让你来的？”
“让我来买些盐，顺便问问最近山脉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老七听了后半句话，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把洛尘拉到屋檐下的阴凉处，压低了些声音：“你来的正好，我正打算这几天进山一趟告诉钟先生。”
“发生什么了？”
“大约五六天前，我在镇子西边的山道上看见过两个人。”刘老七比划了一下，“穿着深色衣服，不像本地人。他们打听去山脉深处的路怎么走，说的口音不是这边的。有个年轻后生还问了句‘听说山里住着高人’，我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子？”
“一个年纪大些，脸黑，瘦高。一个年轻，看不太清脸，带着兜帽。”刘老七想了想，“不过那年轻的有一样特征我记得，他伸手拨树枝的时候，袖子底下露出半截小臂，灰白灰白的，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我当时就多看了两眼。”
洛尘心里一紧。灰白色皮肤——赵及和赵家那些被魔气浸染过的人，特征和那描述确实对得上。
“后来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洛尘问。
“往山脉北面走了。”刘老七说，“我本想追上去多看几眼，但那两个人走得太快，一转眼就进了林子里不见了。后来我在镇子上又打听了一圈，没人见过他们，也没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洛尘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盐买好，又问了几句刘老七近况，便告别了。他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林间的光线正盛，树冠遮住了大部分日光，洒下来的只是成片细碎的光影，斑驳地印在地上。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在溪边的一块平石上坐下来歇了歇脚。四周很安静，流水声填满了整个山谷。他坐在那里，看着水中的倒影，把自己的心绪从刚才的消息中拉了回来，又落回今天晨起时握着时隙珠时那微不足道的一丝时间感知。
他闭上眼睛，在完全的安静中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每一口气的长度和深度，像是被山间特有的清静拉长了一截。和周围环境中其他声音——流水、风声、远处的鸟鸣——放在一起比对，总觉得存在着某种错位的呼应，又说不清楚错在何处。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几息。也许是几十息，也许更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溪水还在流，风还在吹，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在心底隐约捕捉到了一点更清晰的东西——像是一道极细的线头被人从布面上轻轻抽出了一截，还没有完全扯出来，但他已经能用两根手指捻住它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继续沿着山路往谷地的方向走去。
回到竹屋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他把盐放在灶台上，把刘老七说的那两个人的行踪转述给了钟奕。钟奕听了之后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把盐罐子收进了柜子里。
“山脉北面，”钟奕说，“他们还在找入口。”
洛尘站在灶台边：“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钟奕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的任务还是练功。等你第四式入门了，我再告诉你怎么应对。”
洛尘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那枚时隙珠取出来放在掌心，在窗边坐下。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像是有人把一盏灯慢慢调暗了亮度。他合上眼，精神力轻轻覆上珠面，里面那道灰纹正缓慢地流转，幅度不大，像是一缕被风吹斜的炊烟。
这一天的练习结束时，那道灰纹的震动和他的呼吸之间已经有了一丝微弱的呼应。不连贯，也不稳定，像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厚墙在轻声交谈，断断续续，只能听到零散的字句，尚未拼凑出完整的句子。
洛尘把珠子放回木盒中，合上盖子。窗外的天色几乎完全暗下来了，竹屋里的灯光从灶台那边透过来，把他面前的桌面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薄光。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等到那道从时隙珠上带来的余韵彻底消散了，然后站起来走向灶台那边，去盛今晚的汤。
夜风从北边的山脊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比昨天更凉的温度，吹动了竹林梢头尚未完全入眠的叶片。一片叶子被吹落，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进了湖面的水中，漾开一圈极细极轻的涟漪，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