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老匠无子藏旧意，炉边一问定师徒
第二日清晨，许青禾醒得比往常晚了半刻。
窗外天色已经微亮，槐溪村鸡鸣声一声接着一声，远处溪水绕过村东田埂，雨后水声比平日清些。屋里还残着昨夜药液的苦味，床板下聚灵阵光早已隐去，只剩几道细细刻痕藏在木纹里，若非知其所在，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是虫蛀旧痕。
他起身后，先摸了摸胸口。
肺脉处仍有一点沉闷，却不疼。昨夜第二缕木息停在丹田边缘，没有强入，今日醒来，身子反倒比他想象中稳些。
阿槐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肺脉旧损未加重。】
【昨夜收手正确。】
【今日可进行低强度劳作。】
许青禾披衣下床，舀了一瓢冷水洗脸，水寒入骨，整个人清醒许多。他没有回话，只把昨日账册翻开，看了那行“第二缕木息，触丹田边，未纳”，又看下面三个字。
不可贪。
他用指腹轻轻按过那三个字，墨已经干透。
过了片刻，他合上账册，低声道：“今日去镇上。”
【建议不进行高强度行气。】
“知道。”
【建议减少挥锤次数。】
“这个我未必做得到。”
【那就少逞能。】
许青禾笑了一下，背起竹篓，推着三轮木车出了门。
村东荒田在晨雾里静着，青须谷根茬翻入泥中后，田面比先前空了许多。靠溪处留着几块小木牌的位置，水汽很稳。许青禾停在田边看了一阵，没有下田，只用锄柄把被雨水冲歪的一处浅沟拨正。
他起身时，隔壁田里的刘老汉远远喊了一声：“青禾，今儿又去镇上？”
许青禾应道：“去铺里。”
刘老汉拄着锄，笑道：“你如今比青石镇的人还像青石镇的人了，三天两头往那边跑。”
许青禾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刘老汉又道：“不过你那小车倒好，丑归丑，走得快。村里几个后生还问我你是不是会造灵车了。”
许青禾推了推车把，道：“不是灵车，就是木车。路差些还不如走路。”
刘老汉笑骂道：“你这孩子，别人夸你一句，你非得先拆一句。”
许青禾只道：“怕他们真来买。”
刘老汉一愣，随即笑得更响，挥挥手让他走。
青石镇比村里醒得早。
许青禾到老陆器铺时，前街已经有卖饼的摊子支起来了，蒸汽从竹屉里冒出，混着炉火煤烟、药铺药香、兽皮摊上的腥味，一同飘在潮湿街面上。老陆器铺半扇门已经开了，铺内还未上客，后院炉火却已经红了。
陆铁成坐在炉边，正低头看一把短刀。
那短刀许青禾认得，是昨日一个黑松岭山客送来的，一共九把，都是同一队人用的。刀口卷得厉害，柄上有泥血，刃背有被硬物磕出的深痕。那山客当时只丢下一句：“明日入山前要取。”说完放下定钱就走。
陆铁成听见动静，没有回头。
“来晚了。”
许青禾把竹篓放下，低头道：“昨夜修炼，今日起晚了半刻。”
陆铁成抬眼看他。
“成了？”
“没有。”
“伤了？”
“也没有。”
陆铁成哼了一声，把短刀丢给他。
“没成又没伤，算你捡着便宜。去清泥，九把都清了，刃别动，我先看。”
许青禾接过短刀，应了一声。
后院木案上摆着一盆温水、几块粗布、一把细刷和两根磨针。他挽起袖子，把第一把刀横在案上，先用湿布擦去外层泥血，再用细刷顺着刀柄缝一点点清。刀柄皮缝里卡着草籽、黑泥和细碎兽毛，气味不大好，像湿叶堆里混过血。
陆铁成在旁边看炉，不时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料看火色。
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铺外人声渐渐多了。有人来问昨日的矿锄修好没有，陆铁成头也不抬，只说“午后”；有人买止血粉，许青禾手上正忙，便由陆铁成替他拿药。陆铁成如今说那几句提醒已经熟得很，连语气都不变。
“小伤可用，重伤滚药铺。驱兽散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遇妖兽，跑。”
买药的是个年轻山客，听得咧嘴一笑：“陆师傅这话比药还冲。”
陆铁成冷冷道：“冲些好，醒脑。”
那山客付了钱，又顺手把腰间短镰递上来：“那替我磨一磨，下午入山。”
陆铁成指了指后院：“放那儿。等着。”
客人走后，陆铁成看了许青禾一眼，道：“你这草粉带来的活，比草粉本身还多。”
许青禾擦着刀柄，道：“买药的顺手磨刀，磨刀的顺手买药，是好事。”
陆铁成道：“好事也是麻烦。”
许青禾低声道：“有钱的麻烦，比没钱的清闲好。”
陆铁成手中铁钳停了停，瞥他一眼，道：“你倒越来越像开铺子的了。”
