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驱虎吞狼
“沈牧！我看你这次往哪儿逃！”
上官烈那带着狞笑的声音在谷口回荡，如同丧钟在狭窄的山谷中反复撞击。他脚踩一柄巨大的赤红飞剑，剑身长达一丈有余，通体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纹路，那火焰并非凡火，而是他以上官家秘传的《焚天诀》将自身筑基灵力转化为近乎实质的火焰剑气。剑光掠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发出嗤嗤的爆裂声，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他浑身筑基初期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将周围那些连炼气修士都不敢吸入的五彩雾气生生震散，那些由亿万孢子和粉蝶组成的活物雾气在筑基灵压面前像是被狂风扫过的烟尘，向两侧翻滚着退散，露出一条短暂的干净通道。
在他身后，七名身着月白色长袍、胸口绣着剑形标志的内门执法队弟子一字排开。七人皆是炼气后期修为，最低的也有炼气七层，领头的那个面色冷峻的中年人更是达到了炼气九层大圆满，距离筑基只有半步之遥。他们虽然被万虫谷的毒雾和毒虫逼得狼狈不堪，月白长袍上到处都是被蜈蚣毒液腐蚀出的破洞和被蛛网撕裂的裂口，但此刻有上官烈这位筑基初期的长老压阵，脸上的慌乱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报仇雪恨的残忍兴奋。他们追踪沈牧整整七天了，从剑冢废墟一路追到葬仙岭外围，又从葬仙岭追到万虫谷，横跨了大半个西漠，有好几次差点跟丢了，最后是靠上官烈手中那面能追踪灵力残余波动的寻踪罗盘才锁定了沈牧的逃窜方向。
沈牧躲在巨石阴影中，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连心跳都压到了每分钟数次。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在极限压力下反而变得越发冷静的精密计算。他面前是正处于突破边缘、狂躁不安的九头碧皇——那条三十余丈长的九首蜈蚣在上官烈的灵压刺激下已经从老树根部完全抬起了身体，九颗头颅在半空中疯狂摆动，十八对碧绿色的复眼死死盯着那群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口中发出的嘶鸣声比之前高了整整一个音阶，刺耳得像是有人用铁钉在玻璃上来回划动。身后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的上官家精锐，进退两难，左右都是死路。
但他等的就是这个局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计划在九头碧皇和上官烈对峙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脑海中成型。他一直在等一个足够混乱的时机，而上官烈的到来，恰好为他制造了这个时机。只不过，他需要再加一把火。
“既然你们这么想杀我，那就和这头畜生玩玩吧。”沈牧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样东西，动作极轻极缓，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第一样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瓷瓶，瓶身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聚灵引”。这是他在枯竹峰当杂役时，利用灵药园的便利条件，将绿液稀释后混合了几种催熟灵药常用的辅料，反复试验了十几次才研制出来的一种强效诱虫药剂。它的原理很简单——将绿液的生机气息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到空气中，对一切需要吸收生命力的妖兽产生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本来是用来诱捕药园里偷吃灵药的田鼠和蛇虫的，没想到今天要用来引诱一条二阶巅峰的九头碧皇。第二样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小琉璃瓶，瓶中封着半滴精纯的太玄绿液——那是他这三天来琉璃瓶凝聚出的全部精华，只有半滴，但浓度是他之前用来催熟灵药的绿液的百倍不止。
他没有将这些东西撒向自己，也没有撒向九头碧皇，而是将聚灵引和绿液同时倒入掌心，用太玄灵力将它们包裹成一团不断旋转的微型气旋。然后他闭上眼，将入微级神识铺展出去，捕捉着谷内每一缕紊乱的风向。万虫谷的地形极为复杂，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蜿蜒曲折的谷底通道，不同高度的风速和风向都不相同——谷底的风顺着水道向南吹，靠近地面的风则被巨石和树根阻挡形成了无数个微型的回旋气流。他的神识在这些乱流中找到了三条可以准确通向上官烈等人阵型后方的气流通道，每一条通道都弯弯曲曲，中间至少有七八个转折点，但每一个转折点都在他的计算范围之内。
他将掌心的混合物分成了三股极其微弱的气流，每一股只有头发丝粗细，顺着那三条气流通道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在他的神识引导下，这三股气流像三条看不见的蛇，贴着地面，绕过巨石，穿过荆棘丛，从上官烈等人后方最不易察觉的角度缓缓飘了过去。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聚灵引本身无色无味，太玄绿液的草木清香也被万虫谷中那股浓烈的腐臭和腥甜气味完全掩盖，即便以上官烈筑基期的神识，在全力戒备面前那条九头碧皇的情况下，也无法察觉身后几缕微不可察的气流变化。
“什么味道？”上官烈身后那两名炼气九层弟子几乎同时抽了抽鼻子。他们是内门执法队的正副队长，修为最高，感知也最敏锐。那股突然爆发的极致生机，在这一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万虫谷中，简直如同一盏照亮黑暗的明灯——谷中到处都是腐朽的落叶、腐烂的妖兽尸体、以及毒虫分泌的腥甜黏液，所有的气味都是死的、臭的、有毒的。而那股生机气息却截然相反，它纯净、鲜活、浓郁得像是有人在沙漠中突然揭开了一口涌泉。越是修为高的人，对灵力气息的感知越敏锐，对这股生机的反应也越强烈。那两名炼气九层弟子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只觉那股气息顺着鼻腔涌入体内，竟然让经脉中那些因为连日追踪而积累的灵力暗伤都舒缓了几分。
“吼——！”果然，那原本正闭目吐纳、竭力压制体内狂暴灵力以求平稳突破三阶的九头碧皇，九颗狰狞的头颅同时抬起。它那十八对幽绿色的复眼在那一瞬间同时亮了起来，从原来的暗绿色变成了一种近乎炽白的亮绿色，那是妖兽在极度兴奋时瞳孔才会出现的颜色变化。它能感觉到，在那群闯入者身后，有一股它梦寐以求的力量正在空气中扩散——那是最纯净的木属性生机，比枯木逢春涎还要纯粹，比它在这座山谷中吸收了三百年的一切生机都要浓郁。它正处于进阶三阶的临界点，体内的妖力已经积蓄到了极限，但始终差那么一丝无法完成最后的质变。而那股生机，恰恰就是它需要的那一丝外力——就像一座已经堆到了临界点的柴堆，只差一粒火星就能燃起冲天大火。
