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重返青云

长生叩仙门 · 太虚总导演 · 第45章 · 93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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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

沈牧曾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过这个地方。在枯竹峰那张硬得硌骨头的草铺上,在万虫谷那个潮湿阴暗的树洞里,在葬仙岭瀑布后那个只有水声作伴的石穴中,他都不止一次地梦到过青云山的模样——仙雾缭绕,白鹤盘旋,晨钟暮鼓回荡在山谷之间,青云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银光。那是他踏入修仙之路的起点,虽然那个起点并不美好,充满了白眼、屈辱和血淋淋的厮杀,但无论如何,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灵气”是什么味道的地方,是他第一次用引气丹感应到天地间那些青色光点的地方,是他从一个山村采药少年变成一个真正的修仙者的地方。

但此刻,当他真的站在青云山的山腰上,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曾经仙雾缭绕的圣地,此时却被一层粘稠如血的魔云笼罩。那魔云不是寻常的乌云,而是一种活物——它在缓缓蠕动,表面不时鼓起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气泡,气泡破裂时释放出一缕缕暗红色的雾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内部不停地呼吸。魔云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青云顶的积雪,将那终年不化的雪峰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粉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而腐臭的气味,那是大量人血与魔道功法混合后产生的特有腥甜。

山门外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那些原本守护宗门的巨型石狮——沈牧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跟着杂役处的队伍走进山门时,还特意多看了两眼那两尊高达三丈的青石狮子。它们威严蹲坐,目光如炬,口中含着一颗能发光的夜明珠,据说是青云宗开山祖师亲手雕刻的镇山灵兽。但此刻,那两尊石狮已被魔道秘法强行雕刻成了狰狞的骷髅头。青石被某种腐蚀性极强的魔气侵蚀得坑坑洼洼,狮子的面容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剩下一颗巨大的骷髅头骨轮廓,眼窝处被掏空,塞进了两颗不断旋转的血色晶石,正不断向外喷吐着黑色的瘴气。瘴气顺着山门前的石阶向下流淌,像一道黑色的瀑布,将原本青翠的山坡染成了一片死灰色。石阶两侧那些沈牧曾经砍过竹子的竹林,此刻已经全部枯死,焦黑的竹竿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竹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在魔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沈牧立在半山腰的一处灌木丛中。这丛灌木是他当年在枯竹峰砍竹子时偶然发现的隐秘小道的一部分——这条小道从枯竹峰后山一直通到锁龙洞附近,是杂役们私下传递物资和消息的秘密通道,管事们从不知晓。他选择从这里潜入,正是因为他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了如指掌。他的半边雪发被一条黑色的布带紧紧缠住,束在脑后,免得白色在黑暗中过于显眼。他换上了一身从沼泽中捡来的暗灰色杂役服,衣服上还残留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正好可以掩盖他自己身上的灵力波动。他蹲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整个人与周围阴冷的岩石和枯死的灌木融为一体,太玄屏息术将他的心跳压到了每分钟几下,体温降到了和岩石表面几乎一致的温度。

“沈牧,真的要进去吗?”王大力缩在他身后的一块巨石后面,声音有些发颤。他身上的伤已经被沈牧给的丹药治好了大半,但一路从西漠赶回青云山,沿途看到的景象已经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他们经过的每一个青云宗下属村镇都已化为焦土,田地里倒伏着无人收殓的尸体,路边的树上偶尔能看到被倒吊着的宗门弟子遗骸。王大力认出其中一具尸体是曾经和他一起在百兽峰送过竹子的同乡,当场就吐了,之后整整一天没说话。此刻他蜷缩在石头后面,肥壮的身体拼命往石缝里缩,牙齿因为恐惧而轻轻打颤,但他没有转身逃跑,只是死死攥着沈牧给他防身的那柄断剑。

