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初见白狐,都是弱者

佛魔由心生 · 笨笨的可爱 · 第29章 · 3549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暮色像被砚台磨浓了的墨汁,一点点漫进空灵寺的飞梁斗拱。

朱红的廊柱被染得沉郁,像极了寺里那些藏在袖底的龌龊心思。

白日里最后一批香客捧着签文心满意足地离去,铜铸的撞钟余音散尽,寺院便彻底沉进了安静里。

秋天的晚风卷着殿宇残留的檀香,在廊下绕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散向屋后那片种着青菜与扁豆的菜园,连柴房的门缝都没放过。

玄悲握着竹帚的手微微发酸,最后一片落叶被扫进墙角的草堆,簌簌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直起身,灰扑扑的僧衣下摆沾着菜园的泥土,袖口还蹭了点柴房的草屑,领口磨得发白的布边,是九年如一日的旧痕。

竹帚靠在廊柱上,竹柄被磨得光滑,却依旧撑得起扫了九年庭院的重量。

白日里,他蹲在藏经阁后的青石板上,用小铲子一点点抠那滩粘了三日的干痰。

黄褐色的渍痕干固在石板面,沾着唾沫与尘土,看着腥臭又恶心人。

方丈路过时只瞥了一眼,拂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只淡淡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些许污秽,扫了便是,不必较真。”

可玄悲偏要较真。

那痰,不,应该说是动物嘴里流下的黏液,是刘双全的恶犬留下的。

因为藏经阁就在大雄宝殿后院里,而藏经阁有几个武僧看守,严禁香客和陌生人进入,除了那只凶犬,还能有谁?

那畜生前几日跟着主人进寺,在大雄宝殿门槛拉了一泡屎,刘双全不仅不呵斥,反而叉着腰笑:“一条狗而已,大师们何必计较?”

如今那滩黏液干固在石板上,像极了这寺院里欺软怕硬的嘴脸,也像极了他九年里被视而不见的尊严。

他拿着小铲子又铲又刮,认真又用力,直到那滩黏液的渍痕彻底被刮干净,露出青石板原本的纹路,心底那股清醒而冷冽的劲儿,才彻底落了底。

此刻,他走在寺院最偏的墙根下,青石板被暮色浸得微凉。

他本是要去柴房抱一捆干柴,夜里寮房的窗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比外头还冷。

多点柴火,或许能让这清醒的脑子,多些暖意。

玄悲沿着墙根慢慢走,打算去柴房抱一捆干柴。

他走的是最偏的一条小路,避开诵经堂的晚课,避开方丈室的灯火,也避开那些总爱用轻蔑或同情眼神看他的师兄。

他习惯了走暗处,习惯了不被看见,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粒不会碍眼的尘埃。

可还没靠近柴房,一阵喧闹的笑骂声,先从厨房的方向飘了过来。

不是僧人该有的沉静语调,而是粗声粗气、带着几分邀功似的谄媚,混着锅碗瓢盆碰撞的脆响,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把佛门清净地的宁静,撕得七零八落。

“你们看着吧,这玩意儿炖上汤,刘公子喝了肯定高兴!”

掌勺的胖子师兄扯开嗓子喊,声音里满是邀功似的得意。

他姓王,寺里人都叫他王胖子或胖师兄,平日里最会钻营,围着方丈与贵客转得比殿里的香烛还勤快,一身肥肉裹在僧衣里,晃得人眼晕。

旁边切菜的一个瘦师兄手不停,刀背剁在萝卜块上,咚咚响:“那是!刘公子最近天天在外应酬,说是瘦了一圈,咱们方丈都惦记着呢!”

“特意吩咐过,要好好伺候着,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狐狸肉温补,非常大补!”

王胖子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却偏偏让不远处的玄悲听得一清二楚。

“炖得烂烂的,再加几味当归、黄芪,刘公子一喝,身子骨立马就壮实起来!”

“下次来咱们寺里,还能少得了香火钱?”

“哈哈哈,到时候方丈一高兴,咱们厨房里的人,月钱都能多几文!”

另一个负责烧火的师兄笑出了声,手里的柴棍往灶膛里一丢,火星子溅了出来。

“对对对!”

胖师兄乐呵呵地应着,伸手拍了拍那师兄的肩膀。

“等刘公子喝了汤夸咱们,我再跟方丈求求情,说不定还能给咱们换间好点的寮房。”

几句对话,像冰碴子混着热油,扎进玄悲的耳朵里。

他脚步一顿,停在厨房门外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

厨房是空灵寺最热闹也最俗气的地方。

烟火气重,油水重,人心也最是趋炎附势。

负责厨房的这几位,从来不用扫地砍柴,不用挑粪洗衣,只需要围着灶台转,把饭菜做得体面,把方丈与贵客伺候舒服,便能在寺里活得比谁都滋润。

他们口中的“刘公子”,玄悲再熟悉不过。

刘双全。

那个在佛前叉腰许愿、要纳小妾、要父亲多赚黑心钱的纨绔。

那个带着恶犬在前院里拉屎、让他默默清扫又铲干净的恶人。

那个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在青州城欺男霸女、横行无忌的混蛋。

乱葬岗上那具脖颈带瘀青的无名女尸,十有八九,便与他脱不了干系。

而现在,厨房里的几个师兄,竟然抓了一只狐狸,要炖汤给刘双全补身体。

只因为他“操劳过度”,瘦了一圈。

多么讽刺啊!