许青禾没有答。
他把第一把刀清好，摆在一旁，又拿第二把。九把短刀，一把比一把旧。刀柄有的松，有的裂，有的导灵浅槽堵了一半。山客用刀狠，不像灵农爱惜锄头。刀在他们手里，是开路、剥皮、挡爪、撬石、砍藤的东西，能用便行，坏了再修。
许青禾清到第五把时，陆铁成忽然走过来，拿起一把看了看，道：“这把不能只磨刃。”
许青禾抬头。
陆铁成用铁针点了点刀背靠近柄口处：“这里裂了。若只磨刃，明日进山砍到硬物，刀背先崩。人手一松，能把自己腿割了。”
许青禾凑近看。
那裂口很浅，几乎藏在旧黑痕里。若不是陆铁成点出来，他大概会当成普通划痕。
阿槐的冷蓝标线也随之浮现。
【刀背暗裂。】
【受力后扩大概率高。】
【建议：削浅裂口，赤铜屑填补，凡铁片压封。】
许青禾低声道：“像水沟旁边空了，表面没塌，底下已经虚。”
陆铁成敲了敲木案：“别总拿田说事。你若同山客也这么说，人家以为你要在刀上种谷。”
许青禾抿了抿嘴。
陆铁成自己倒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很快散了。他转身取来几片凡铁薄片和一点赤铜屑，丢给许青禾：“你来补，我看。”
许青禾一怔。
“这批刀明日要入山。”
“所以我看着。”
陆铁成把铁锤放到案边，声音淡了些，“你这些日子清槽、补嵌口、修短刃，不算全白做。若连这点暗裂都不敢补，往后也别说学炼器，给人洗刀算了。”
许青禾低头应是，拿起那把短刀。
他先用小锉把裂口周围清出浅槽，动作很慢。陆铁成站在身后，偶尔出声：“浅了，吃不住。”“别往柄口挖。”“赤铜少点，你以为糊灶缝？”许青禾一边听，一边按阿槐提示调力道。
这活不大，却费神。
前铺里来客又来，陆铁成出去应了两回。一次卖了三包止血粉，一次收下一把断柄灵镰。回来时，许青禾刚把凡铁薄片压上，正准备用小锤轻敲。
陆铁成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没有出声。
锤落三下。
轻。
缓。
第三下后，薄片正好压住浅槽，赤铜屑被挤在裂口里，露出一点暗红边。
许青禾停手，看向陆铁成。
陆铁成走近，拿起短刀，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用指甲刮过补口。
“丑。”
许青禾道：“能用吗？”
陆铁成把刀放下。
“能用。”
他停了一息，又道：“比前些日子好。”
许青禾低头：“是陆师傅教得好。”
陆铁成嗤笑：“少来。真教得好，隔壁铁匠铺早全是炼器师了。”
许青禾抬眼，看见陆铁成嘴角虽冷，却没有从前那种不耐。他忽然觉得，炉火旁这个老匠人骂人时，也不像最初那样只是嫌弃了。
这一日从午后忙到深夜。
九把短刀全部清完、补完、磨好，又顺手修了两把山客短镰、一只灵农水轮轴片。老陆器铺前铺关门时，外头街面已经冷清，只有药铺门口还挂着一盏灯，灯下有个山客捂着肩膀同伙计讨价还价。
后院炉火未熄。
陆铁成把最后一把刀试过后，丢进木架，坐在小凳上，拿布擦手。
许青禾站在案边，把铁屑扫进废料盆，又把还能用的边角料分到小匣里。炉火余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比初来铺子时沉稳许多，衣袖磨旧，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痕，已经用止血粉压住。
陆铁成忽然道：“别收了。”
许青禾停手。
“坐。”
许青禾一时没动。
陆铁成看他一眼：“怎么，怕我吃你？”
许青禾这才在木案另一头坐下。
后院夜里安静，只有炉膛里炭火偶尔塌一下，发出低低的响。墙角挂着几把修好的短刀，刀身在余火里泛着暗光。老陆器铺不大，白日里拥挤、热、吵，夜深后却显出几分旧意。那些铁砧、风箱、木架、废料缸，全都像陪陆铁成熬过许多年。
陆铁成擦完手，把布丢到一旁，问：“许青禾，你还想回去一辈子种田吗？”
许青禾抬头。
这问题来得突然。
他没有立刻答。
炉火的红映在陆铁成脸上，那张脸粗硬，眉骨深，眼下有常年熬火留下的暗色。这个男人平日骂人多、说话硬，很少正经问人的将来。
许青禾低声道：“不想。”
陆铁成点点头，像早知道答案。
“不想种田，那想做什么？进青竹门？入黑松岭？攒灵石买功法？还是在我这破铺子里给人磨一辈子刀？”
许青禾看着炉火，道：“我想修行。”
陆铁成笑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
“想修行的人多了。”
“我知道。”
“知道？你知道个屁。”陆铁成语气不重，却比骂人时更沉，“青石镇上每天有多少人说自己要修行？山客说卖完这趟灵草就买引气药，灵农说攒够灵石就不种田，杂役说再做三年任务就进外门。后来呢？断腿的断腿，埋山的埋山，剩下几个开铺子、扛货、给人看炉。”