它那幽绿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疯狂。那是妖兽在突破关头的本能冲动压倒了理智时的眼神——它知道眼前这群人类修士不好惹，知道那个踩在飞剑上的老者散发出的灵压比自己丝毫不弱，知道一旦交战必然会两败俱伤。但它顾不上那么多了。那股生机对它来说就像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看到了一片绿洲，明知绿洲可能是海市蜃楼，也忍不住要扑上去。更何况那股生机已经钻进了它的九颗头颅的鼻腔中，正在顺着它体内那庞大的神经索一路涌向它那颗位于身体第三节腹甲下方的妖丹。
而上官烈等人身上那股浓郁的灵力，配合绿液的引诱，对它来说就是最好的大补之药。筑基修士的肉身经过灵力淬炼，每一寸血肉中都蕴含着远超凡人的精纯能量。一个筑基初期修士的身体，对九头碧皇来说不啻于一枚行走的大补丹。只要能吞了那个踩在飞剑上的老东西，再加上空气中那股神秘的生机，它停滞了整整五十年的二阶巅峰瓶颈，说不定今日就能一举突破。三阶化蛟，到那时它就能褪去这身丑陋的蜈蚣甲壳，长出双翼和利爪，飞出这片困了它三百年的山谷，去更广阔的天地称王称霸。
“孽畜敢尔！”上官烈见那条三十余丈的巨型蜈蚣突然咆哮而来，九颗头颅同时张开，露出钩形毒螯深处那墨绿色的毒腺，脸色骤变。他那张带着伤疤的脸上先是一惊，随即转为暴怒——他当然知道自己被沈牧算计了。那股突如其来的生机气息，他在察觉到的一瞬间就意识到这是沈牧做的手脚。但他没有时间去追究了，因为九头碧皇那庞大的身躯已经像一座崩塌的山峰般碾压过来，九张嘴中同时喷吐出九道颜色不同的毒雾，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彩色毒网，腥甜的气味浓得几乎要凝结成液体。
他虽然是筑基初期，在整个苍茫五洲都算得上是有名有姓的高手，但面对这种在剧毒环境下成长了数百年的二阶巅峰妖兽，也不敢有丝毫大意。九头碧皇的毒液不是普通的毒素，而是融合了万虫谷中数百种毒虫精华的复合毒素，沾染皮肤则皮肉溃烂，侵入经脉则灵力凝滞，若是被毒液直接喷入要害，就算是以筑基期修士的肉身强悍，也得丢掉半条命。更棘手的是这条蜈蚣处于突破三阶的临界点，虽然还没有完成质变，但体内的妖力已经被催发到了巅峰状态，攻击力和防御力都比平时高出一大截。
“烈火燎原，斩！”上官烈双手猛地合十，十指翻飞间，一道繁复的御剑手印在他胸前飞速成型。他脚下那柄赤红飞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剑身上的火焰纹路全部亮起，暗红色的火光从剑刃上喷涌而出，在离剑三尺之处化作一条长达数丈的赤焰火龙。火龙张牙舞爪，须发皆张，周身燃烧的火焰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炽白色，那是火焰温度被压缩到极致后才会出现的形态。火龙与九头碧皇那九道颜色各异的毒雾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火与毒的碰撞制造出了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一时间，整个万虫谷地动山摇。火龙的炽热高温将毒雾中的水分瞬间蒸发，但毒雾中的毒素却没有被完全烧毁，而是在高温作用下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化学反应，分解成了更加细小的毒尘，随着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毒尘落在山壁上，将坚硬的岩石腐蚀出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凹坑；落在附近的树木上，那些本就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在几息之内便被腐蚀得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干；落在谷底的水洼中，水面立刻冒出一层暗绿色的泡沫。
上官烈身后那七名内门执法队弟子被余波震得齐齐后退了数步，修为最低的两个炼气七层弟子更是直接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山壁上，口中鲜血狂喷。领头的炼气九层队长勉强稳住了身形，但脸色也已经变得惨白——筑基初期对二阶巅峰妖兽的战斗，光是余波就不是炼气修士能轻松承受的。他咬牙拔出腰间的执法长剑，准备策应上官烈，但那铺天盖地的毒尘逼得他不得不撑起护体灵光全力防御，根本分不出手去攻击。
“就是现在！”沈牧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吸引——上官烈的全部神识都在锁定九头碧皇的九颗头颅，九头碧皇的十八对复眼都在盯着面前这个散发出令它垂涎欲滴的筑基灵力的老东西，七名执法队弟子都在拼命抵挡毒尘和战斗余波。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在战场边缘那块两丈高的巨石后面，一个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
他如同一道灰色的残影，贴着地面的阴影，双腿灌注了太玄灵力后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实、最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脚尖先着地，脚掌缓缓落下，将体重均匀地分散在腐殖土上，不发出一丝踩断枯枝的脆响。疾风符的效果还没有完全消退，让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被微风吹动的竹叶。他绕过战场的最边缘，沿着一条干涸的水道底部匍匐前行，水道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紫红色鬼面蕨，蕨叶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但他体内散发的太玄灵力让那些小虫本能地退避三舍。他就在这片虫海和蕨叶的掩护下，一寸一寸地向那棵枯心老树靠近。
枯心老树就在前方，那焦黑的树干在战斗余波的冲击下微微震颤，树洞中那几滴琥珀色的绿液在每一次震动中都会荡漾出一圈微小的涟漪。沈牧甚至能闻到那枯木逢春涎散发出的清香——那是一种极其独特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不是草木的清新，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本质的气味，像是生命本身被浓缩成了一缕可以嗅到的气息。仅仅是闻到这股香气，他体内那些因为灵力反噬而撕裂的经脉就感到了一丝舒缓。
近了。五米，三米，一米。沈牧的手已经能摸到枯心老树那焦黑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那是树木被天雷劈死后残留在树干中的雷电余威，即使过去了不知多少年，仍然没有完全消散。树洞就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位置，碗口大小的洞口边缘堆积着一层半凝固的琥珀色粘液，粘液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润的荧光。
