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碎钱渐聚成灵石,三路生计入一账

九界余火 · 沧颜白发笑 · 第28章 · 5204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第二季租税交清后的那一夜,许青禾没有立刻睡。

小院里很静。

槐溪村的狗吠声远远传来,隔着几重屋舍,落到许家院中时已经很轻。屋檐下挂着几束刚晾好的青须谷根,夜风一吹,须芒相互摩擦,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翻旧账。

许青禾点了灯。

灯火不大。

黄豆似的一点,照着旧桌、四个小罐、一册新账本。

这册账本,是他在青石镇买的。

纸不算好,边角粗,封皮也薄,可比父亲留下的旧账册新许多。许青禾买它时,摊贩说:“记账用这个足够,修士铺子里那些青皮账册,贵得吓人。”

许青禾便买了这本。

不体面。

但够用。

像他如今手里多数东西。

桌上一字摆开四个小罐。

荒田罐。

药材罐。

修具罐。

功法罐。

旁边又多了两个小布袋。

一个装青石镇收入。

一个装黑松岭山客小药包收入。

从前,他只有罐。

如今,有袋。

这便是变化。

许青禾先没有数钱。

他先洗了手。

井水很凉,冲过掌心旧茧时,有些刺。

那双手如今已不像灵农少年最初那样只是粗糙。

掌心有锄茧。

指腹有磨刀留下的细硬皮。

虎口有锤柄压出的厚茧。

指节间还留着草药粉染出的淡青灰。

种田、熬药、修具、打铁、磨刀,几种活计在这双手上各自留下痕迹,像几条路刻在掌纹里。

许青禾擦干手,才坐回桌前。

他打开荒田罐。

里面装的不只是钱。

还有几张小纸条。

“第二季荒田青须谷折租。”

“靠溪青芽灵谷留种。”

“租后余谷可换碎灵钱。”

这一季的谷,交完租后,终于不再像第一季那样所剩无几。

虽然还谈不上丰厚,可许青禾心里清楚,最难的那一步过去了。

荒田自己能产租谷。

还能留种。

还能余出些许。

这不是灵石,却比灵石更像根。

他将荒田账记下:

“荒田第二季,租足。青须谷稳,青芽灵谷成。余谷可折碎灵钱若干,暂不尽卖,留粮、留种、留观。”

写完“留观”二字时,阿槐道:

【用词不准确。】

许青禾问:“哪里不准确?”

【你是舍不得全部卖。】

许青禾沉默片刻,在“留观”旁边又写了两个小字。

“舍不得。”

阿槐道:

【这次准确。】

许青禾没有恼。

他翻开药材罐。

里面碎灵钱不多。

因为药材进出频繁。

草药汤赚得细,花得也细。温骨藤、白须根、青络叶、止血草根、油纸、布带,哪一样都不是大钱,可哪一样都要钱。

从村里小病小伤开始,到如今山客止血粉,药材罐从来不是最满的那个。

却最不能空。

他一枚一枚数。

陈石头风寒后又来买过两次药汤。

刘嫂家小女儿咳症反复,给了柴和几枚普通灵钱。

王老汉旧寒缓了些,仍隔几日来买一碗温筋汤。

李三旺伤后换药,许青禾只收过一次药钱,其余多半记成欠账,后来李三旺硬塞几枚碎灵钱,才补了些。

这些都不多。

许青禾却写得很细。

谁喝了什么。

收了几枚。

有没有复发。

有没有禁忌。

阿槐看了一会儿,道:

【村内药汤收入较低。】

【但稳定信用。】

许青禾点头。

“村里人买的不是药。”

【是什么?】

“便宜,还有放心。”

阿槐静了一息。

【总结合理。】

修具罐则比药材罐沉许多。

清导灵槽。

补灵锄嵌口。

修灵镰。

改小水轮轴片。

小聚湿纹木牌试用。

这些活在村里渐渐有了名声。

自从第二季荒田长出青芽灵谷后,村里对聚湿纹木牌的态度变了。

从前他们说许青禾在田里埋破木片,是穷疯了。

如今有人半夜敲门,问能不能替自家靠坡田也看一眼。

许青禾没有直接卖木牌。

他按阿槐提醒,只先看田。

看水路。

看土层。

看根。

看过之后,能用才说能用,不能用便说不能用。

有人不满。

“青禾,我出钱买,你还不卖?”