“你就在这儿接应。如果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立刻回西漠找月瑶圣女,告诉她‘楼兰之约’作废,让她速离西漠。”沈牧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地敲在王大力的耳膜上。他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定在山门方向那些巡逻魔修的移动轨迹上。月轮教的那枚紫色令牌此刻就躺在他的储物袋里,和青铜残镜的碎片放在一起。他并不相信月瑶会来救他——那个精明的女人只会做对月轮教有利的事,而为了一个被苍生绝杀令通缉的炼气期修士和整个幽冥宫为敌,显然不符合月轮教的利益。但他需要给上官家和幽冥宫制造一种“他已经和月轮教联手”的假象,以此牵制他们的后方。只要月瑶还在西漠,只要月轮教还没有站出来澄清,幽冥宫就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提防那个实力不弱的中立宗门。哪怕只是牵制对方半成的兵力,对他来说也是值得的。

说罢,沈牧身形一闪,整个人如同一抹幽灵,瞬间消失在了黑雾之中。他的脚尖在枯死的竹根上轻轻一点,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灰色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在三丈外一块倾倒的石碑后面。那块石碑上原本刻着“青云宗外门”五个大字,此刻已经被魔气腐蚀得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碑身上还溅着几道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他蹲在碑后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巡逻魔修靠近,才再次动身,向着山门深处潜入。

现在的青云宗,防卫极其森严。沈牧在潜入的过程中至少观察到了三个层次的防御体系——最外围是每隔十米一岗的巡逻魔修,身着血红色长袍,修为在炼气五六层之间,每人都配有一面能发出警报的传音玉符,一旦发现异常就会立刻捏碎。中层是天空中不时盘旋飞过的三阶妖禽血蝠皇,它们的眼珠在黑暗中发着幽绿色的光芒,能穿透普通隐匿术法的伪装。最内层则是笼罩在后山禁地上空的一座巨型血阵,阵法的阵眼在后山最高处的锁龙洞上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那是结丹期修士亲手布置的禁制,一旦被触发,会在瞬息之间将闯入者困在阵中,然后由守阵的筑基修士亲自出手斩杀。

但沈牧的破妄神识,恰好是所有这些防御的克星。在他的视野中,那些巡逻魔修的灵力波动就像是一个个在黑暗中发光的灯笼,隔着一百多米就能清晰感知。天空中的血蝠皇虽然视觉敏锐,但它们毕竟只是三阶妖兽,神识感知远不如同阶的人类修士精细,沈牧只需要在它们飞行路线的死角中移动,就能轻松避开。至于那座血阵——在破妄神识的分析下,它的灵力结构就像一张摊开在他面前的地图。阵法的阵眼位于锁龙洞正上方,灵力从阵眼向外辐射,形成了三道环状的能量屏障。每一道屏障都有一个微小的灵力薄弱点,这些薄弱点随着阵法的运转而在不断移动,但移动的规律在沈牧眼中清晰可辨。只要卡准时间,他就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穿透血阵。

他绕过第三处巡逻岗哨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死角——那是一片被魔火焚烧过的药园废墟,原本种植着各种灵药的田垄已经被烧成一片焦土,只剩下几根断裂的阵法柱子歪斜地插在泥土中。药园中心原本是一座小型聚灵阵,虽然已经被毁了,但残留的灵力波动仍然在向外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这片灵力残留恰好可以掩盖他的行踪。他蹲在焦土中,用破妄神识扫描着前方的情况——下一班巡逻队即将在三十息后经过这里,他需要在二十息内穿过前方的开阔地带,躲到对面那片尚未完全倒塌的弟子宿舍废墟中。

就在这时,一名炼气七层的魔修正好从他前方十米处经过。那魔修似乎是巡逻队的队长,走得比其他人慢,一边走一边用神识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的神识扫过沈牧藏身的药园废墟时,在沈牧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间——沈牧能感觉到那道粗糙而暴戾的神识在自己身上刮过,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在皮肤上来回摩擦。他没有动,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太玄屏息术将他的生机气息压到了和周围焦土一模一样的程度。那名魔修的神识在他身上停了两息,大概是把他当成了一块被烧焦的树根,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就在他正要转头的刹那,沈牧动了。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那名魔修的后脑轻轻一点。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能被血阵或巡逻队察觉的术法光效——这是他根据太玄真经中对生机之力的运用法门,结合入微级神识精准到毫厘的灵力控制力,自创的一招暗杀术法。他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太玄灵力凝聚在指尖,将其压缩成一根肉眼不可见的细针,然后以破妄神识计算出魔修识海和脊柱之间的灵力通道位置,将那根灵针精准地射入对方的延髓与识海连接处。灵针入体的一瞬间便炸裂开来,但爆炸的范围被沈牧严格控制在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空间内——只摧毁识海,不产生任何外泄的灵力波动。