“虚空——位移！”沈牧毫不犹豫地催动了青铜残镜。这面裂纹密布的古镜在他手中发出了最后一次璀璨的青芒，那青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空间漩涡。他能感觉到残镜内部的符文结构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崩解——这道裂纹从镜面边缘一直延伸到镜心，在青芒亮起的瞬间又向前推进了半寸，镜面上已经有两块碎片开始松动。这是残镜最后一次响应他的召唤了，这一次之后，它就会彻底碎裂，化为一块凡铁。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用残镜换枯木逢春涎，这买卖太划算了。
空间之力在他的身体周围扭曲了现实。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没有经过任何物理上的移动过程，直接出现在了树洞的正上方。落点的位置精准到了毫厘——他的右手正好悬停在树洞上方三尺处，这是他用入微神识反复计算过的最佳距离，既能精准地抓取枯木逢春涎，又不会因为身体触碰到枯心老树而触发九头碧皇留在树根下的警戒禁制。
他没有用容器去接。不是因为没有带容器，而是因为枯木逢春涎这种级别的至宝，一旦接触凡物就会瞬间渗透进去——用玉瓶装，玉瓶会在三息之内被它的生机之力催生出满瓶的苔藓和菌丝；用瓷瓶装，瓷瓶的胎体会被它的灵气侵蚀出无数细密的裂纹；用金属容器更是找死，木属性的枯木逢春涎一接触金属就会发生激烈的灵力冲突，轻则容器炸裂，重则连至宝本身都会被污染变质。唯一的收取方式，是用灵力直接包裹——就像他收取庚金之灵时一样。他体内的太玄灵力顺着经脉涌向右手，在掌心处化作一只气态的小鼎，鼎身透明而凝实，表面流转着灰金色的混沌灵力光芒。小鼎的底部有一个微型的五行阵法，是他在来万虫谷的路上提前刻录在神识中的收宝法诀，专门为了收取枯木逢春涎而准备。
他的右手探入树洞，五指微张，小鼎从掌心落下，悬停在树洞中那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的琥珀色绿液上方。鼎底的五行阵法缓缓转动，产生了一股极其柔和而精准的吸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将那团约莫三寸长的枯木逢春涎从树洞中剥离而出。那团绿液在小鼎的吸力下缓缓变形，从扁平的一滩变成了一个圆润的液球，表面的琥珀色光泽在鼎中阵法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璀璨。
剥离的过程极其顺利，顺利到沈牧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本来做好了被九头碧皇发现、在收取过程中遭到攻击的准备，但那条九首蜈蚣此刻正忙于和上官烈恶斗，根本没有余力关注身后那棵老树的动静。而上官烈倒是注意到了这边的灵力波动——他在与九头碧皇对轰的间隙，神识扫过沈牧藏身的方向，恰好捕捉到了枯木逢春涎被剥离时散发出那道不可掩饰的木属性灵力波动。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收！”至宝入鼎的一瞬间，沈牧体内的木属性灵根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声音，而是一种从灵根深处传遍全身的愉悦共鸣——那是一种沉睡了太久的渴望终于被满足时的战栗，是缺失了许多年的拼图终于被补上最后一个缺口时的圆满感。原本枯燥的混沌灵力中，多出了一抹生机盎然的青色。那青色不像庚金之灵那样锋芒毕露，不像地心熔岩精那样炽热狂暴，不像万载厚土精那样厚重沉稳，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绵长的力量——生生不息的力量。沈牧能感觉到，那些因为灵力反噬而出现的血色裂痕，在木属性本源入体的瞬间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经脉中那些残留的暗伤也在被一股温暖的力量轻轻抚平。
“沈牧！你找死！”远处的上官烈察觉到了这边的灵力波动。他的神识在那一瞬间锁定了枯心老树下那个灰色身影的位置，看到了沈牧手中的小鼎，看到了小鼎中那团琥珀色的绿液，看到了沈牧嘴角那一丝冷漠而嘲讽的笑意。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那声音中包含着这七天来所有追杀的憋屈和愤怒——他堂堂一个筑基期长老，带着内门执法队精锐，追了一个炼气期小辈整整七天，横跨半个西漠，被引进了这座毒虫遍地的鬼地方，被一条二阶巅峰妖兽缠住，最后还被对方在眼皮底下把至宝拿走了。这种屈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竟然不惜拼着被九头碧皇击中一掌的代价，强行分出一道火影剑气。那道剑气从他的赤红飞剑上脱离而出，化作一柄约莫三尺长的火焰短剑，在空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尾迹，以极快的速度向沈牧斩来。而与此同时，九头碧皇中间那颗头颅张开了巨大的钩形毒螯，一口咬在了上官烈的左肩上。厚土甲级别的护体灵光在二阶巅峰妖兽的毒螯面前脆得像一层纸，被瞬间咬穿，毒螯尖端刺入皮肉的刹那，墨绿色的毒液顺着伤口注入了上官烈的肩膀。
上官烈闷哼一声，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能感觉到那股毒液正在顺着经脉向心脏蔓延，所过之处经脉麻痹、灵力凝滞，整条左臂在短短一息之间便失去了知觉。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收回那道火影剑气——他宁可硬挨九头碧皇一记毒螯，也要将沈牧斩杀于此。因为这个少年太可怕了，炼气期就能在万虫谷和筑基期面前来去自如，一旦让他突破到筑基，整个上官家族都未必压得住他。
“老狗，慢慢和它玩吧！”沈牧冷笑一声。他早就预料到上官烈会不顾一切地对他出手，所以他在收取枯木逢春涎的同时就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动作。他手中的青铜残镜再次转动，镜面上最后一块完整的符文在这最后一次催动中轰然碎裂，整面镜子从裂纹处断开，碎成了两片。但在碎裂的前一刹那，残镜还是释放出了最后一次空间之力。
这一次，他不是逃跑。残镜最后的空间之力在他手中化作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间漩涡，漩涡中心是一团不断压缩的、近乎透明的能量球。他从储物袋中抓出最后一把混合了绿液和爆裂丹的混合物——这是他离开药园前用剩余材料赶制出来的最后一包，五颗爆裂丹裹着半滴稀释过的太玄绿液，被一层极薄的灵力膜包成了一个核桃大小的球体。他将这颗球体塞进了残镜制造的空间漩涡中，然后用尽最后的灵力猛地一推。
漩涡载着那颗球体，跨越了沈牧和九头碧皇之间数十丈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九头碧皇那受损最严重的中间那颗头颅上。那颗头在刚才与上官烈的火影剑气对轰时，被烧掉了一半的复眼，甲壳上也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焦痕，正是所有头颅中最脆弱的一颗。球体在接触到甲壳裂口的瞬间炸开，五颗爆裂丹同时引爆，混合着太玄绿液的生机碎片像一把散弹枪般轰入了那道焦痕深处。