许青禾没有反驳。
陆铁成看着他，道：“你比他们好一点。”
许青禾愣了愣。
陆铁成道：“你不吹。”
这句话像夸，又不像夸。
许青禾低头道：“没什么可吹的。”
“所以难得。”陆铁成从脚边拿起一根铁条，放在掌中慢慢转，“你穷，但不贪废料；想学，但不乱伸手；会一点东西，也不在客人面前卖弄。药粉那事，若换个人，早吹成祖传秘药了。你不吹，钱少些，命长些。”
许青禾低声道：“是陆师傅提醒过。”
“我提醒过的人多了。听进去的少。”陆铁成看着炉火，“有些人听见‘重伤无效’，转头就敢写‘刀伤立止’。听见‘妖兽无效’，便说‘低阶妖兽亦可惊退’。多卖几包，死得也快。”
许青禾沉默片刻，道：“我怕死人找上门。”
陆铁成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话实在。”
笑过之后，后院又静了下来。
陆铁成把铁条丢回墙角，声音低了些：“我没有儿子。”
许青禾抬起头。
陆铁成没有看他，只看着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火。
“年轻时不想要。那时候觉得有儿子拖累，妻室也拖累，铺子更拖累。心里只想着山里洞府、炼器传承、引气进阶，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走出去，谁愿意守着一间破铺子给人修锄头？”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许青禾却听得很认真。
陆铁成继续道：“后来道途断了，铺子开了，人也老了。来过几个学徒，有的嫌苦，有的偷料，有的学了点磨刃便去别处挂名师傅，有的进黑松岭再没回来。”
他终于转头看向许青禾。
“我这铺子以后不能跟着我进土。”
许青禾手指微微收紧。
陆铁成道：“你若愿意，便拜我做义父。不是拜师那套虚礼，也别指望我把你当少爷养。该骂照骂，该干活照干。只是以后我这点手艺、这间铺子里能教的东西，不藏着掖着。”
许青禾喉咙动了动，却没立刻说话。
陆铁成道：“不拜也行。学徒照旧。明日来，一样干活，一样拿钱。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话说完，炉膛里一截炭火塌下去，红光暗了一点。
许青禾坐在案边，久久没有出声。
他想起父亲。
父亲走前，许青禾还小，只记得那人总把账册收得很整齐。母亲会在夜里补衣，把灯芯拨得很低，说省些油。后来他们进了黑松岭，屋里便只剩旧账册、旧衣箱和三亩田。
他又想起周先生。
周先生教他认字，教他看账，告诉他“话少些，账清些”。那是另一种恩。
再想起三亩灵田。
想起自己夜里在荒田里挖出黑茧，想起第一季青须谷，想起李三旺坐在院中说山里真会死人。
还有陆铁成。
这个男人骂他像骂一块不听话的铁料，却也一点一点把他放到炉边，看他受不受火，撑不撑锤。
许青禾没有当场跪下。
他只是站起身，向陆铁成深深一揖。
“陆师傅，这事大。”
陆铁成点头。
“本就是大事。”
“我想回去一趟。”
“回去想？”
“也回去取两样东西。”
陆铁成看他片刻，道：“明日再说。”
许青禾低头道：“是。”
陆铁成摆摆手。
“滚回去睡。明日若起晚，照样扣钱。”
许青禾应了一声，背起竹篓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陆铁成又道：“许青禾。”
他停下。
陆铁成坐在炉火边，半张脸隐在暗处。
“别把义父想得太好听。真叫了，我只会管你更狠。”
许青禾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铁成冷笑，“但明日就知道了。”
许青禾出门时，青石镇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
夜风吹过长街，药铺灯笼微微晃着，兽皮摊盖了厚布，远处酒铺里还有几个山客在低声说话。三轮木车停在后院外，车轮上沾了泥。他推着车往槐溪村走，车轴咯吱响，一路响进夜色里。
阿槐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出了镇，路上只剩风声，它才道：
【陆铁成提出收你为义子。】
“嗯。”
【此举对你有利。】
“我知道。”
【可获得稳定传授、铺内信任、炼器路径、可能的传承资源。】
许青禾道：“不只是利。”
【还包括情感与责任绑定。】
许青禾看着前方夜路，没有反驳。
他回到槐溪村时，已近三更。