那名炼气七层的魔修眼中的神采瞬间熄灭。他的瞳孔在那一刹那放大到了极限,然后骤然收缩,像一颗被捏碎的夜明珠。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甚至身体都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只是所有肌肉同时失去了控制,身体软绵绵地向前倾倒。沈牧早已算好了他的倒地方向,在他身体即将落地发出声响的前一瞬,闪到他身侧,单手托住他的胸口,将他轻轻放倒在地,然后拖入了一旁的深沟。那条深沟是当年青云宗修建药园灌溉系统时挖的引水渠,后来废弃了,沟底堆满了枯枝败叶。沈牧将魔修的尸体推进沟底最深处的一丛枯草中,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混合了绿液残渣的腐叶撒在周围。那把腐叶是他从沼泽中顺手收集的,带着浓烈的瘴气味,足以掩盖尸体的血腥气。

仅仅半个时辰,沈牧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了幽冥宫布下的三道防线,摸到了后山的锁龙洞。这一路上他解决了四名巡逻魔修,每一人都被他用寂灭指无声无息地处理掉,尸体分别藏在不同的隐蔽处,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他的破妄神识精准地捕捉到了每一处防御漏洞——巡逻队的交接间隙有七息的时间窗口,血蝠皇的飞行路线有一个固定的盲区,血阵的能量波动每三百息会出现一次短暂的衰减——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拼凑成了一条完美的潜入路线。

锁龙洞。沈牧站在洞口外的阴影中,抬头望向洞门上方那三个已经被魔气腐蚀得几乎看不清的篆字。这里以前是青云宗关押重犯的地方,据说曾有结丹期的叛徒被囚禁于此,铁链穿过琵琶骨,日夜受地火灼烧之苦。沈牧还在枯竹峰砍竹子时,曾听陆小六说过锁龙洞的传闻——说是洞里终年阴冷潮湿,囚犯的惨叫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是青云宗最不祥的地方。而此刻,这里却成了魔修折磨宗门弟子的乐园。洞口两侧原本刻着封印符文的石壁上,现在被画满了扭曲的血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散发着淡淡的暗红色光芒。洞内深处隐约传来一阵阵微弱的惨叫声和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声音被狭窄的洞道反复反射,传到洞口时已经失真得像是从地下深处传来的鬼哭。

沈牧没有从正门进入——正门有禁制,强行破开会惊动守阵的筑基修士。他在洞口外围转了一圈,找到了当年杂役们私自在后山挖的那条暗道入口。暗道藏在锁龙洞侧面一处被山体滑坡掩盖了一半的碎石堆后面,入口只有半人高,被一丛毒荆棘完全覆盖。沈牧拨开荆棘,侧身钻了进去。暗道极其狭窄,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霉菌的腥味,两侧的土壁上不时有蚯蚓和蜈蚣爬过。他在黑暗中匍匐前行了约莫百步,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缕微弱的红色光芒——那是暗道的出口,正对着地牢深处一间废弃的刑房。

地牢深处。沈牧从暗道口悄无声息地滑出,落在刑房角落里一堆腐烂的稻草上。他的破妄神识在踏入地牢的瞬间便铺展出去,将整座地牢的布局尽收眼底。锁龙洞的主牢区呈环形分布,中央是一条螺旋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囚室。这些囚室曾经关押过青云宗的叛徒和重犯,此刻却关满了不肯屈服投降的青云宗弟子。他们有的被穿了琵琶骨吊在铁链上,有的被按在地上强行灌输魔气,有的已经昏死过去被扔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汗臭、粪便和腐烂伤口的恶臭,每一次呼吸都让人胃里翻涌。