轰隆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中间那颗头炸得猛地向后仰起，甲壳碎片和墨绿色的体液四散飞溅。但真正致命的不是爆炸本身——五颗爆裂丹的威力对二阶巅峰妖兽来说不过是挠痒痒——而是爆炸中释放出的绿液生机碎片。那些碎片沾染在了九头碧皇裂开的伤口上，将一股股极致的木属性生机直接注入了它的神经索中。这就好比往一个已经烧到极限的火炉里又浇了一桶油——九头碧皇体内的妖力本就因为突破在即而处于极度狂暴的状态，这股突如其来的外界生机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它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彻底崩溃。
它由于剧烈的疼痛和疯狂的诱惑彻底丧失了理智。它的九颗头颅同时发出了九道高低不同的疯狂嘶鸣，那声音中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暴怒和示威的意味，而是一种完全的、不加任何控制的疯癫。它的十八对复眼中同时燃起了疯狂的幽绿色光芒，眼瞳中的理性已经彻底被本能和痛苦吞噬，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指令——杀。杀光面前所有活着的东西，用它们的血肉来填补自己体内那股无法被满足的生机渴望。
它放弃了保护老树。枯心老树上的警戒禁制在失去主人灵力维持的瞬间便自动消散了，树洞中剩余的几缕枯木逢春涎残液在没有禁制保护的情况下迅速挥发，化作一缕淡绿色的轻烟消散在空气中。九头碧皇的九颗头颅在同一时间张开，九张口中喷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种颜色各异的毒雾，而是漫天毒丝——那是它突破三阶之前才能勉强使用的最强天赋神通，每一根毒丝都只有发丝粗细，却坚韧如百炼精铁，表面附着一层能麻痹灵力和腐蚀护体灵光的剧毒黏液。千万根毒丝从九张嘴中同时喷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上官烈和他的七名执法队弟子彻底笼罩其中。
“撤！快撤！”上官烈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在一个炼气期的后辈面前感到了恐惧——不是对沈牧的恐惧，而是对沈牧制造出来的这片混乱的恐惧。那个少年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撒了几滴绿液，扔了一个小球，然后就静静地看着整座万虫谷变成了一台吞噬筑基修士的绞肉机。这种算计，这种对时机的把握，这种对妖兽本能的了解，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做到的，更像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在布他的棋局。他拼命挥出数道火影剑气，将缠向自己的毒丝斩断，然后忍着左肩剧毒蔓延的剧痛，一把抓起离他最近的两名弟子，脚下飞剑猛地加速，向谷口方向疾驰而去。他剩下的五名弟子也同时捏碎了各自的保命符箓，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光芒，紧随上官烈向谷外逃窜。
但毒丝的范围太大了，速度也太快了。跑在最后面的那个炼气七层弟子被一张毒丝网从背后罩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毒丝上附着的剧毒麻痹了全身经脉，身体僵硬地从半空中坠落。他落在九头碧皇面前的地面上，那条疯癫的蜈蚣连看都没看一眼，其中一颗头随意地低头一啄，便将那具尚未死透的身体整具吞入了口中，钩形毒螯咀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连骨头都没有吐出来。
沈牧没有兴趣观看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他早已将枯木逢春涎收入丹田之中，和庚金之灵、万载厚土精、地心熔岩精一起占据了丹田气旋的四个方位。金、木、火、土——四属性本源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四边形结构，彼此之间虽然还有五行相克的冲突存在，但已经比之前三属性时稳定了太多。木属性本源的加入起到了关键的调和作用——木生火，让地心熔岩精的火力不再狂暴躁动；木克土，让万载厚土精的厚重不再滞涩沉闷；金克木，但木属性可以通过消耗一部分生机来满足金的锋锐，从而避免了金火直接冲突。
他体内的混沌灵根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五行缺一，虽然离真正的五行圆满还差最后一种水属性本源，但四属性的积累已经让他的修为在不知不觉间又向上攀升了一个小台阶——从炼气八层初期一路推到了炼气八层大圆满，距离炼气九层只剩下最后的临门一脚。如果他能找到最后一件水属性至宝，五行归一，混沌天基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顺着预先观察好的地下水道，身形如鱼，瞬间消失在了一片粘稠的沼泽之中。那水道隐藏在山谷西侧的一处低洼地底，入口被一片密密麻麻的毒荆棘覆盖，是他之前在山谷外围探查时无意中发现的。水道的水质粘稠腥臭，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藻类，但对沈牧来说却是绝佳的撤离通道——水流会冲散他留下的所有气味和灵力痕迹，就算上官烈能活着从九头碧皇口下逃生，也绝不可能再追踪到他。
他潜在水下，控制着灵力在口鼻处形成一层滤膜，顺着水道一路向南。大约游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处溶洞入口，他浮出水面，爬上一块干燥的钟乳石平台，回头望向万虫谷的方向。山谷中仍然在传出震天动地的嘶鸣和爆炸声，浓烟和毒雾从谷口翻涌而出，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绿色。那头九头碧皇大概还要和上官烈纠缠很久，无论谁胜谁负，都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沈牧！上官家与你不死不休！”身后极远处传来了上官烈绝望而愤怒的咆哮，那声音隔着重重山壁仍然隐约可闻，其中蕴含的怨毒和恨意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一个筑基初期的长老，被一个炼气期的杂役在眼皮底下抢走了至宝，还折损了两名精锐弟子，这不仅是损失，更是奇耻大辱。
沈牧没有回头。他将枯木逢春涎的气息在丹田中运转了一周，感受着那股温润的生机正在缓缓滋养着连日搏杀留下的各处暗伤，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弧度。金、木、水、火、土——他已得其四，离踏入真正的修仙之巅，只剩最后一件水属性至宝。五行圆满之日，就是他混沌筑基之时。到那时，那些追杀过他的人，那些通缉他的人，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都会亲眼看到，一个杂灵根的杂役，能走到什么样的高度。
他的身影消失在水道深处，只留下万虫谷中那场愈演愈烈的激战。整个西漠都在为苍生绝杀令而疯狂，但没有人知道，那个被悬赏十万上品灵石的少年，此刻正穿过层层山峦，向着更深处、更遥远的未知走去。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水属性本源的所在——那个在皮卷残片上标注着“归墟”二字的地方。
