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灵狐(六)

佛魔由心生 · 笨笨的可爱 · 第36章 · 232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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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一声轻哼,细若蚊蚋,带着一丝委屈,一丝哽咽。

她在山林修行,虽可吸纳月华灵气,以草木果实为食,可这为了这一夜的化形,耗损了太多精力与修为,早已饥肠辘辘,疲惫不堪。

只是在主人面前,不敢显露半分,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强撑着。

玄悲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到那张缺腿的木桌旁,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粗布紧紧包好的东西。

一层层打开。

粗布之下,是一个冷硬的白面馒头。

这是他今晚,唯一的食物。

是他从斋堂领来的晚饭,原本打算自己就着冷水,慢慢吃完,撑过一夜。

玄悲拿起馒头,没有丝毫犹豫,抬手,轻轻掰成两半。

馒头已经冷透,硬邦邦的,没有半点味道,算不上好吃,甚至有些难以下咽。

可这,已经是他能拥有的,最好的东西。

他把大的那一半,毫不犹豫,递到小姑娘面前。

声音平静,温柔:“吃吧。”

小姑娘看着那半块递到面前的馒头,眼睛瞬间红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伸出纤细的双手,小心翼翼、恭恭敬敬接过那半块馒头,指尖微微发抖。

馒头已经冷了,有些硬,没有半点味道,甚至算不上好吃。

可在她眼里,这是世间最珍贵、最温暖的东西。

这是主人分给她的食物。

是那个救了她命,又把自己仅有的晚饭,分一大半给她的人。

是这个世间,第一个关心她饿不饿的人。

小姑娘捧着馒头,没有狼吞虎咽,没有急着填饱肚子。

只是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慢慢吃着。

吃得很慢,很轻,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尝世间最难得的美味,最珍贵的佳肴。

玄悲蹲下身,与她保持平视。

他没有吃自己手里那小半块馒头,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小口吃东西的模样,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披散的黑发,看着她赤着的双脚。

心里,那片冰封了九年的角落,悄悄融化。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很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吃东西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未干的水汽,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落寞:“我没有名字。”

她自生于山林,长于山林,吸纳月光精华,开启灵智,一直独自修行,没有同伴,没有亲人,没有长辈。

从来没有人给她取过名字。

她只是一只狐,一只山林里的灵狐,没有身份,没有称谓,没有归属。

玄悲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抬头,望向门外那一点点沉下去的天光,望向那轮高悬天际的满月。

今天,正好是十五圆月。

每个月里的满月,代表着洁白、圆满,美好与纯粹。

而她,一身雪白,犹如满月,纯洁无瑕,澄澈明亮,像月光一样干净,像白雪一样温柔。

玄悲的目光,重新落回小姑娘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声音平静,却无比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她的心上。

“那就叫……月白。”

“满月的月,雪白的白。”

“月白。”

小姑娘猛地怔住。

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呆呆望着玄悲,嘴唇轻轻动了动,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这个名字。

“月白。”

月白。

她有名字了。

是主人给她取的名字。

是她在这世间,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是她从此有了归属,有了牵挂,有了身份的证明。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从眼角轻轻滑落,滴在手上的馒头上,无声无息,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不是悲伤的泪。

是欢喜,是感激,是终于有了归处的安稳,是终于有了牵挂的幸福。

“月白……”

她小声又念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幸福,无比满足:“我有自己的名字,叫月白。”

玄悲看着她哭,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那小半块馒头,又轻轻往她面前递了递。

“不够再吃。”

月白用力摇头,擦了擦眼泪,继续小口吃着自己的馒头,吃得无比珍惜。

狭小昏暗的偏寮里,除了一张破桌,一床薄被,没有灯,没有火,没有多余的家具,甚至连一点像样的暖意都没有。

四面墙壁,冰冷潮湿。

可这一刻,却比空灵寺任何一间宽敞明亮的禅房,任何一间金碧辉煌的大殿,都要温暖。

一个冷硬的馒头,分成两半。

一个沉默的沙弥,一个化形的灵狐。

一句“主人”,一个名字。

一场跨越人兽、跨越尘俗、跨越佛门虚伪的羁绊,就此生根。

玄悲没有真的把月白当成仆人。

他从不是喜欢使唤别人的人,更不会让一个刚刚一夜化形、还赤着脚、瘦弱不堪的小姑娘,侍奉自己。

他只是给了她一个名字,一个可以暂时安身的角落,一份他所能给出的、最微薄的照顾。

月白也没有真的处处以仆人自居。

她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偏寮里,不吵不闹,不添乱,不外出,不惹事。

她会帮玄悲整理好破旧的僧衣,叠得整整齐齐。

会把狭小的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会在他夜里诵经时,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他的苦,知道他的累,知道他在空灵寺里的卑微与不易。

她不说,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记着他的好,记着他的温柔,记着他分给她的半块馒头,记着他给她取的名字。

玄悲也知道,月白的到来,是一场无法回头的改变。

他身边,多了一个需要他保护的生灵。

不,应该说是一个“小姑娘”。

现在,是一个家人了。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是无牵无挂的尘埃。

他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也有了更坚定的锋芒。

从前,他可以忍,可以让,可以默默承受一切。

可现在,他不能。

他要活下去,要活得更好,要护住身边这个叫月白的小姑娘。

要让她,不再受半点委屈,不再受半点伤害。

经文里那三个字,再次在心底亮起。

不:不丢下她。

二:不分人与妖,不分强与弱。

法:护她安稳,守自己的道。

夜色彻底笼罩了空灵寺。

万籁俱寂。

偏寮里,玄悲盘膝而坐,闭目诵经。

经文声声,平静温和。

月白安静坐在角落,轻轻靠着墙壁,望着他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安稳与依赖。

门外,风声阵阵,古柏摇曳,月光如水。

寺内,钟声沉寂,灯火熄灭,一片安宁。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最不起眼的破旧偏寮里,一个沙弥与一只灵狐化形的小姑娘,结下了终身的羁绊。

没有人知道,那个沉默卑微的扫地僧,从此不再是孤身一人。

更没有人知道,一股沉睡多年的力量,正伴随着这份干净纯粹的温暖,缓缓苏醒。

玄悲的经文,念得平静。

月白的呼吸,轻得像风。

满月。

月白。

月里,月心,月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