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野草三分藏药性,破锅一盏煮春寒

九界余火 · 沧颜白发笑 · 第9章 · 63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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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雨仍未停尽。

细丝般的雨挂在槐溪村上空,村口老槐半焦半青,枝叶被雨压得低垂。溪水涨了些,冲过乱石,带出一股冷腥气。远处青竹山云雾深重,像一座不肯睁眼的青色巨兽。

许青禾背着竹篓出了门。

他没有去荒田。

今日先采药。

昨夜那一缕木行灵气入体三息后,经脉刺痛一直未散。胸口旧寒也像被惊动了,晨起时一咳,喉里带着淡淡血腥。阿槐说,他的经脉像久旱裂开的田,若只知引水,不知养土,迟早把田冲塌。

许青禾听懂了。

人也是田。

经脉便是水渠。

灵气便是水。

水能活田,也能毁田。

他在溪边蹲下,拨开一丛湿草。

草叶细长,根须泛黄,带着一点苦味。许青禾从前见过这种草,村里人叫它苦筋草,割来晒干后,多半拿去引火或喂灵豚。若长在田埂边,还会被灵农骂一声“夺肥草”,连根铲掉。

如今阿槐的冷蓝提示浮在他眼前。

【苦筋草。】

【木行微弱。】

【根部含少量舒筋活络成分。】

【药性:苦,微寒。】

【用途:可作为低配养脉药液辅料。】

【评价:被当柴烧很多年,多少有些屈才。】

许青禾伸手将它连根挖出,抖去泥水,放进竹篓。

“屈才的东西多了。”

【比如你?】

许青禾动作一顿。

“你现在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取决于你以后能长成什么样。】

许青禾没有接话。

他沿着溪边往下走。

雨后草木潮湿,泥路滑。许青禾蹲在田埂、沟渠、乱石缝之间,一株一株辨认。过去在他眼里,村边草木大多只有三种:能喂牲口的,能烧火的,碍田的。

如今,它们忽然多了许多名字。

苦筋草。

青络叶。

白须根。

细脉藤。

腐叶泥下的槐须菌。

乱石坡阴面的青苔根。

它们仍低贱。

仍不起眼。

仍被人踩,被人割,被人随手丢进灶膛。

可在阿槐眼中,每一株都有药性,有寒热,有强弱,有可用与不可用。

许青禾蹲在一块青石旁,拨开湿苔,露出底下几根细白如须的菌丝。

【槐须菌。】

【极弱木行生机。】

【可缓和药液寒性。】

【数量稀少,建议保留部分菌丝,勿绝根。】

许青禾原本已伸出的手停了停。

“为何?”

【你若一次挖尽,下次便没有。】

【贫穷者最容易犯的错之一:看见一点活路,便想一次榨干。】

许青禾沉默片刻,只取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重新盖回腐叶泥。

雨丝落在他肩上。

青布衣渐渐湿透。

他却觉得心里安稳。

这些东西太小,太微,太不起眼。若拿去坊市,恐怕连半枚灵钱都不值。可只要用对地方,便能凑出一碗养脉药液。

废田可养。

废矿可吸。

废草可入药。

连坏掉的农具,也能拆出残铁阵钉。

许青禾忽然发现,自己这一生摸过最多的东西,都是别人眼里的低贱物。

薄田。

碎石。

野草。

破锅。

残篇。

废料。

可这些被人嫌弃的东西里,未必没有活路。

只是从前没人告诉他,该怎么看。

午后,雨停。

许青禾把竹篓藏在荒草沟里,绕路去了青石坊市。

青石坊市仍是那副模样。

街窄,人杂,地上泥水与灵兽粪混在一起,空气里有丹香、汗味、霉草味、铁锈味。青竹门外门弟子走在街中,衣袍干净,旁人下意识让路;散修们则挤在摊前讨价还价,为半块灵石争得脸红脖子粗。

许青禾没有去功法摊。

他怕自己看一眼《青木引气诀》的价码,心又疼一次。

他去了坊市最边角的废药摊。

所谓废药摊,卖的多是药铺筛下来的残货。

碎参须。

裂黄精。

发潮的干叶。

被虫蛀过的草根。

还有些炼丹失败后剩下的药渣,装在灰扑扑的小袋里,药性混杂,味道难闻,寻常修士看都不看。

摊主是个瘦老头,脸上长着几颗黑痣,见许青禾衣着寒酸,连眼皮都懒得抬。

“自己看,别乱翻。翻坏了要赔。”