他沿着环形通道向地牢最深处走去,脚下的石板被不知多少人的鲜血浸透,表面凝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垢,踩上去又滑又黏。他经过一间又一间囚室,看到了无数张苍白绝望的面孔,有些他认识——是曾经在坊市里摆过地摊的外门弟子,是曾经在百兽峰收过竹子的执事,是曾经在管事房给他登记过名字的杂役。他们的目光空洞而无神,看到他走过时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已经对获救这件事彻底绝望了。

在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特殊囚室外,沈牧停下了脚步。这间囚室和其他囚室不同——它没有铁栅栏,而是被一层厚重的玄铁栅栏完全封死。栅栏上刻着繁复的封印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暗红色的魔光,栅栏本身的材质更是掺入了能压制修士灵力的厌灵石粉末,筑基期以下的修士一旦靠近就会被压制得灵力凝滞。隔着厚厚的玄铁栅栏,他看到了两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是浑身经脉被废、如同一堆烂肉般被钉在墙上的李长老。沈牧几乎认不出他了——那个在青石县校场上高高在上、随手一弹就把一枚木牌扔进他怀里的李仙使,那个在枯竹峰上从未出现却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的“恩师”,此刻已经面目全非。他那张曾经蜡黄但气度不凡的脸庞,此时已经变成了死灰色,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颧骨和眉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成了两个黑洞。他身上的长老袍被人扒了个精光,裸露的身体上布满了鞭痕和烙印,最残忍的是他的四肢关节处被钉入了四根黑色的锁灵钉,将他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一样固定在石壁上。锁灵钉封死了他体内所有残存的灵力,让他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他那双曾经在昏暗的油灯下审视沈牧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中满是怨毒与绝望——怨毒是对那些背叛了他的幽冥宫盟友,绝望是对自己即将迎来的结局。

而在对面的石柱上,苏婉儿正被一圈血红色的锁链捆绑着。那锁链不是普通的铁索,而是用血煞之气凝结而成的灵力锁链,每一环上都刻着能麻痹神魂的魔道符文。锁链紧得嵌进了她的皮肉里,在她的手腕、腰腹和脚踝处勒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她那身冰蓝色的法衣已被撕碎成缕,只剩几根破布条勉强挂在身上,露出下面大片大片被鞭子抽打出的血痕和淤青。最残忍的是,她的眉心处被钉入了一枚黑色长钉——那枚钉子只有三寸长,通体漆黑,钉帽上刻着一个扭曲的骷髅符文,正不断向外散发着阴寒至极的魔气。这枚长钉正在不断抽取着她体内的天生冰灵根本源,从她眉心处抽取出的冰蓝色灵光顺着钉子流出来,被旁边一个悬在半空中的血色容器收集起来。容器里已经积了小半瓶冰蓝色的液体,每一滴都是苏婉儿修行多年才凝聚出的本命灵力。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被锁链捆绑的身体正在不停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本源被抽取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

“李长青……”沈牧缓缓走近玄铁栅栏,他的声音在地牢中轻轻回荡,平静得像是来看望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李长老听到脚步声,那根被钉在墙上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吃力地转过头——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那双已经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在看到沈牧的一瞬间,竟然闪过了一丝疯狂的求生欲。就像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完全忘记了是谁把他害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忘记了沈牧和他之间的恩怨,只剩下一股原始的、想要活下去的本能。

“沈……沈牧!快……救救我!”他声音嘶哑,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发出粗粝的气音,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嘴角涌出的血沫。他的嘴唇在剧烈颤抖,眼眶里竟然涌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不知道是痛的还是装的,“幽冥宫那群畜生……他们骗了我!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打开护山大阵,就让我当副宫主……我信了他们……我出卖了宗门、出卖了所有人……他们拿了东西……还要我的命……他们废了我的经脉,把我钉在这里,说要拿我喂魔蝠……沈牧,我知道你能进来,你一定能救我出去……你救救我,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我还有灵石藏在外门,我还有法器埋在枯竹峰,我……”