上官烈那带着狞笑的声音在谷口回荡，如同丧钟在狭窄的山谷中反复撞击。他脚踩一柄巨大的赤红飞剑，剑身长达一丈有余，通体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纹路，那火焰并非凡火，而是他以上官家秘传的《焚天诀》将自身筑基灵力转化为近乎实质的火焰剑气。剑光掠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发出嗤嗤的爆裂声，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他浑身筑基初期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将周围那些连炼气修士都不敢吸入的五彩雾气生生震散，那些由亿万孢子和粉蝶组成的活物雾气在筑基灵压面前像是被狂风扫过的烟尘，向两侧翻滚着退散，露出一条短暂的干净通道。
在他身后，七名身着月白色长袍、胸口绣着剑形标志的内门执法队弟子一字排开。七人皆是炼气后期修为，最低的也有炼气七层，领头的那个面色冷峻的中年人更是达到了炼气九层大圆满，距离筑基只有半步之遥。他们虽然被万虫谷的毒雾和毒虫逼得狼狈不堪，月白长袍上到处都是被蜈蚣毒液腐蚀出的破洞和被蛛网撕裂的裂口，但此刻有上官烈这位筑基初期的长老压阵，脸上的慌乱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报仇雪恨的残忍兴奋。他们追踪沈牧整整七天了，从剑冢废墟一路追到葬仙岭外围，又从葬仙岭追到万虫谷，横跨了大半个西漠，有好几次差点跟丢了，最后是靠上官烈手中那面能追踪灵力残余波动的寻踪罗盘才锁定了沈牧的逃窜方向。
沈牧躲在巨石阴影中，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连心跳都压到了每分钟数次。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在极限压力下反而变得越发冷静的精密计算。他面前是正处于突破边缘、狂躁不安的九头碧皇——那条三十余丈长的九首蜈蚣在上官烈的灵压刺激下已经从老树根部完全抬起了身体，九颗头颅在半空中疯狂摆动，十八对碧绿色的复眼死死盯着那群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口中发出的嘶鸣声比之前高了整整一个音阶，刺耳得像是有人用铁钉在玻璃上来回划动。身后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的上官家精锐，进退两难，左右都是死路。
但他等的就是这个局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计划在九头碧皇和上官烈对峙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脑海中成型。他一直在等一个足够混乱的时机，而上官烈的到来，恰好为他制造了这个时机。只不过，他需要再加一把火。
“既然你们这么想杀我，那就和这头畜生玩玩吧。”沈牧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样东西，动作极轻极缓，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第一样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瓷瓶，瓶身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聚灵引”。这是他在枯竹峰当杂役时，利用灵药园的便利条件，将绿液稀释后混合了几种催熟灵药常用的辅料，反复试验了十几次才研制出来的一种强效诱虫药剂。它的原理很简单——将绿液的生机气息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到空气中，对一切需要吸收生命力的妖兽产生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本来是用来诱捕药园里偷吃灵药的田鼠和蛇虫的，没想到今天要用来引诱一条二阶巅峰的九头碧皇。第二样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小琉璃瓶，瓶中封着半滴精纯的太玄绿液——那是他这三天来琉璃瓶凝聚出的全部精华，只有半滴，但浓度是他之前用来催熟灵药的绿液的百倍不止。
他没有将这些东西撒向自己，也没有撒向九头碧皇，而是将聚灵引和绿液同时倒入掌心，用太玄灵力将它们包裹成一团不断旋转的微型气旋。然后他闭上眼，将入微级神识铺展出去，捕捉着谷内每一缕紊乱的风向。万虫谷的地形极为复杂，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蜿蜒曲折的谷底通道，不同高度的风速和风向都不相同——谷底的风顺着水道向南吹，靠近地面的风则被巨石和树根阻挡形成了无数个微型的回旋气流。他的神识在这些乱流中找到了三条可以准确通向上官烈等人阵型后方的气流通道，每一条通道都弯弯曲曲，中间至少有七八个转折点，但每一个转折点都在他的计算范围之内。
他将掌心的混合物分成了三股极其微弱的气流，每一股只有头发丝粗细，顺着那三条气流通道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在他的神识引导下，这三股气流像三条看不见的蛇，贴着地面，绕过巨石，穿过荆棘丛，从上官烈等人后方最不易察觉的角度缓缓飘了过去。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聚灵引本身无色无味，太玄绿液的草木清香也被万虫谷中那股浓烈的腐臭和腥甜气味完全掩盖，即便以上官烈筑基期的神识，在全力戒备面前那条九头碧皇的情况下，也无法察觉身后几缕微不可察的气流变化。
“什么味道？”上官烈身后那两名炼气九层弟子几乎同时抽了抽鼻子。他们是内门执法队的正副队长，修为最高，感知也最敏锐。那股突然爆发的极致生机，在这一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万虫谷中，简直如同一盏照亮黑暗的明灯——谷中到处都是腐朽的落叶、腐烂的妖兽尸体、以及毒虫分泌的腥甜黏液，所有的气味都是死的、臭的、有毒的。而那股生机气息却截然相反，它纯净、鲜活、浓郁得像是有人在沙漠中突然揭开了一口涌泉。越是修为高的人，对灵力气息的感知越敏锐，对这股生机的反应也越强烈。那两名炼气九层弟子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只觉那股气息顺着鼻腔涌入体内，竟然让经脉中那些因为连日追踪而积累的灵力暗伤都舒缓了几分。
“吼——！”果然，那原本正闭目吐纳、竭力压制体内狂暴灵力以求平稳突破三阶的九头碧皇，九颗狰狞的头颅同时抬起。它那十八对幽绿色的复眼在那一瞬间同时亮了起来，从原来的暗绿色变成了一种近乎炽白的亮绿色，那是妖兽在极度兴奋时瞳孔才会出现的颜色变化。它能感觉到，在那群闯入者身后，有一股它梦寐以求的力量正在空气中扩散——那是最纯净的木属性生机，比枯木逢春涎还要纯粹，比它在这座山谷中吸收了三百年的一切生机都要浓郁。它正处于进阶三阶的临界点，体内的妖力已经积蓄到了极限，但始终差那么一丝无法完成最后的质变。而那股生机，恰恰就是它需要的那一丝外力——就像一座已经堆到了临界点的柴堆，只差一粒火星就能燃起冲天大火。