许青禾蹲下去,拿起一根干裂黄精片。

阿槐的声音响起。

【残次黄精片。】

【药性流失七成。】

【仍有微弱补气作用。】

【价格若超过三枚灵钱,便是被宰。】

许青禾把黄精片放下。

又拿起一小撮青络叶。

【青络叶。】

【发潮。】

【霉变初期。】

【可用部分不足五成。】

【不建议购买,除非摊主倒贴。】

许青禾忍住笑。

瘦老头终于抬眼:“小子,买不买?不买别挡着。”

许青禾道:“我想买养脉用的废药。”

瘦老头嗤了一声:“废药还挑用处?有灵石去正经药铺,没灵石就别学人养脉。引气入体是修士的事,穷灵农别把自己练死。”

这话不好听。

却也像坊市里最常见的风。

吹过来,带着尘土和冷意。

许青禾低头翻药,没有争辩。

阿槐道:

【此人嘴臭程度:中。】

【药材认知:略高于槐溪村平均水平。】

【议价难度:不高。】

许青禾问:“怎么压价?”

【先挑错。】

【再装穷。】

【最后表现出随时会走。】

许青禾:“……”

“你以前到底是智核,还是市井老贩?”

【生存辅助包含交易策略。】

【另外,你确实穷,不算装。】

许青禾心里叹了口气。

他将几样药挑出来。

碎玉参须一小撮。

干裂黄精片三片。

半袋残次青络叶。

还有一块颜色发暗、形似树瘤的小药根。

这药根一拿起,阿槐的提示便顿了一下。

【黑节参。】

【主药。】

【年份低。】

【炮制粗糙。】

【表层药性流失,内芯尚存。】

【适合低配养脉药液。】

【建议购买。】

许青禾心中微动。

“多少?”

瘦老头瞥了一眼:“那块黑节参不便宜,半块下品灵石。”

半块。

许青禾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如今全部身家,七块半灵石,每一块都有来处,每一块都舍不得动。半块裂灵石,还是他一直算进买功法钱里的。

阿槐道:

【价格偏高。】

【但可接受。】

许青禾沉默。

瘦老头见他模样,笑了一声:“买不起就放下。黑节参虽残,也是正经药根,不是路边野草。”

许青禾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黑节参。

半块灵石,能买许多盐米,能买几枚灵种,能请人修一次水渠。

也能买一味让他继续修炼的主药。

他想起昨夜那缕木息在经脉中停留三息时的感觉。

一寸。

只有一寸。

却像暗夜里,有人替他把门推开了一线。

许青禾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裂灵石。

灵石一露,瘦老头眼神动了动。

“就这半块?”

许青禾把青络叶翻给他看:“发潮了。”

又指黄精片:“裂太久,药气散了。”

最后指碎参须:“里头掺了三成须皮。”

瘦老头脸上笑意一收。

“你一个灵农,倒懂药?”

许青禾道:“村里穷人买药,总要多看两眼。”

阿槐道:

【回答尚可。】

【若加一句“买错就没命”,效果更好。】

许青禾没理它。

瘦老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哼了一声:“半块灵石,东西都拿走。莫再挑。”

许青禾道:“再添一把药渣。”

瘦老头眉头一竖。

许青禾起身,作势要走。

瘦老头脸皮抽了抽,从摊角抓了一小把灰褐药渣丢进纸包。

“拿走拿走。穷得叮当响,还学人讨药。”

许青禾接过纸包,将半块裂灵石放下。

那一瞬,他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阿槐道:

【舍不得?】

“嗯。”

【正常。】

【但这半块灵石若一直躺在罐底,只能证明你有半块灵石。】

【花出去,才可能变成经脉里的三息灵气。】

许青禾将纸包收好。

“你这次说得像人话。”

【我一直会说。】

【只是你承受能力有限。】

离开废药摊时,许青禾没有立刻回村。

他绕到坊市后巷,确认无人跟随,才将药包藏入竹篓底下,用野草盖住。

回到槐溪村,天已擦黑。

远处有人家烧饭,炊烟低低贴着屋脊。许青禾推开柴门,进屋落闩,先将药草一一取出,摊在旧桌上。

野草带泥。

废药带霉。

黑节参残根发暗。

破陶锅摆在灶上,锅沿缺了一块,底部有一道旧裂,用泥灰糊过。许青禾从前拿它煮粥,如今要拿它熬药。

阿槐扫过陶锅。

【容器:破损陶锅。】

【密封性:差。】

【导热均匀性:差。】

【洁净程度:差。】

【总体评价:不如没有锅时那么糟。】

许青禾面无表情地舀水洗锅。

“能用?”

