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钱都捐了,忘了甜味

佛魔由心生 · 笨笨的可爱 · 第23章 · 36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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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宝殿的风波,终究还是在方丈的沉默与香客的议论中,草草落幕了。

妇人拿着那二十文铜钱,抱着草席里的丈夫,被一个好心的香客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空灵寺。

她走得很慢,背影佝偻,像一株被风雨压弯了的枯草。

她没有回头看那尊闭目不言的佛祖金身一眼。

那二十文铜钱,带着玄悲掌心的温度,沉甸甸地坠在她手里,是这冷寂世间,唯一留给她的微光和温暖。

方丈立在大殿中央,玄色僧袍垂落如墨,面色阴沉得如同山雨欲来的天幕。

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周遭诵经的僧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没有再捻珠念诵往生咒,只是抬眼,冷冷瞥向廊下立着的玄悲。

那一眼,冷得彻骨。

像冰,像刀,像在审视一个犯了天条的叛徒。

方丈觉得,玄悲坏了空灵寺的规矩。

香火钱是寺院的命脉,是用来维系体面、供养高僧、迎接贵人的,怎么能轻易给一个穷妇人买棺材?

更重要的是,玄悲让他颜面扫地。

一个每月只领五文钱的扫地僧,做出了方丈都不敢做的事。

这叫僭越。

这叫打方丈的脸。

这是让他在众香客、众僧人面前威严尽失。

方丈强压着当场发作的怒意,鼻腔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冷哼,宽大的僧袍袖袍一拂,转身大步离去。

他要回方丈室,好好“敲打”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佛子。

他要让玄悲牢牢记住,在这空灵寺,他才是天,他定下的规矩,便是不可触碰的铁律,任何人都不能忤逆半分。

然而玄悲自始至终未曾抬头。

待方丈的身影消失在殿角,他便默默转身,回到了寺院最偏僻的后院。

他没有去方丈室低头请罪,没有找任何僧人为自己辩解,也没有躲进柴房逃避即将到来的责罚。

他只是弯腰,捡起墙角那柄柄身半旧的竹扫帚。

竹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帚毛散落却依旧坚韧,如同他这个人。

“沙沙——沙沙——”

仿佛这扫地声,掩盖了大殿的喧嚣,也掩盖了方丈的怒火。

他依旧是那个最不起眼的扫地僧,依旧在做着最脏、最累、最无人在意的活计。

仿佛那二十文铜钱,不是他攒了四个月的积蓄,不是他用来买棺材的钱,只是他随手丢在地上的几粒尘埃。

日子,便在这平淡如水又压抑如雾的氛围里,一日日悄然滑过。

次日,天朗气清,是个难得的晴日。

空气里裹着阳光的暖意,混着草木新生的清香,还有一缕若有若无、勾人心尖的甜意,顺着风,轻轻飘进了后院。

那丝甜意,是从不远处的斋堂方向飘来的。

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混着少年沙弥清脆的嬉笑声,顺着甜香,从斋堂的方向渐渐靠近。

“哎,你们都尝了没?大师兄玄诚今天带的桂花糕,可真是甜到心坎里了!”

“尝了尝了!我那块是完整的,酥软得很,入口就化,满嘴都是桂花香,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我也是!大师兄也太大方了,竟然把方丈师父特意送他的糕点分给我们,真是太难得了!”

“那是自然!大师兄可是我们空灵寺辈分最高的师兄,除了方丈师父,就属他地位最尊,人又慈悲,待我们最好了!”