它那幽绿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疯狂。那是妖兽在突破关头的本能冲动压倒了理智时的眼神——它知道眼前这群人类修士不好惹，知道那个踩在飞剑上的老者散发出的灵压比自己丝毫不弱，知道一旦交战必然会两败俱伤。但它顾不上那么多了。那股生机对它来说就像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看到了一片绿洲，明知绿洲可能是海市蜃楼，也忍不住要扑上去。更何况那股生机已经钻进了它的九颗头颅的鼻腔中，正在顺着它体内那庞大的神经索一路涌向它那颗位于身体第三节腹甲下方的妖丹。
而上官烈等人身上那股浓郁的灵力，配合绿液的引诱，对它来说就是最好的大补之药。筑基修士的肉身经过灵力淬炼，每一寸血肉中都蕴含着远超凡人的精纯能量。一个筑基初期修士的身体，对九头碧皇来说不啻于一枚行走的大补丹。只要能吞了那个踩在飞剑上的老东西，再加上空气中那股神秘的生机，它停滞了整整五十年的二阶巅峰瓶颈，说不定今日就能一举突破。三阶化蛟，到那时它就能褪去这身丑陋的蜈蚣甲壳，长出双翼和利爪，飞出这片困了它三百年的山谷，去更广阔的天地称王称霸。
“孽畜敢尔！”上官烈见那条三十余丈的巨型蜈蚣突然咆哮而来，九颗头颅同时张开，露出钩形毒螯深处那墨绿色的毒腺，脸色骤变。他那张带着伤疤的脸上先是一惊，随即转为暴怒——他当然知道自己被沈牧算计了。那股突如其来的生机气息，他在察觉到的一瞬间就意识到这是沈牧做的手脚。但他没有时间去追究了，因为九头碧皇那庞大的身躯已经像一座崩塌的山峰般碾压过来，九张嘴中同时喷吐出九道颜色不同的毒雾，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彩色毒网，腥甜的气味浓得几乎要凝结成液体。
他虽然是筑基初期，在整个苍茫五洲都算得上是有名有姓的高手，但面对这种在剧毒环境下成长了数百年的二阶巅峰妖兽，也不敢有丝毫大意。九头碧皇的毒液不是普通的毒素，而是融合了万虫谷中数百种毒虫精华的复合毒素，沾染皮肤则皮肉溃烂，侵入经脉则灵力凝滞，若是被毒液直接喷入要害，就算是以筑基期修士的肉身强悍，也得丢掉半条命。更棘手的是这条蜈蚣处于突破三阶的临界点，虽然还没有完成质变，但体内的妖力已经被催发到了巅峰状态，攻击力和防御力都比平时高出一大截。
“烈火燎原，斩！”上官烈双手猛地合十，十指翻飞间，一道繁复的御剑手印在他胸前飞速成型。他脚下那柄赤红飞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剑身上的火焰纹路全部亮起，暗红色的火光从剑刃上喷涌而出，在离剑三尺之处化作一条长达数丈的赤焰火龙。火龙张牙舞爪，须发皆张，周身燃烧的火焰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炽白色，那是火焰温度被压缩到极致后才会出现的形态。火龙与九头碧皇那九道颜色各异的毒雾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火与毒的碰撞制造出了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一时间，整个万虫谷地动山摇。火龙的炽热高温将毒雾中的水分瞬间蒸发，但毒雾中的毒素却没有被完全烧毁，而是在高温作用下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化学反应，分解成了更加细小的毒尘，随着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毒尘落在山壁上，将坚硬的岩石腐蚀出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凹坑；落在附近的树木上，那些本就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在几息之内便被腐蚀得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干；落在谷底的水洼中，水面立刻冒出一层暗绿色的泡沫。
上官烈身后那七名内门执法队弟子被余波震得齐齐后退了数步，修为最低的两个炼气七层弟子更是直接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山壁上，口中鲜血狂喷。领头的炼气九层队长勉强稳住了身形，但脸色也已经变得惨白——筑基初期对二阶巅峰妖兽的战斗，光是余波就不是炼气修士能轻松承受的。他咬牙拔出腰间的执法长剑，准备策应上官烈，但那铺天盖地的毒尘逼得他不得不撑起护体灵光全力防御，根本分不出手去攻击。
“就是现在！”沈牧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吸引——上官烈的全部神识都在锁定九头碧皇的九颗头颅，九头碧皇的十八对复眼都在盯着面前这个散发出令它垂涎欲滴的筑基灵力的老东西，七名执法队弟子都在拼命抵挡毒尘和战斗余波。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在战场边缘那块两丈高的巨石后面，一个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
他如同一道灰色的残影，贴着地面的阴影，双腿灌注了太玄灵力后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实、最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脚尖先着地，脚掌缓缓落下，将体重均匀地分散在腐殖土上，不发出一丝踩断枯枝的脆响。疾风符的效果还没有完全消退，让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被微风吹动的竹叶。他绕过战场的最边缘，沿着一条干涸的水道底部匍匐前行，水道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紫红色鬼面蕨，蕨叶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但他体内散发的太玄灵力让那些小虫本能地退避三舍。他就在这片虫海和蕨叶的掩护下，一寸一寸地向那棵枯心老树靠近。
枯心老树就在前方，那焦黑的树干在战斗余波的冲击下微微震颤，树洞中那几滴琥珀色的绿液在每一次震动中都会荡漾出一圈微小的涟漪。沈牧甚至能闻到那枯木逢春涎散发出的清香——那是一种极其独特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不是草木的清新，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本质的气味，像是生命本身被浓缩成了一缕可以嗅到的气息。仅仅是闻到这股香气，他体内那些因为灵力反噬而撕裂的经脉就感到了一丝舒缓。
近了。五米，三米，一米。沈牧的手已经能摸到枯心老树那焦黑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那是树木被天雷劈死后残留在树干中的雷电余威，即使过去了不知多少年，仍然没有完全消散。树洞就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位置，碗口大小的洞口边缘堆积着一层半凝固的琥珀色粘液，粘液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润的荧光。