【能。】

“那就少说。”

【好的。】

【补充:建议至少洗三遍。】

许青禾洗了五遍。

夜深后,灶火燃起。

破陶锅里盛着溪水,苦筋草、青苔根、槐须菌、碎玉参须、黄精片、青络叶一一入水。黑节参被许青禾用柴刀削开,露出里面浅褐色的芯。

阿槐道:

【主药先不下。】

许青禾停手。

“为何?”

【先煎辅药,去其寒涩。】

【黑节参内芯药性弱,久煮会散。】

“好。”

灶火很小。

许青禾蹲在灶前,眼睛盯着火候。

阿槐不断提示。

【火大了。】

许青禾抽出半根柴。

【小了。】

他又推回去一点。

【水沸太急。】

他添了半瓢冷水。

【你这样像在哄一头脾气很差的灵兽。】

许青禾看着锅里翻滚的黑绿色药汤。

“它确实脾气不好。”

半个时辰后,阿槐道:

【下主药。】

黑节参入锅。

一股苦腥气猛地涌出。

许青禾皱眉。

“这味道能喝?”

【理论上能。】

“实际上呢?”

【要看你求生意志。】

许青禾觉得自己不该多问。

第一锅药熬成时,已近子夜。

药液颜色暗绿发黑,像沟渠里积了三年的腐水。苦腥气在屋里盘旋,连灶口的灰都似乎变得难闻了些。

许青禾盛出半碗。

碗是粗陶碗,碗口缺了半角。

他看着那半碗药液。

阿槐道:

【建议小口试饮。】

许青禾端起碗,喝了一口。

下一瞬,他整张脸都僵住了。

苦。

腥。

涩。

还有一股像烂草混铁锈的怪味,顺着舌根直冲喉咙。

许青禾强行咽下,眼角都被激出一点水光。

阿槐沉默片刻。

【记录:味觉冲击较强。】

许青禾喘了一口气。

“你管这叫较强?”

【我没有味觉,只能根据你的表情判断。】

【你方才的表情很精彩。】

许青禾咬牙,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下去,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他扶住桌角,强忍着没吐。

阿槐道:

【停止饮用。】

“为何?”

【药性失衡。】

【寒涩过重。】

【青络叶霉变部分处理不足。】

【苦筋草根须用量偏多。】

【继续饮用,大概率腹痛。】

许青禾看着碗中还剩的大半药液。

“药材不能浪费。”

【你的肠胃不是废药回收仓。】

许青禾沉默片刻。

还是又抿了一小口。

半个时辰后,他开始后悔。

腹痛来得又冷又绞。

像有人把乱石坡下的碎矿塞进他肚子里,又一块一块翻动。许青禾蜷在床上,额角全是冷汗,几次想起身,却被腹中剧痛按了回去。

阿槐的声音仍旧平稳。

【记录第一次药液试验结果。】

【失败原因一:辅药寒性未充分中和。】

【失败原因二:霉变青络叶处理不足。】

【失败原因三:继承者因贫穷心理强行多饮。】

【失败原因四:不听劝。】

许青禾咬着牙:“最后一个不用记。”

【已经记了。】

“删掉。”

【可在备注中改为:主观求生意志过强导致风险判断下降。】

许青禾疼得眼前发黑,竟还觉得这话更气人。

“阿槐。”

【我在。】

“你若有实体,我现在一定把你塞进锅里。”

【从实验角度看,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你目前的锅配不上我。】

许青禾闭上眼,不说话了。

这一夜,他几乎没睡。

腹痛到后半夜才缓,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遍,虚得连手指都懒得动。

天亮时,阿槐给出结论。

【第一次养脉药液:失败。】

【毒性:低。】

【有效性:低。】

【折磨性:高。】

许青禾脸色苍白,靠着墙坐起来。

“再来。”

【建议休息半日。】

“休半日,下午再来。”

阿槐静了静。

【你对失败的耐受度很高。】

许青禾看着灶边那只破陶锅。

“药还剩,锅也没裂。”

【人差点裂了。】

“没裂就行。”