没有立刻睡。
他点灯，打开床下旧箱。
箱中东西不多。
父亲旧账册。
母亲留下的旧布。
一小坛粗酒。
那酒本是第一季租税交清后，周先生送来的一点，说日子苦，留着以后遇见大事喝。许青禾一直没动。
他把粗酒取出，又将父亲旧账册用干净布包好。
临睡前，他去了荒田。
夜里的田很静，月光淡淡铺在田埂上。第二季收后的田面空着，第三季还未下种。许青禾站了很久，像同谁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第二日，他没有推木车。
他提着酒，怀里揣着旧账册，一步一步走到青石镇。
到老陆器铺时，陆铁成正在前铺开门。
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后脸色便沉了下来。
“想好了？”
许青禾把酒放到柜上，又取出父亲旧账册，双手奉上。
“想好了。”
陆铁成看着那本旧账册，没有接。
“这是你家的东西，给我做什么？”
许青禾道：“父亲留下的账册。许家从前如何过日子，都在里面。今日我拜义父，不是忘了许家。只是往后若要走出去，总得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
陆铁成沉默许久。
前街有人路过，脚步声渐远。铺门半开，晨光照在柜上，那坛粗酒的泥封有些旧，酒香很淡。
陆铁成终于伸手接过账册。
他没有翻。
只是放在柜后干净处。
“跪吧。”
许青禾退后一步，跪下。
地面很硬。
老陆器铺前堂没有什么香案，也没有祖师画像。只有一座铁砧，一口炉，几把挂在墙上的旧刀，一排用旧了的锤和钳。
陆铁成站在炉前，神色比平日更肃。
“我陆铁成不是大宗师，也不是什么正经仙门长老。收你做义子，给不了你山门身份，也给不了你灵脉洞府。”
许青禾低头听着。
陆铁成道：“我能给你的，就是这间铺子里能学的东西。我会的，能教便教；我不会的，你自己去撞。将来你走得比我远，是你的本事。走不远，也别怨我。”
许青禾磕头。
“义父。”
这两个字出口时，铺中很静。
陆铁成脸颊抽了一下，似乎不太适应。
过了片刻，他才道：“再叫一声。”
许青禾抬头，又低下。
“义父。”
陆铁成骂了一句：“声音跟没吃饭一样。”
许青禾微微一怔。
陆铁成却伸手扶了他一把：“起来。”
许青禾站起。
陆铁成拍开酒坛泥封，倒了两碗。
一碗递给许青禾。
酒很浊，带着米糠味。
陆铁成举碗道：“喝了。”
许青禾喝下去。
酒辣。
从喉咙一路烧到腹中。
他平日很少喝酒，一碗下去，耳根微热。
陆铁成看着他，忽然道：“从今天起，别总陆师傅陆师傅的叫。铺里有外人在，随你。私下，叫义父。”
许青禾点头。
“是，义父。”
陆铁成听了，沉默一下，才道：“行了。别叫得这么规矩，听着怪。”
许青禾低头笑了一下。
陆铁成把碗放下，转身往后院走。
“跟我来。”
后院炉火还未点，晨光从棚顶破处斜斜落下，照在铁砧和废料缸上。陆铁成走到自己睡的那间小屋，推门进去。
屋里很窄。
一张木床。
一只旧柜。
墙上挂着几件破旧衣裳。
床脚堆着几块铁料。
这屋子许青禾从前进来过，却从未细看。陆铁成走到床边，把草席掀开，又搬开一块床板。
下面藏着一只旧铁匣。
铁匣不大。
通体发黑，边角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匣面上隐约刻着几道阵纹，只是多半已经残损，有几处像被高温熔过，纹路扭曲，黑中带暗红。
陆铁成把铁匣抱出来，放在床边。
落地时，发出沉闷一声。
许青禾看着那只铁匣，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不是怕。
而是这东西不像普通旧物。
它像从某处火场里被抢出来，带着一段不愿散尽的旧事。
阿槐在脑中立刻有了反应。
【检测到残损阵纹。】
【材质：低阶灵铁混杂未知火蚀痕迹。】
【内部存在灵性波动。】
【建议谨慎开启。】
陆铁成似乎察觉到许青禾神色，淡淡道：“别怕，若要炸，早炸了。”
许青禾低声道：“这是什么？”
陆铁成没有立刻开匣。
他坐在床边，手掌按在铁匣上，粗糙指节缓缓摩挲过那几道烧毁阵纹。
“既然叫了义父，有些东西，便该给你看了。”
他抬头看向许青禾。
“我当年为何只到引气二层，为何守着这破铺子守了半辈子，答案都在这里头。”
屋外晨光渐亮。
前铺有人敲门，喊了一声：“陆师傅，在不在？”
陆铁成没有应。
许青禾也没有动。
那只旧铁匣静静躺在床边，像一口小小的黑棺。
匣面上被火烧过的阵纹，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暗红。
陆铁成低声道：“关门。”
许青禾走过去，把小屋门合上。