许青禾只答:“田坏了,我赔不起。”

这话难听,却实在。

几次下来,反倒让村里人更信他。

许青禾在账上写:

“聚湿纹不可乱卖。看田收一枚碎灵钱。若需木牌,另算。湿重之田不可用。”

他笔锋停了停,又添:

“手艺越有用,越不可贪快。”

写完这句,他抬头看了一眼灯火。

这句话,不只是写给木牌。

也是写给他自己。

接着,是青石镇那只小布袋。

这个袋子最沉。

里面有老陆器铺给的日钱。

有清导灵槽、磨刃、修嵌口后的分成。

有废料转卖的钱。

有几件练手短刃、护腕、匕首的小分账。

还有那柄兽牙嵌背短匕卖出后,扣除铺料、给李三旺材料钱后剩下的那一部分。

许青禾把钱倒出来。

碎灵钱滚在桌上,声音细密。

其中夹着几枚下品灵石。

灯火照上去,灵石泛着淡白光。

从前他见一块灵石,都要在掌心握很久。

如今桌上有了好几块。

他却没有从前那样心跳如鼓。

不是不高兴。

是因为他知道,这些灵石一枚一枚来得都不轻。

老陆器铺的钱,有炉火味。

废料的钱,有铁锈味。

兽牙匕首的钱,有血腥味。

每一枚,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

许青禾将青石镇账分开记。

“老陆器铺,三月日钱,合计……”

他数完后,在旁边写下一个数。

“清槽分成,磨刃分成,修嵌口分成……”

又写一行。

“废料回收,凡铁边角、废矿渣、断阵钉残头,合计……”

再写一行。

“低阶器具练手件,短刃三柄,护腕嵌片二枚,兽牙短匕一柄,合计……”

写到兽牙短匕时,他笔尖顿了一下。

又在后面补一句:

“此项不可常有。”

阿槐道:

【原因?】

“靠死人运气来的钱,不该算常项。”

【表述带有情绪。】

“账里也该记情绪。”

【账本不需要。】

许青禾低头看着那一行字。

“我需要。”

阿槐便不说话了。

最后,是黑松岭山客小药包那只布袋。

这里的钱最碎。

四枚一包的止血粉。

三枚一包的驱兽散。

粗布带另算。

有时山客买刀,顺手买药。

有时买药,又顺手磨刀。

有时老陆器铺卖出一把短镰,许青禾便多卖一包驱兽散。

这条钱路最小,却最稳。

也是最危险。

许青禾把账册翻到专门的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名字或外号。

“驼背老采药人,驱兽散五包。”

“陈六,驱兽散一包,已口头提醒,妖兽无效。”

“铁皮胡,止血粉二包,粗布带一卷。”

“黑松岭山客,不知名,止血粉一包,随短镰购入。”

“李三旺,止血粉二包,驱兽散一包,低价,已提醒。”

每一笔后面,几乎都有一句:

“已口说:小伤可用,重伤无效。”

或:

“已口说: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遇妖兽跑。”

这些话写多了,账册看起来啰嗦。

可许青禾知道,这些啰嗦能保命。

不一定保别人的命。

有时,也保自己的命。

阿槐道:

【黑松岭山客小药包收入稳定。】

【但潜在纠纷风险持续存在。】

许青禾点头。

“所以不能涨太快。”

【你可以提高产量。】

“不急。”

【原因?】

“人命的买卖,不能只看卖得快。”

这一次,阿槐停得稍久。

【判断较成熟。】

许青禾笑了笑。

“难得听你说好话。”

【不是好话。】

【是评估。】

他低头继续数钱。

普通灵钱归一处。

十枚抵一碎。

碎灵钱一百枚,换一块下品灵石。

不足百枚的,用红绳串起。

能兑成灵石的,单独放入功法罐。

他数得很慢。

从戌时数到亥时。

油灯添了一次。

风吹窗纸,呼啦一声,像有人在屋外轻轻翻页。

最后,桌上摆出一排灵石。

还有一堆尚未兑换的碎灵钱。

许青禾把所有进项、出项、留用、药材成本、铺料成本、给李三旺的三十枚碎灵钱、田中留种成本,一一扣掉。

再折算。

再复核。

他怕自己算错。

又让阿槐复了一遍。

阿槐道:

【当前可支配资金:约二十块下品灵石。】

【其中部分为碎灵钱折算。】

【药材与日常开支已预留。】

【田租风险已暂时解除。】

许青禾没有说话。

二十块。

这个数字放在三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那时,一枚碎灵钱都要数了又数。

七块半下品灵石,是父母留下的命根,他藏在床板下,像藏着一盏快灭的灯。

后来为了补租,他为二十七枚碎灵钱夜里去买谷。

如今桌上,竟已有约二十块下品灵石。

许青禾看着那些灵石,心里没有立刻生出狂喜。

反倒有些茫然。

钱多到一定程度时,并不会让人轻松。

只会让路变多。

而路一多,选择便重。

阿槐的提示继续浮现。

【距离原定功法目标《青木引气诀》:仍不足。】

许青禾回过神。

“三十五块。”