“虚空——位移！”沈牧毫不犹豫地催动了青铜残镜。这面裂纹密布的古镜在他手中发出了最后一次璀璨的青芒，那青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空间漩涡。他能感觉到残镜内部的符文结构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崩解——这道裂纹从镜面边缘一直延伸到镜心，在青芒亮起的瞬间又向前推进了半寸，镜面上已经有两块碎片开始松动。这是残镜最后一次响应他的召唤了，这一次之后，它就会彻底碎裂，化为一块凡铁。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用残镜换枯木逢春涎，这买卖太划算了。
空间之力在他的身体周围扭曲了现实。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没有经过任何物理上的移动过程，直接出现在了树洞的正上方。落点的位置精准到了毫厘——他的右手正好悬停在树洞上方三尺处，这是他用入微神识反复计算过的最佳距离，既能精准地抓取枯木逢春涎，又不会因为身体触碰到枯心老树而触发九头碧皇留在树根下的警戒禁制。
他没有用容器去接。不是因为没有带容器，而是因为枯木逢春涎这种级别的至宝，一旦接触凡物就会瞬间渗透进去——用玉瓶装，玉瓶会在三息之内被它的生机之力催生出满瓶的苔藓和菌丝；用瓷瓶装，瓷瓶的胎体会被它的灵气侵蚀出无数细密的裂纹；用金属容器更是找死，木属性的枯木逢春涎一接触金属就会发生激烈的灵力冲突，轻则容器炸裂，重则连至宝本身都会被污染变质。唯一的收取方式，是用灵力直接包裹——就像他收取庚金之灵时一样。他体内的太玄灵力顺着经脉涌向右手，在掌心处化作一只气态的小鼎，鼎身透明而凝实，表面流转着灰金色的混沌灵力光芒。小鼎的底部有一个微型的五行阵法，是他在来万虫谷的路上提前刻录在神识中的收宝法诀，专门为了收取枯木逢春涎而准备。
他的右手探入树洞，五指微张，小鼎从掌心落下，悬停在树洞中那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的琥珀色绿液上方。鼎底的五行阵法缓缓转动，产生了一股极其柔和而精准的吸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将那团约莫三寸长的枯木逢春涎从树洞中剥离而出。那团绿液在小鼎的吸力下缓缓变形，从扁平的一滩变成了一个圆润的液球，表面的琥珀色光泽在鼎中阵法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璀璨。
剥离的过程极其顺利，顺利到沈牧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本来做好了被九头碧皇发现、在收取过程中遭到攻击的准备，但那条九首蜈蚣此刻正忙于和上官烈恶斗，根本没有余力关注身后那棵老树的动静。而上官烈倒是注意到了这边的灵力波动——他在与九头碧皇对轰的间隙，神识扫过沈牧藏身的方向，恰好捕捉到了枯木逢春涎被剥离时散发出那道不可掩饰的木属性灵力波动。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收！”至宝入鼎的一瞬间，沈牧体内的木属性灵根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声音，而是一种从灵根深处传遍全身的愉悦共鸣——那是一种沉睡了太久的渴望终于被满足时的战栗，是缺失了许多年的拼图终于被补上最后一个缺口时的圆满感。原本枯燥的混沌灵力中，多出了一抹生机盎然的青色。那青色不像庚金之灵那样锋芒毕露，不像地心熔岩精那样炽热狂暴，不像万载厚土精那样厚重沉稳，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绵长的力量——生生不息的力量。沈牧能感觉到，那些因为灵力反噬而出现的血色裂痕，在木属性本源入体的瞬间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经脉中那些残留的暗伤也在被一股温暖的力量轻轻抚平。
“沈牧！你找死！”远处的上官烈察觉到了这边的灵力波动。他的神识在那一瞬间锁定了枯心老树下那个灰色身影的位置，看到了沈牧手中的小鼎，看到了小鼎中那团琥珀色的绿液，看到了沈牧嘴角那一丝冷漠而嘲讽的笑意。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那声音中包含着这七天来所有追杀的憋屈和愤怒——他堂堂一个筑基期长老，带着内门执法队精锐，追了一个炼气期小辈整整七天，横跨半个西漠，被引进了这座毒虫遍地的鬼地方，被一条二阶巅峰妖兽缠住，最后还被对方在眼皮底下把至宝拿走了。这种屈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竟然不惜拼着被九头碧皇击中一掌的代价，强行分出一道火影剑气。那道剑气从他的赤红飞剑上脱离而出，化作一柄约莫三尺长的火焰短剑，在空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尾迹，以极快的速度向沈牧斩来。而与此同时，九头碧皇中间那颗头颅张开了巨大的钩形毒螯，一口咬在了上官烈的左肩上。厚土甲级别的护体灵光在二阶巅峰妖兽的毒螯面前脆得像一层纸，被瞬间咬穿，毒螯尖端刺入皮肉的刹那，墨绿色的毒液顺着伤口注入了上官烈的肩膀。
上官烈闷哼一声，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能感觉到那股毒液正在顺着经脉向心脏蔓延，所过之处经脉麻痹、灵力凝滞，整条左臂在短短一息之间便失去了知觉。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收回那道火影剑气——他宁可硬挨九头碧皇一记毒螯，也要将沈牧斩杀于此。因为这个少年太可怕了，炼气期就能在万虫谷和筑基期面前来去自如，一旦让他突破到筑基，整个上官家族都未必压得住他。
“老狗，慢慢和它玩吧！”沈牧冷笑一声。他早就预料到上官烈会不顾一切地对他出手，所以他在收取枯木逢春涎的同时就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动作。他手中的青铜残镜再次转动，镜面上最后一块完整的符文在这最后一次催动中轰然碎裂，整面镜子从裂纹处断开，碎成了两片。但在碎裂的前一刹那，残镜还是释放出了最后一次空间之力。
这一次，他不是逃跑。残镜最后的空间之力在他手中化作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间漩涡，漩涡中心是一团不断压缩的、近乎透明的能量球。他从储物袋中抓出最后一把混合了绿液和爆裂丹的混合物——这是他离开药园前用剩余材料赶制出来的最后一包，五颗爆裂丹裹着半滴稀释过的太玄绿液，被一层极薄的灵力膜包成了一个核桃大小的球体。他将这颗球体塞进了残镜制造的空间漩涡中，然后用尽最后的灵力猛地一推。
漩涡载着那颗球体，跨越了沈牧和九头碧皇之间数十丈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九头碧皇那受损最严重的中间那颗头颅上。那颗头在刚才与上官烈的火影剑气对轰时，被烧掉了一半的复眼，甲壳上也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焦痕，正是所有头颅中最脆弱的一颗。球体在接触到甲壳裂口的瞬间炸开，五颗爆裂丹同时引爆，混合着太玄绿液的生机碎片像一把散弹枪般轰入了那道焦痕深处。