沈牧面无表情。他站在玄铁栅栏外面,静静地看着墙上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一样朝他摇尾乞怜。他心中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漠然。这个人已经不值得他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了,就像一只被拍死在墙上的蚊子,你不会对蚊子产生恨意,你只会擦掉血迹继续赶路。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在那玄铁栅栏上划过。粗厚的玄铁在破妄神识的分析下,其内部结构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掺了厌灵石粉末的玄铁,对普通修士来说确实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但对他来说,这座栅栏和枯竹峰上那些被他砍断的灵竹没有本质区别。他只需要找到灵力脉络最薄弱的位置,然后用庚金之气凝聚在指尖轻轻一划。

“师尊,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背后盯着。”沈牧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在栅栏上找到了第一个符文节点——那是整座封印阵法的灵力枢纽之一,只要破坏它,整座阵法就会不攻自破。他的指尖在符文节点上轻轻一按,一缕极细的暗金色庚金之气无声地渗入符文内部,将那道符文从内部瓦解。第一个符文熄灭的瞬间,栅栏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颤鸣,表面流转的暗红色魔光骤然暗淡了几分。

“你勾结他们杀我娘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沈牧继续说着,手指移向了第二个符文节点。这句话他说得极其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这句话落在李长老耳中,却比任何咆哮和咒骂都要让他心惊肉跳。

李长老的神情瞬间僵住。他那张干瘪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比这两者更加深层的、被戳穿伪装后的彻底崩坏。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像是想说些什么来辩解,但他最终只挤出了一句沙哑而颤抖的话:“你……你怎么知道……”

沈牧没有回答他。他知道李长老问的不仅仅是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而是在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怎么能在枯竹峰上装傻装了那么久,怎么能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杂灵根废柴的时候,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没有兴趣给一个将死之人解释这些问题。他只是在破坏第三个符文节点的同时,抬起头来,转头看向了对面的石柱。

苏婉儿此时似乎也醒了过来。她眉心的那枚黑色长钉一直在抽取她的本源,让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但李长老刚才那声求救的嘶吼把她从昏迷中震醒了。她艰难地抬起头,沉重的锁链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哐啷哐啷的撞击声。她的眼睛原本空洞无神,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但在看到栅栏外那个灰衣白发的少年时,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竟然逐渐恢复了一丝神采——不是获救的狂喜,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了欣慰与急切的光芒。

“沈……牧……”她想笑,想对他说“你来了”,但那个笑容刚牵动嘴角的肌肉,就扯动了眉心那枚长钉周围的伤口。一阵剧痛从眉心传遍全身,让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那口血是暗红色的,和地面上那层已经凝固的血垢混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哪是旧的哪是新的。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快跑……这是个圈套……他们就在……”

“我知道。”沈牧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的手指在第四个符文节点上停了一下,侧过头,对着苏婉儿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很短,短到苏婉儿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但那个笑容中包含的意思她读懂了——我没有抛下你,我不会抛下你。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地牢那幽暗的穹顶。他的破妄神识在踏入这间囚室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这间囚室的灵力布局太刻意了。李长老被钉在墙上,苏婉儿被绑在石柱上,玄铁栅栏上的封印符文虽然复杂但并非不可破解,一切都像是在为某个闯入者准备一个完美的陷阱。苏婉儿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作为诱饵,李长老被钉在最黑暗的角落作为陪葬,而陷阱的主人则藏在囚室深处那片连破妄神识都难以穿透的阴影中,等着猎物自己走进笼子里。她说“他们就在”,其实不用她说,沈牧在踏入这间囚室之前就已经感知到了那股隐藏在阴影中的妖异气息——那气息极淡,淡到寻常筑基修士都未必能察觉,但在破妄神识面前,它就像黑纸上的一点白墨,再怎么遮掩也无济于事。

“圣女大人,既然已经恭候多时,何不现身一见?”沈牧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缓缓扩散开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石壁上,又被石壁反射回来,在囚室中反复回荡。