【是。】

【坊市抄本,价格约三十五块下品灵石。】

【若考虑购买后续药材、引气辅助、炼体材料、居所与应急储备,当前资金不足。】

许青禾抬手揉了揉眉心。

“二十块也不够。”

【不够。】

阿槐从不安慰人。

尤其在账上。

它像一把冷尺,量出来多长便是多长,短了便是短了。

许青禾看着桌上的灵石。

二十块很多。

也不够。

这便是修行。

从前他以为贫穷是一口井。

如今才知,井上还有山。

他将《青木引气诀》几个字写在新账本上。

后面写:

“三十五块。”

再写:

“引气辅药。”

“炼体药浴。”

“灵铁。”

“赤铜。”

“聚灵阵补材。”

“应急。”

一项一项写下去,二十块灵石忽然变薄了。

像一张纸。

风一吹就要破。

阿槐道:

【若第三季收成后出售三亩灵田,可补足功法与炼体初期资源。】

屋里安静下来。

这不是阿槐第一次说“出售灵田”。

可这一夜不同。

第二季的账算完。

二十块灵石摆在桌上。

功法价格也明明白白写在那里。

卖田这件事,终于不再只是田埂上夜风里一句冷冰冰的建议。

它被写进了账里。

写到账里,便像落了印。

许青禾很久没有动笔。

灯火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窗外远处有鸡叫了一声,又很快安静。

他伸手摸了摸功法罐。

罐是旧的。

边沿缺了一角。

里面放着二十块灵石左右的钱。

再旁边,是父亲旧账册。

许青禾把旧账册也取了出来。

翻开。

纸页已经发黄。

父亲的字迹比他更稳,横竖之间有一种旧时读书人留下的端正。

其中有几页,写的是三亩田的田号、租数、水口、地力。

老田二亩。

荒田一亩。

父亲在荒田后面写过四个字:

“地寒,难养。”

许青禾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父亲不知道那地下有金行碎矿。

不知道乱石坡下埋着黑茧。

不知道许青禾后来会遇见阿槐。

也不知道那块“地寒,难养”的荒田,如今已经能长青芽灵谷。

他只是如实写下看见的东西。

地寒。

难养。

许青禾把新账本放在旧账册旁。

一本写过去。

一本写以后。

过去说,田难养。

以后说,田可卖。

中间隔着父母失踪、赵德全逼租、黑茧开舱、青须谷出苗、炼器铺炉火、黑松岭血布和桌上这二十块灵石。

许青禾忽然明白。

他早就不是为了补租而活了。

补租只是第一道坎。

跨过那道坎,后头还有买功法,修炼,入门,青竹门外门,黑松岭,甚至更远的路。

可路要往前,根便会被拉扯。

三亩田,是许家的根。

卖掉,便像把自己从槐溪村的泥里拔出来。

能走得更快。

也会疼。

阿槐道:

【你情绪波动较大。】

许青禾低声道:“这不是一笔普通账。”

【是。】

“若卖田,许家在槐溪村就真没什么了。”

【仍有你。】

许青禾怔了怔。

这句话不像阿槐平日会说的。

他抬头。

阿槐却已经恢复了冷淡。

【但从经济角度,三亩灵田出售后,可显著提升修行资源获取效率。】

许青禾笑了一下。

“你果然还是你。”

【我一直是我。】

他没有立刻写“卖田”。

只是坐了很久。

灯芯又短了一截。

夜更深了。

许青禾终于重新拿起笔。

在账本新页上写下两个字。

卖田。

两个字写完,墨色很黑。

像一道口子。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又拿笔,在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不是立刻。

不是现在。

也不是第二季刚刚有余便急着断根。

他要再收一季。

第三季。

让三亩田都种青芽灵谷。

让荒田真正洗去死田的名声。

让田价更高。

也让自己有一次完整的告别。

许青禾把笔放下,低声道:“再收一季。”

阿槐答:

【理性。】

许青禾看着旧账册,没有说话。

阿槐又道:

【也是告别。】

窗外风过。

院角晾着的青须谷根轻轻摇动。

许青禾将灵石一枚一枚收回功法罐。

声音不大。

却一声比一声沉。

二十块灵石,放在曾经,是梦。

放在如今,是半条路。

而剩下半条路,可能要用三亩田来铺。

他吹灭灯。

屋中黑了下来。

黑暗里,那本新账本和父亲旧账册并排躺着。

像两代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许青禾知道,自己已经把“卖田”写下了。

写下之后,这事便不会再轻易消失。

它会等着第三季成熟。

等着谷穗落镰。

等着他亲手把许家的根,换成往上走的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