穷人死了,连一口薄棺都求而不得。

方丈摸着胡须叹“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连多问一句都不肯。

恶人作孽,瘦了一点,全寺上下便如临大敌,想方设法找珍奇野味给他进补。

这就是空灵寺的慈悲。

这就是佛门的众生平等。

玄悲站在阴影里,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出一层青白。

他不是没见过恶,九年扫地,见过趋炎附势的香客,见过欺凌弱小的师兄,见过仗势欺人的权贵。

可今日这些话,还是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剐着心。

他天生佛眼,自幼便能看见人心深处的脏。

那是天赋,也是折磨他的枷锁。

此刻厨房里那一张张谄媚笑脸的底下,是对权势的跪舔,是对生命的漠视,是对“弱肉强食”四个字赤裸裸的奉行。

在他们眼里,狐狸的命不算命,只是一道补品,是给权贵补身体的食材。

穷人的命不算命,只是一句“因果”,是活该被欺负的蝼蚁。

只有权贵的命,才是命,才值得全寺上下小心翼翼地捧着、哄着、伺候着。

玄悲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冷意,缓缓抬脚,走进了厨房。

厨房内烟火缭绕,柴火在灶膛里烧得正旺,火光映得几张脸忽明忽暗。

一口大黑锅已经架在灶上,水烧得翻滚,热气腾腾往上冒。

负责掌勺的胖师兄叉着腰,正意气风发地指挥其他人清洗药材、刷洗刀具,一副即将做出绝世珍馐的得意模样。

而在厨房最角落的地面上,放着一只破旧的竹笼。

笼子狭小、低矮、边缘磨得锋利,几根竹条已经开裂,随时都会散架。

笼子里,关着一只狐狸。

玄悲的目光,一落过去,便再也移不开。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毛发光滑得像月光织成的锦缎,没有一丝杂色。

只是此刻,它身上沾着尘土与草屑,几缕白毛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显得狼狈不堪。

它被关在逼仄的笼子里,四肢蜷缩,无法伸展,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与不甘。

最让玄悲心头一震的,是它的眼睛。

一双极亮、极清、极通透的琥珀色眼眸,像山涧最深的泉水,像夜空最寒的星子。

它没有像普通野兽那样疯狂冲撞笼子,也没有发出凄厉的尖叫,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笼底,抬起头,一动不动地望着玄悲。

四目相对。

一瞬间,整个厨房的喧闹、柴火的燃烧、汤水的翻滚、师兄们的笑骂,全都消失了。

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这只笼中的白狐。

玄悲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从这双狐狸眼里,看到了一种不属于禽兽的东西。

是清醒。是明明无力反抗,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清醒。

是倔强。是被关在笼子里,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倔强。

是不甘。是不甘自己的性命被当作补品,不甘被权贵随意践踏的不甘。

还有一丝极淡、极轻的、向他求助的哀求。

像一缕微风,轻轻拂过心尖。

它不是普通的野狐。

玄悲一眼便能看出来。

它身上萦绕着极淡的灵气,是修了几百年的灵狐,通人性,懂人话。

它听得懂王胖子他们的对话,听得懂他们要把它炖了汤,讨好那个作恶多端的刘双全。

它恨。恨那些将它捕捉的人,恨那些视它为食材的权贵,恨这世间的不公。

它怨。怨自己修为未够,无法挣脱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逼近。

它不服。不服弱肉强食的规则,不服生命的尊严被肆意践踏。

可它被困在竹笼里,无力反抗。

只能眼睁睁看着灶上的水烧开,看着屠刀磨亮,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

玄悲忽然想起了自己。

想起那个每月只领五文钱、被人随意施舍半块糕点的自己。

想起那个蹲在地上铲干痰、被所有人视而不见的自己。

想起那个掏出全部积蓄给妇人买棺材、却被方丈视作多事僭越的自己。

想起那个被困在空灵寺这座大笼子里,整整九年,不得自由、不得尊严、不得公道的自己。

他和这只狐狸,有什么分别?

都是弱者。都是笼中囚。都是权贵与强者眼中,可以随意牺牲、随意践踏、随意炖煮成汤的“东西”。

狐狸的命,是刘双全的补品。

他的命,是空灵寺的抹布。

一样轻贱。一样卑微。一样,在这世间活不出一声声响。

玄悲就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笼中的白狐。

白狐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躲闪,只有一片澄澈的信任。

它好像知道。

眼前这个穿着破旧灰僧衣、沉默寡言、看上去最不起眼的扫地僧,是这整个厨房里,唯一一个会看见它、会心疼它、会真正把它当成一条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