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灵狐 (三)

佛魔由心生 · 笨笨的可爱 · 第33章 · 24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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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走灵狐的风波,在空灵寺里闹了整整三日。

厨房那群师兄疯了一般四处追查,从山门查到禅院,从柴房查到寮房,一口咬定是玄悲偷偷放跑了那只白狐。

可他们就是没有任何证据。

整座空灵寺,除了玄悲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真相。

方丈最终也只是淡淡过问了一句,得知狐狸不知所踪,只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众生自有缘法”,便挥挥手不再追究。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一只狐的生死,而是刘家那份源源不断的香火钱。

狐狸跑了,顶多下次再寻别的补品补上,犯不着为了一头畜生,大动干戈闹得全寺不宁。

至于玄悲……

在方丈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卑微、低到尘埃里的扫地小沙弥。

七年前被遗弃在山门外的稚童,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被他收留后,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吃的是最寡最淡的饭。

平日里低眉顺眼,从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

这样的人,掀不起风浪,也成不了祸患。

就算真的是他放跑了狐狸,又能如何?

不过是一个蝼蚁般的人物,不值得大动干戈。

三日过去,风言风语渐渐散了。

厨房的僧人骂累了,管事的僧人懒得查了,关了三天的玄悲被放了。

空灵寺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清晨的诵经声、浑厚的钟声、香客们的谈笑风生,僧人们脸上挂着敷衍的慈悲,迎来送往,一切如常。

仿佛那只差点被炖成汤的白狐,从来没有在这座寺院出现过。

只有玄悲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从他挥刀砍断铁锁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心底那道“不二法”的刻痕,更深了。

他与这世间虚伪慈悲的界限,更清了。

他站在这片虚假的清净里,像一株长在石缝中的野草,孤独,却清醒。

他骨血里那股沉睡多年的力量,也随着那一夜的救赎,悄悄苏醒了一丝。

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道,是他用九年苦难熬出来的坚守,用一念善念唤醒的锋芒。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山间的草木气息。

玄悲像往常一样,扛起那柄磨得光滑的旧斧头,腰间系着捆柴的麻绳,独自往后山走去。

寺院里的柴火,一向由他承包。

苦、累、远、危险,还容易被蚊虫毒蛇叮咬,稍有不慎便会摔下陡坡。

别的僧人推三阻四,最后自然而然落在了玄悲头上。

他没有怨言,也从未推脱。

后山密林幽深,草木疯长,雾气重,露水浓,平日里除了他,几乎无人踏足。

对玄悲而言,这里反倒比寺院更清净,更自在,更像一片能喘口气的地方。

没有方丈的冷漠,没有师兄的轻蔑,没有香客的漠视,没有那些挂在嘴边、却从不践行的慈悲。

只有风、树、鸟、虫,和最真实的天地。

他沿着熟悉的小路深入密林,脚下是松软的腐叶,耳边是清脆的鸟鸣。

雾气沾在他灰旧的僧衣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凉丝丝的。

玄悲放下斧头,先挑了些干燥、易劈的枯木,一一码好,再挥斧砍向那些横生的枝干。

斧头起落,沉稳有力,“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他动作熟练,不慌不忙,额角渐渐渗出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泥土里,转瞬便被雾气吞没。

他砍得很仔细,尽量把柴木劈得长短均匀,方便捆扎,也方便寺院里的僧人取用。

哪怕那些人从来不会念他一句好,哪怕他们只会理所当然地接过柴火,转头就骂他笨、骂他傻、骂他天生就是干粗活的命。

玄悲不在乎。

他做自己该做的事,守自己心里的道。

佛门的佛,坐在莲台上,受着香火,却从不渡这世间受苦的人。

佛门的经,念在嘴里,记在心里,却从未化作真正的善举。

那佛不渡人,他便自渡。

佛不行善,他便自行。

他的道,不在经文里,不在禅房里,在每一次挥斧的动作里,在每一念向善的心里。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柴堆已经堆得很高,整整齐齐,扎实稳妥,足够空灵寺用上好几天。

玄悲抹了把额角的汗,弯腰拿起麻绳,准备把柴捆好挑下山。

可就在他俯身的那一刻,目光一顿。

在柴堆最顶端、最显眼的位置,静静放着一串野果。

那果子通体鲜红,圆润饱满,表皮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露水,一看就是刚从枝头摘下不久,新鲜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甜汁来。

果子不大,却整齐地串在一起,像是被人细心摆好,特意留给他的。

玄悲直起身,下意识环顾四周。

密林幽深,草木葱茏,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山泉叮咚,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人声人影。

空无一人。

连飞鸟都悄然落在枝头,没有惊动半分。

是谁放的?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缓步走到柴堆前,蹲下身,轻轻拿起那串野果。

果子带着微凉的露水,触手冰凉,清甜的果香立刻钻入鼻腔。

干净、清新、自然,没有半点寺院里糕点的甜腻,也没有香火的浑浊,是纯粹属于山林的味道。

玄悲的指尖,微微一顿。

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只通体雪白、眼眸如琥珀的灵狐。

那只在笼中静静望着他、像人一样开口说话的狐。

那只对他说“我记住你了”,然后消失在夜色里的白狐。

是它。

一定是它。

除了它,这后山不会有第二个人,记得他这个默默无闻的扫地僧。

除了它,这世间不会有第二个生灵,悄悄用这样干净温柔的方式,来报答他那一夜的举手之劳。

玄悲握着那串野果,沉默了很久。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心底那片常年冰冷压抑的角落,也悄悄化开了一丝。

他没有犹豫,轻轻摘下一颗,放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爆开。

甜而不腻,清润爽口,带着露水的凉、山林的香,顺着喉咙滑下,一路甜到心底。

长这么大,他从未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不是玄诚大师兄施舍的半块糕饼那种带着轻蔑的甜。

不是香客供奉给佛祖的供果那种带着功利的甜。

而是纯粹、干净、不带任何杂质、不带任何目的的甜。

是一条生命,对另一条生命最真诚的感激。

是弱者,对救赎者最无声的报答。

玄悲慢慢地嚼着那颗野果,感受着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点弧度。

可那弧度里,藏着九年来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没有回头,没有去寻找那只白狐的踪迹。

他知道,它就在某处,也许在密林深处,也许在山石后面,正悄悄地望着他。

他不需要看见它,只需要知道它活着,自由着,就足够了。

玄悲吃完最后一颗野果,把果核轻轻埋在泥土里。

然后弯腰,捆好柴火,挑起扁担,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落在山路上,孤单,却不再冰冷。

因为他知道,这世间,终于有一个人——不,有一只狐,记得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