门缝里的光被压窄。
屋里顿时暗了许多。
窗外天色已经微亮，槐溪村鸡鸣声一声接着一声，远处溪水绕过村东田埂，雨后水声比平日清些。屋里还残着昨夜药液的苦味，床板下聚灵阵光早已隐去，只剩几道细细刻痕藏在木纹里，若非知其所在，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是虫蛀旧痕。
他起身后，先摸了摸胸口。
肺脉处仍有一点沉闷，却不疼。昨夜第二缕木息停在丹田边缘，没有强入，今日醒来，身子反倒比他想象中稳些。
阿槐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肺脉旧损未加重。】
【昨夜收手正确。】
【今日可进行低强度劳作。】
许青禾披衣下床，舀了一瓢冷水洗脸，水寒入骨，整个人清醒许多。他没有回话，只把昨日账册翻开，看了那行“第二缕木息，触丹田边，未纳”，又看下面三个字。
不可贪。
他用指腹轻轻按过那三个字，墨已经干透。
过了片刻，他合上账册，低声道：“今日去镇上。”
【建议不进行高强度行气。】
“知道。”
【建议减少挥锤次数。】
“这个我未必做得到。”
【那就少逞能。】
许青禾笑了一下，背起竹篓，推着三轮木车出了门。
村东荒田在晨雾里静着，青须谷根茬翻入泥中后，田面比先前空了许多。靠溪处留着几块小木牌的位置，水汽很稳。许青禾停在田边看了一阵，没有下田，只用锄柄把被雨水冲歪的一处浅沟拨正。
他起身时，隔壁田里的刘老汉远远喊了一声：“青禾，今儿又去镇上？”
许青禾应道：“去铺里。”
刘老汉拄着锄，笑道：“你如今比青石镇的人还像青石镇的人了，三天两头往那边跑。”
许青禾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刘老汉又道：“不过你那小车倒好，丑归丑，走得快。村里几个后生还问我你是不是会造灵车了。”
许青禾推了推车把，道：“不是灵车，就是木车。路差些还不如走路。”
刘老汉笑骂道：“你这孩子，别人夸你一句，你非得先拆一句。”
许青禾只道：“怕他们真来买。”
刘老汉一愣，随即笑得更响，挥挥手让他走。
青石镇比村里醒得早。
许青禾到老陆器铺时，前街已经有卖饼的摊子支起来了，蒸汽从竹屉里冒出，混着炉火煤烟、药铺药香、兽皮摊上的腥味，一同飘在潮湿街面上。老陆器铺半扇门已经开了，铺内还未上客，后院炉火却已经红了。
陆铁成坐在炉边，正低头看一把短刀。
那短刀许青禾认得，是昨日一个黑松岭山客送来的，一共九把，都是同一队人用的。刀口卷得厉害，柄上有泥血，刃背有被硬物磕出的深痕。那山客当时只丢下一句：“明日入山前要取。”说完放下定钱就走。
陆铁成听见动静，没有回头。
“来晚了。”
许青禾把竹篓放下，低头道：“昨夜修炼，今日起晚了半刻。”
陆铁成抬眼看他。
“成了？”
“没有。”
“伤了？”
“也没有。”
陆铁成哼了一声，把短刀丢给他。
“没成又没伤，算你捡着便宜。去清泥，九把都清了，刃别动，我先看。”
许青禾接过短刀，应了一声。
后院木案上摆着一盆温水、几块粗布、一把细刷和两根磨针。他挽起袖子，把第一把刀横在案上，先用湿布擦去外层泥血，再用细刷顺着刀柄缝一点点清。刀柄皮缝里卡着草籽、黑泥和细碎兽毛，气味不大好，像湿叶堆里混过血。
陆铁成在旁边看炉，不时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料看火色。
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铺外人声渐渐多了。有人来问昨日的矿锄修好没有，陆铁成头也不抬，只说“午后”；有人买止血粉，许青禾手上正忙，便由陆铁成替他拿药。陆铁成如今说那几句提醒已经熟得很，连语气都不变。
“小伤可用，重伤滚药铺。驱兽散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遇妖兽，跑。”
买药的是个年轻山客，听得咧嘴一笑：“陆师傅这话比药还冲。”
陆铁成冷冷道：“冲些好，醒脑。”
那山客付了钱，又顺手把腰间短镰递上来：“那替我磨一磨，下午入山。”
陆铁成指了指后院：“放那儿。等着。”
客人走后，陆铁成看了许青禾一眼，道：“你这草粉带来的活，比草粉本身还多。”
许青禾擦着刀柄，道：“买药的顺手磨刀，磨刀的顺手买药，是好事。”
陆铁成道：“好事也是麻烦。”
许青禾低声道：“有钱的麻烦，比没钱的清闲好。”
陆铁成手中铁钳停了停，瞥他一眼，道：“你倒越来越像开铺子的了。”
许青禾没有答。
他把第一把刀清好，摆在一旁，又拿第二把。九把短刀，一把比一把旧。刀柄有的松，有的裂，有的导灵浅槽堵了一半。山客用刀狠，不像灵农爱惜锄头。刀在他们手里，是开路、剥皮、挡爪、撬石、砍藤的东西，能用便行，坏了再修。