啪。啪。啪。缓慢而清脆的掌声,从黑暗中响起。那不是鼓掌时手掌清脆拍击发出的声音,而是更慢、更从容,每一次拍击之间的间隔都像是被刻意拉长了,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又像是在用掌声为一个将死之人送行。

一名女子从地牢深处的阴影中缓步走出。她身着一袭黑色如墨的长裙,裙摆拖在满是血垢的石板地上,却奇异地没有沾上一丝污渍——那些血垢在她的裙摆即将触碰到它们的瞬间,便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逼退了一样向两侧滑开。她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银色链子,链子上挂着几个小巧的铃铛,但走起路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容貌极美——那是和月瑶的妖媚、苏婉儿的清冷都截然不同的美,是一种诡异的、不属于人间的美,完美得让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因为看着她的脸,你会有一种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什么力量缓缓抽离肉身的错觉。她的眉宇之间弥漫着一股妖异的邪气,眉心处有一朵盛开的黑莲——那黑莲不是纹身,不是绘画,而是活的。莲瓣在她眉心缓缓转动,每转一圈都会向空气中释放出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黑色涟漪,涟漪扩散到囚室的石壁上,石壁上的血垢便会变得更加鲜艳几分。

“沈若璃的孽种,果然有几分胆色。”少女掩嘴轻笑,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在春日午后听到了一串银铃被微风吹动。但那笑声中却透着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冰刀在人的心口上慢慢划过。她的声音很好听,好听到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句,但沈牧的破妄神识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声音中蕴含着一股极其高明的魅惑之力,只要意志稍有不坚,就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她的声音所控制。

“本宫幽冥宫当代圣女——冷嫣然。沈牧,把你怀里那个鼎交出来。本宫可以考虑,留你这个弟弟一个全尸。”

沈牧看着她,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弟弟——这个称呼从冷嫣然嘴里说出来,在他心中引起的不适感比他预想的要强烈得多。不是因为这个词本身有什么威胁,而是因为它揭开了一个他从未仔细想过的问题。他的母亲,那个在柳河村茅屋里拉着他的手、眼里满是不甘的女人,她到底是什么人?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会有那个青色琉璃瓶?她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嫁给他爹一个山野村夫?她和幽冥宫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疑问他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过,但每一次都是被更多的疑问所取代。而现在冷嫣然一句“弟弟”,像一个突然扣下来的锁扣,把许多支离破碎的线索拉到了一起——但此刻他来不及细想,因为眼前的局势不允许他分心。

“弟弟?”他嘲讽地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意。他的手指在最后一个符文节点上停了下来,破妄神识已经将这个节点的结构完整地分析完毕——只差最后一指,整座栅栏上的封印就会彻底瓦解。他没有急着按下去,而是抬头直视着冷嫣然那双和眉心黑莲一样在不断旋转的漆黑瞳孔,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跟她讨论今天的天气,“原来,现在的幽冥圣女,都是靠这种攀亲带故的方式来抢东西的吗?”

冷嫣然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她那双漆黑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却没有逃过沈牧的破妄神识。她确实在试探——用“弟弟”这个称呼,试探沈牧对他娘过往的了解程度,试探他是否知道那个隐藏在幽冥宫最深处的秘密。沈牧的反应告诉她,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也什么都不在乎。这种不在乎,比愤怒和追问更让她感到棘手。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这个鼎。”沈牧的手,缓缓按向了储物袋。他的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整理衣角,但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储物袋边缘的瞬间,破妄神识已经精准地扫过了袋中那件他此行准备的最强底牌——三颗震天雷和一块在葬仙岭地下河深处捡到的黑色石符。震天雷是他在离开西漠前用最后一批爆裂丹和上官烈遗留下来的几块火属性灵石改良而成的,每一颗都相当于筑基中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威力。那颗黑色石符他至今没有搞清楚是什么东西,但它能吸收一切神识探查,一旦祭出,周围百丈范围内的所有神识都会暂时失效。这将是他在幽冥圣女面前脱身的唯一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