轰隆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中间那颗头炸得猛地向后仰起，甲壳碎片和墨绿色的体液四散飞溅。但真正致命的不是爆炸本身——五颗爆裂丹的威力对二阶巅峰妖兽来说不过是挠痒痒——而是爆炸中释放出的绿液生机碎片。那些碎片沾染在了九头碧皇裂开的伤口上，将一股股极致的木属性生机直接注入了它的神经索中。这就好比往一个已经烧到极限的火炉里又浇了一桶油——九头碧皇体内的妖力本就因为突破在即而处于极度狂暴的状态，这股突如其来的外界生机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它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彻底崩溃。
它由于剧烈的疼痛和疯狂的诱惑彻底丧失了理智。它的九颗头颅同时发出了九道高低不同的疯狂嘶鸣，那声音中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暴怒和示威的意味，而是一种完全的、不加任何控制的疯癫。它的十八对复眼中同时燃起了疯狂的幽绿色光芒，眼瞳中的理性已经彻底被本能和痛苦吞噬，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指令——杀。杀光面前所有活着的东西，用它们的血肉来填补自己体内那股无法被满足的生机渴望。
它放弃了保护老树。枯心老树上的警戒禁制在失去主人灵力维持的瞬间便自动消散了，树洞中剩余的几缕枯木逢春涎残液在没有禁制保护的情况下迅速挥发，化作一缕淡绿色的轻烟消散在空气中。九头碧皇的九颗头颅在同一时间张开，九张口中喷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种颜色各异的毒雾，而是漫天毒丝——那是它突破三阶之前才能勉强使用的最强天赋神通，每一根毒丝都只有发丝粗细，却坚韧如百炼精铁，表面附着一层能麻痹灵力和腐蚀护体灵光的剧毒黏液。千万根毒丝从九张嘴中同时喷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上官烈和他的七名执法队弟子彻底笼罩其中。
“撤！快撤！”上官烈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在一个炼气期的后辈面前感到了恐惧——不是对沈牧的恐惧，而是对沈牧制造出来的这片混乱的恐惧。那个少年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撒了几滴绿液，扔了一个小球，然后就静静地看着整座万虫谷变成了一台吞噬筑基修士的绞肉机。这种算计，这种对时机的把握，这种对妖兽本能的了解，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做到的，更像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在布他的棋局。他拼命挥出数道火影剑气，将缠向自己的毒丝斩断，然后忍着左肩剧毒蔓延的剧痛，一把抓起离他最近的两名弟子，脚下飞剑猛地加速，向谷口方向疾驰而去。他剩下的五名弟子也同时捏碎了各自的保命符箓，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光芒，紧随上官烈向谷外逃窜。
但毒丝的范围太大了，速度也太快了。跑在最后面的那个炼气七层弟子被一张毒丝网从背后罩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毒丝上附着的剧毒麻痹了全身经脉，身体僵硬地从半空中坠落。他落在九头碧皇面前的地面上，那条疯癫的蜈蚣连看都没看一眼，其中一颗头随意地低头一啄，便将那具尚未死透的身体整具吞入了口中，钩形毒螯咀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连骨头都没有吐出来。
沈牧没有兴趣观看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他早已将枯木逢春涎收入丹田之中，和庚金之灵、万载厚土精、地心熔岩精一起占据了丹田气旋的四个方位。金、木、火、土——四属性本源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四边形结构，彼此之间虽然还有五行相克的冲突存在，但已经比之前三属性时稳定了太多。木属性本源的加入起到了关键的调和作用——木生火，让地心熔岩精的火力不再狂暴躁动；木克土，让万载厚土精的厚重不再滞涩沉闷；金克木，但木属性可以通过消耗一部分生机来满足金的锋锐，从而避免了金火直接冲突。
他体内的混沌灵根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五行缺一，虽然离真正的五行圆满还差最后一种水属性本源，但四属性的积累已经让他的修为在不知不觉间又向上攀升了一个小台阶——从炼气八层初期一路推到了炼气八层大圆满，距离炼气九层只剩下最后的临门一脚。如果他能找到最后一件水属性至宝，五行归一，混沌天基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顺着预先观察好的地下水道，身形如鱼，瞬间消失在了一片粘稠的沼泽之中。那水道隐藏在山谷西侧的一处低洼地底，入口被一片密密麻麻的毒荆棘覆盖，是他之前在山谷外围探查时无意中发现的。水道的水质粘稠腥臭，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藻类，但对沈牧来说却是绝佳的撤离通道——水流会冲散他留下的所有气味和灵力痕迹，就算上官烈能活着从九头碧皇口下逃生，也绝不可能再追踪到他。
他潜在水下，控制着灵力在口鼻处形成一层滤膜，顺着水道一路向南。大约游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处溶洞入口，他浮出水面，爬上一块干燥的钟乳石平台，回头望向万虫谷的方向。山谷中仍然在传出震天动地的嘶鸣和爆炸声，浓烟和毒雾从谷口翻涌而出，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绿色。那头九头碧皇大概还要和上官烈纠缠很久，无论谁胜谁负，都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沈牧！上官家与你不死不休！”身后极远处传来了上官烈绝望而愤怒的咆哮，那声音隔着重重山壁仍然隐约可闻，其中蕴含的怨毒和恨意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一个筑基初期的长老，被一个炼气期的杂役在眼皮底下抢走了至宝，还折损了两名精锐弟子，这不仅是损失，更是奇耻大辱。
沈牧没有回头。他将枯木逢春涎的气息在丹田中运转了一周，感受着那股温润的生机正在缓缓滋养着连日搏杀留下的各处暗伤，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弧度。金、木、水、火、土——他已得其四，离踏入真正的修仙之巅，只剩最后一件水属性至宝。五行圆满之日，就是他混沌筑基之时。到那时，那些追杀过他的人，那些通缉他的人，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都会亲眼看到，一个杂灵根的杂役，能走到什么样的高度。
他的身影消失在水道深处，只留下万虫谷中那场愈演愈烈的激战。整个西漠都在为苍生绝杀令而疯狂，但没有人知道，那个被悬赏十万上品灵石的少年，此刻正穿过层层山峦，向着更深处、更遥远的未知走去。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水属性本源的所在——那个在皮卷残片上标注着“归墟”二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