许青禾清到第五把时，陆铁成忽然走过来，拿起一把看了看，道：“这把不能只磨刃。”
许青禾抬头。
陆铁成用铁针点了点刀背靠近柄口处：“这里裂了。若只磨刃，明日进山砍到硬物，刀背先崩。人手一松，能把自己腿割了。”
许青禾凑近看。
那裂口很浅，几乎藏在旧黑痕里。若不是陆铁成点出来，他大概会当成普通划痕。
阿槐的冷蓝标线也随之浮现。
【刀背暗裂。】
【受力后扩大概率高。】
【建议：削浅裂口，赤铜屑填补，凡铁片压封。】
许青禾低声道：“像水沟旁边空了，表面没塌，底下已经虚。”
陆铁成敲了敲木案：“别总拿田说事。你若同山客也这么说，人家以为你要在刀上种谷。”
许青禾抿了抿嘴。
陆铁成自己倒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很快散了。他转身取来几片凡铁薄片和一点赤铜屑，丢给许青禾：“你来补，我看。”
许青禾一怔。
“这批刀明日要入山。”
“所以我看着。”
陆铁成把铁锤放到案边，声音淡了些，“你这些日子清槽、补嵌口、修短刃，不算全白做。若连这点暗裂都不敢补，往后也别说学炼器，给人洗刀算了。”
许青禾低头应是，拿起那把短刀。
他先用小锉把裂口周围清出浅槽，动作很慢。陆铁成站在身后，偶尔出声：“浅了，吃不住。”“别往柄口挖。”“赤铜少点，你以为糊灶缝？”许青禾一边听，一边按阿槐提示调力道。
这活不大，却费神。
前铺里来客又来，陆铁成出去应了两回。一次卖了三包止血粉，一次收下一把断柄灵镰。回来时，许青禾刚把凡铁薄片压上，正准备用小锤轻敲。
陆铁成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没有出声。
锤落三下。
轻。
缓。
第三下后，薄片正好压住浅槽，赤铜屑被挤在裂口里，露出一点暗红边。
许青禾停手，看向陆铁成。
陆铁成走近，拿起短刀，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用指甲刮过补口。
“丑。”
许青禾道：“能用吗？”
陆铁成把刀放下。
“能用。”
他停了一息，又道：“比前些日子好。”
许青禾低头：“是陆师傅教得好。”
陆铁成嗤笑：“少来。真教得好，隔壁铁匠铺早全是炼器师了。”
许青禾抬眼，看见陆铁成嘴角虽冷，却没有从前那种不耐。他忽然觉得，炉火旁这个老匠人骂人时，也不像最初那样只是嫌弃了。
这一日从午后忙到深夜。
九把短刀全部清完、补完、磨好，又顺手修了两把山客短镰、一只灵农水轮轴片。老陆器铺前铺关门时，外头街面已经冷清，只有药铺门口还挂着一盏灯，灯下有个山客捂着肩膀同伙计讨价还价。
后院炉火未熄。
陆铁成把最后一把刀试过后，丢进木架，坐在小凳上，拿布擦手。
许青禾站在案边，把铁屑扫进废料盆，又把还能用的边角料分到小匣里。炉火余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比初来铺子时沉稳许多，衣袖磨旧，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痕，已经用止血粉压住。
陆铁成忽然道：“别收了。”
许青禾停手。
“坐。”
许青禾一时没动。
陆铁成看他一眼：“怎么，怕我吃你？”
许青禾这才在木案另一头坐下。
后院夜里安静，只有炉膛里炭火偶尔塌一下，发出低低的响。墙角挂着几把修好的短刀，刀身在余火里泛着暗光。老陆器铺不大，白日里拥挤、热、吵，夜深后却显出几分旧意。那些铁砧、风箱、木架、废料缸，全都像陪陆铁成熬过许多年。
陆铁成擦完手，把布丢到一旁，问：“许青禾，你还想回去一辈子种田吗？”
许青禾抬头。
这问题来得突然。
他没有立刻答。
炉火的红映在陆铁成脸上，那张脸粗硬，眉骨深，眼下有常年熬火留下的暗色。这个男人平日骂人多、说话硬，很少正经问人的将来。
许青禾低声道：“不想。”
陆铁成点点头，像早知道答案。
“不想种田，那想做什么？进青竹门？入黑松岭？攒灵石买功法？还是在我这破铺子里给人磨一辈子刀？”
许青禾看着炉火，道：“我想修行。”
陆铁成笑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
“想修行的人多了。”
“我知道。”
“知道？你知道个屁。”陆铁成语气不重，却比骂人时更沉，“青石镇上每天有多少人说自己要修行？山客说卖完这趟灵草就买引气药，灵农说攒够灵石就不种田，杂役说再做三年任务就进外门。后来呢？断腿的断腿，埋山的埋山，剩下几个开铺子、扛货、给人看炉。”
许青禾没有反驳。