第二次熬药,许青禾减少了苦筋草根,去掉霉变青络叶外层,加入谷糠灰中和寒性。火候也不再忽大忽小。

药液颜色比第一次浅些。

味道仍旧难喝,却不再像烂草铁锈汤。

许青禾喝了小半碗。

这一次没有腹痛。

但经脉刺痛也没缓多少。

阿槐判定:

【第二次药液:半失败。】

【药性不足。】

【主药释放不充分。】

【火候过保守。】

许青禾坐在灶前,望着锅底火苗。

火光映着他的眼。

他没有急着第三次下药,而是把前两次每一步都重新想了一遍。

草根多少。

水量多少。

火候几时转小。

主药几时下。

药液颜色如何变化。

腹痛从何时开始。

刺痛有没有减轻。

这些若在别人眼里,不过是穷灵农胡乱熬药。

可在许青禾眼里,却像一块荒田。

坏在哪里,要一寸一寸找。

药性为何失衡,也要一味一味拆。

他忽然明白,自己或许真适合走这条路。

不是因为天赋惊人。

而是因为他太习惯在低贱、残缺、无人在意的东西里,找出一点还能用的生机。

第三次,是黄昏。

许青禾没有点大火。

他先以小火煨辅药,等苦腥气散去一半,再加入切薄的黑节参内芯。随后不再猛煮,只让药液在锅里微微翻动,像雨夜田沟里缓慢流过的溪水。

阿槐难得没有多话。

只在关键处提醒。

【火候可维持。】

【三息后添水。】

【停止搅动。】

【现在出锅。】

药液倒入碗中。

颜色仍旧不好看。

浑黄里带着一点青,像春寒时被泥水泡过的草根汁。

味道也难闻。

苦、涩、微腥。

但不冲。

许青禾端起碗,小口喝下。

第一口下去,舌根发苦。

第二口入腹,胃里微暖。

第三口之后,一股极淡的热意,从腹中慢慢散开,沿着胸口、肺脉、肩背,像一缕极细的温水,流过干裂许久的沟渠。

不强。

不猛。

甚至若不仔细感受,几乎察觉不到。

可许青禾胸口那处连日来的刺痛,竟真的缓了一分。

他握着碗的手慢慢收紧。

阿槐的声音响起。

【第三次药液:成功。】

【品质:粗劣。】

【药效:微弱。】

【副作用:可接受。】

【适用范围:低强度养脉。】

【结论:可支撑低强度引气训练。】

许青禾闭了闭眼。

这一刻,他没有笑。

只是坐在昏黄灶火旁,捧着那只缺口粗陶碗,很久没有动。

破屋。

破锅。

废草。

残药。

半块灵石换来的残次主药。

还有一碗勉强成功、连丹药都算不上的粗劣药液。

若放在青竹门,这些东西只怕连杂役堂都嫌寒酸。

可在许青禾手中,它们拼成了一条细细的路。

从荒田泥里,到经脉门前。

从被人嫌弃的废物,到支撑他继续引气的第一碗药。

许青禾低声道:“够了。”

阿槐问:

【什么够了?】

“能往前走一点,就够了。”

灶火将尽。

屋外天色沉暗。

远处青竹山晚钟隐隐传来,依旧高远,依旧冷淡,像从不知人间贫苦的云深处落下。

许青禾将碗中最后一口药液喝尽。

苦味留在舌根。

热意留在胸腹。

他放下碗,抬眼看向床下那处藏着聚灵阵阵心的阴影。

阿槐的冷蓝提示在意识中浮现。

【经脉刺痛缓解。】

【肺脉承压略有改善。】

【建议:今晚进行一次低强度引气训练。】

停顿片刻。

【提醒:低强度,不是你理解的“再拼一下”。】

许青禾道:“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我都要重新评估风险。】

许青禾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

却比前几日轻松些。

他起身洗锅。

破陶锅底,被药液熬出一层黑褐药痕,怎么擦也擦不净。

许青禾看着那痕迹,忽然觉得它不像污垢。

倒像第一枚刻在锅底的丹纹。

虽丑。

虽浅。

却是真的。

夜色渐深。

许青禾把剩余药草分好,藏进柜底,又将那块黑节参残芯小心包起。

他知道,后面还会失败。

还会疼。

还会被人笑。

也还会有更多粗陋、苦涩、不入流的东西,被他一点一点捡起来,熬进自己的命里。

可他已经不怕这些低贱之物了。

因为他正是从这些东西里,看见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