陆铁成看着他，道：“你比他们好一点。”
许青禾愣了愣。
陆铁成道：“你不吹。”
这句话像夸，又不像夸。
许青禾低头道：“没什么可吹的。”
“所以难得。”陆铁成从脚边拿起一根铁条，放在掌中慢慢转，“你穷，但不贪废料；想学，但不乱伸手；会一点东西，也不在客人面前卖弄。药粉那事，若换个人，早吹成祖传秘药了。你不吹，钱少些，命长些。”
许青禾低声道：“是陆师傅提醒过。”
“我提醒过的人多了。听进去的少。”陆铁成看着炉火，“有些人听见‘重伤无效’，转头就敢写‘刀伤立止’。听见‘妖兽无效’，便说‘低阶妖兽亦可惊退’。多卖几包，死得也快。”
许青禾沉默片刻，道：“我怕死人找上门。”
陆铁成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话实在。”
笑过之后，后院又静了下来。
陆铁成把铁条丢回墙角，声音低了些：“我没有儿子。”
许青禾抬起头。
陆铁成没有看他，只看着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火。
“年轻时不想要。那时候觉得有儿子拖累，妻室也拖累，铺子更拖累。心里只想着山里洞府、炼器传承、引气进阶，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走出去，谁愿意守着一间破铺子给人修锄头？”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许青禾却听得很认真。
陆铁成继续道：“后来道途断了，铺子开了，人也老了。来过几个学徒，有的嫌苦，有的偷料，有的学了点磨刃便去别处挂名师傅，有的进黑松岭再没回来。”
他终于转头看向许青禾。
“我这铺子以后不能跟着我进土。”
许青禾手指微微收紧。
陆铁成道：“你若愿意，便拜我做义父。不是拜师那套虚礼，也别指望我把你当少爷养。该骂照骂，该干活照干。只是以后我这点手艺、这间铺子里能教的东西，不藏着掖着。”
许青禾喉咙动了动，却没立刻说话。
陆铁成道：“不拜也行。学徒照旧。明日来，一样干活，一样拿钱。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话说完，炉膛里一截炭火塌下去，红光暗了一点。
许青禾坐在案边，久久没有出声。
他想起父亲。
父亲走前，许青禾还小，只记得那人总把账册收得很整齐。母亲会在夜里补衣，把灯芯拨得很低，说省些油。后来他们进了黑松岭，屋里便只剩旧账册、旧衣箱和三亩田。
他又想起周先生。
周先生教他认字，教他看账，告诉他“话少些，账清些”。那是另一种恩。
再想起三亩灵田。
想起自己夜里在荒田里挖出黑茧，想起第一季青须谷，想起李三旺坐在院中说山里真会死人。
还有陆铁成。
这个男人骂他像骂一块不听话的铁料，却也一点一点把他放到炉边，看他受不受火，撑不撑锤。
许青禾没有当场跪下。
他只是站起身，向陆铁成深深一揖。
“陆师傅，这事大。”
陆铁成点头。
“本就是大事。”
“我想回去一趟。”
“回去想？”
“也回去取两样东西。”
陆铁成看他片刻，道：“明日再说。”
许青禾低头道：“是。”
陆铁成摆摆手。
“滚回去睡。明日若起晚，照样扣钱。”
许青禾应了一声，背起竹篓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陆铁成又道：“许青禾。”
他停下。
陆铁成坐在炉火边，半张脸隐在暗处。
“别把义父想得太好听。真叫了，我只会管你更狠。”
许青禾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铁成冷笑，“但明日就知道了。”
许青禾出门时，青石镇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
夜风吹过长街，药铺灯笼微微晃着，兽皮摊盖了厚布，远处酒铺里还有几个山客在低声说话。三轮木车停在后院外，车轮上沾了泥。他推着车往槐溪村走，车轴咯吱响，一路响进夜色里。
阿槐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出了镇，路上只剩风声，它才道：
【陆铁成提出收你为义子。】
“嗯。”
【此举对你有利。】
“我知道。”
【可获得稳定传授、铺内信任、炼器路径、可能的传承资源。】
许青禾道：“不只是利。”
【还包括情感与责任绑定。】
许青禾看着前方夜路，没有反驳。
他回到槐溪村时，已近三更。
没有立刻睡。
他点灯，打开床下旧箱。
箱中东西不多。
父亲旧账册。
母亲留下的旧布。
一小坛粗酒。
那酒本是第一季租税交清后，周先生送来的一点，说日子苦，留着以后遇见大事喝。许青禾一直没动。
他把粗酒取出，又将父亲旧账册用干净布包好。
临睡前，他去了荒田。
夜里的田很静，月光淡淡铺在田埂上。第二季收后的田面空着，第三季还未下种。许青禾站了很久，像同谁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第二日，他没有推木车。
他提着酒，怀里揣着旧账册，一步一步走到青石镇。
到老陆器铺时，陆铁成正在前铺开门。
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后脸色便沉了下来。
“想好了？”
许青禾把酒放到柜上，又取出父亲旧账册，双手奉上。
“想好了。”
陆铁成看着那本旧账册，没有接。
“这是你家的东西，给我做什么？”
许青禾道：“父亲留下的账册。许家从前如何过日子，都在里面。今日我拜义父，不是忘了许家。只是往后若要走出去，总得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
陆铁成沉默许久。
前街有人路过，脚步声渐远。铺门半开，晨光照在柜上，那坛粗酒的泥封有些旧，酒香很淡。
陆铁成终于伸手接过账册。
他没有翻。
只是放在柜后干净处。
“跪吧。”
许青禾退后一步，跪下。
地面很硬。
老陆器铺前堂没有什么香案，也没有祖师画像。只有一座铁砧，一口炉，几把挂在墙上的旧刀，一排用旧了的锤和钳。
陆铁成站在炉前，神色比平日更肃。
“我陆铁成不是大宗师，也不是什么正经仙门长老。收你做义子，给不了你山门身份，也给不了你灵脉洞府。”
许青禾低头听着。
陆铁成道：“我能给你的，就是这间铺子里能学的东西。我会的，能教便教；我不会的，你自己去撞。将来你走得比我远，是你的本事。走不远，也别怨我。”
许青禾磕头。
“义父。”
这两个字出口时，铺中很静。
陆铁成脸颊抽了一下，似乎不太适应。
过了片刻，他才道：“再叫一声。”
许青禾抬头，又低下。
“义父。”
陆铁成骂了一句：“声音跟没吃饭一样。”
许青禾微微一怔。
陆铁成却伸手扶了他一把：“起来。”
许青禾站起。
陆铁成拍开酒坛泥封，倒了两碗。
一碗递给许青禾。
酒很浊，带着米糠味。
陆铁成举碗道：“喝了。”
许青禾喝下去。
酒辣。
从喉咙一路烧到腹中。
他平日很少喝酒，一碗下去，耳根微热。
陆铁成看着他，忽然道：“从今天起，别总陆师傅陆师傅的叫。铺里有外人在，随你。私下，叫义父。”
许青禾点头。
“是，义父。”
陆铁成听了，沉默一下，才道：“行了。别叫得这么规矩，听着怪。”
许青禾低头笑了一下。
陆铁成把碗放下，转身往后院走。
“跟我来。”
后院炉火还未点，晨光从棚顶破处斜斜落下，照在铁砧和废料缸上。陆铁成走到自己睡的那间小屋，推门进去。
屋里很窄。
一张木床。
一只旧柜。
墙上挂着几件破旧衣裳。
床脚堆着几块铁料。
这屋子许青禾从前进来过，却从未细看。陆铁成走到床边，把草席掀开，又搬开一块床板。
下面藏着一只旧铁匣。
铁匣不大。
通体发黑，边角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匣面上隐约刻着几道阵纹，只是多半已经残损，有几处像被高温熔过，纹路扭曲，黑中带暗红。
陆铁成把铁匣抱出来，放在床边。
落地时，发出沉闷一声。
许青禾看着那只铁匣，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不是怕。
而是这东西不像普通旧物。
它像从某处火场里被抢出来，带着一段不愿散尽的旧事。
阿槐在脑中立刻有了反应。
【检测到残损阵纹。】
【材质：低阶灵铁混杂未知火蚀痕迹。】
【内部存在灵性波动。】
【建议谨慎开启。】
陆铁成似乎察觉到许青禾神色，淡淡道：“别怕，若要炸，早炸了。”
许青禾低声道：“这是什么？”
陆铁成没有立刻开匣。
他坐在床边，手掌按在铁匣上，粗糙指节缓缓摩挲过那几道烧毁阵纹。
“既然叫了义父，有些东西，便该给你看了。”
他抬头看向许青禾。
“我当年为何只到引气二层，为何守着这破铺子守了半辈子，答案都在这里头。”
屋外晨光渐亮。
前铺有人敲门，喊了一声：“陆师傅，在不在？”
陆铁成没有应。
许青禾也没有动。
那只旧铁匣静静躺在床边，像一口小小的黑棺。
匣面上被火烧过的阵纹，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暗红。
陆铁成低声道：“关门。”
许青禾走过去，把小屋门合上。
门缝里的光被压窄。
屋里顿时暗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