“就是就是!大师兄才是佛门楷模,不像某些人,抠抠搜搜,小气到连一块糕都舍不得分……”

议论声越来越近,话语里的奉承与隐约的鄙夷,清晰地飘进玄悲的耳中。

他扫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微微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那个大师兄——玄诚。

玄悲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个身影。

他是空灵寺辈分最高的师兄,是方丈座下的大弟子,每个月领五百文钱的那个,也是众师兄弟心中的“领头人”。

在近处一看,他生得面白如玉,身形挺拔,一袭月白色僧衣穿在身上,浆洗得一丝不苟,衬得他仙气飘飘。

与玄悲这种灰扑扑、打满补丁的旧衣,有着云泥之别。

在寺里,他的地位仅次于方丈与各院首座,无需扫地、无需砍柴、无需挑粪,更不用做任何粗重杂役。

他的职责,是教导师弟们诵经礼佛、维护寺院秩序,做一个人人称颂、慈悲为怀、德高望重的佛门表率。

寺里上上下下,从僧人到香客,无不夸他是佛门真弟子,是未来空灵寺方丈的不二人选。

可唯有玄悲知道,那副完美无缺的慈悲外表之下,藏着深入骨髓的傲慢,藏着精于算计的心思,更藏着对底层之人不加掩饰的凉薄。

在玄诚的眼里,玄悲不过是一个扫地的杂役僧,是没资历、没背景、没悟性,一辈子都只能困在尘土里、抬不起头的底层沙弥,连与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此刻,玄诚正走在一群年轻沙弥的最前方,身姿挺拔,气度从容。

他手中捧着一个雕刻精致的竹篮,篮里铺着干净的素色棉布,上面满满当当摆着金黄诱人的桂花糕。

阳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香气浓郁甜腻,隔着数步远,也勾得人舌尖发馋。

几个年轻沙弥围在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满是阿谀与崇拜,将他捧在云端。

玄诚走在中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眉眼弯弯,语气谦逊:

“哪里哪里,不过是师父赏的一点点心,不值什么钱。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分着吃,才显得亲近。”

“大师兄真是太慈悲了!心善又大方!”

“就是就是!我们以后一定要好好向大师兄学习,以大师兄为榜样!”

一片奉承之声,听得人耳根发烫,玄诚却依旧从容淡定,仿佛受之无愧。

玄悲的目光,下意识地在玄诚手中的竹篮上停留了一瞬。

满满一篮桂花糕,色泽金黄,香气扑鼻,光是看着,便知香甜可口。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

久到他都快要忘记,“甜”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他每月领五文钱,都攒着。

舍不得花,不敢花。

寺里的斋饭是白粥配青菜和馒头,寡淡得能淡出鸟来,他吃得饱,却从未觉得满足。

只不过前几天,为了那个妇人葬夫,都“捐”出去了。

现在身无分文,没钱买桂花糕了,也问心无悔。

看着大师兄来了,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继续轻轻地扫着地。

竹帚依旧在青石板上移动,沙沙作响。

他知道。

那些糕,不会有他的份。

玄诚一行人说说笑笑,已经走到了后院边缘。

有人眼尖,瞥见了角落里那个默默扫地的灰色身影。

“咦?那不是玄悲吗?”

一个沙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玄悲身上。

玄诚也停下了脚步,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那目光,从上到下,将玄悲打量了一遍。

从他洗得发白的旧僧衣,到他手里那柄破旧的竹扫帚,再到他脚上那双磨破了的布鞋。

然后,玄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隐蔽的笑。

那笑容,不是善意,不是温和,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却又有趣的物什。

“玄悲师弟。”

玄诚开口了,声音温和,语调亲切,仿佛真的是一个关心师弟的好师兄。

“昨日大雄宝殿之事,我听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好奇的沙弥,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

“师弟慈悲为怀,舍己为人,实在令人感动。只是……那二十文钱,是你攒了许久的吧?就这么给了出去,自己可怎么办?”

玄悲没有抬头,依旧扫着地。

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他没有说话。

玄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最温顺、最沉默、最不敢反抗的扫地僧,竟然敢不接他的话。

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几个沙弥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玄诚的笑容,却只僵了一瞬,便恢复如常。

他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宽容:

“罢了罢了,师弟性子内向,不善言辞,也是常事。”

他转身,看向那几个沙弥,温和道:

“来来来,我们继续往前走。后院的风景不错,我带你们去逛逛。”

说罢,他便抬脚,带着那群沙弥,绕过玄悲,往后院深处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提起那篮桂花糕。

没有说,要不要给玄悲尝一块。

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玄悲一眼。

仿佛玄悲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他多费一句口舌,根本不配分到哪怕一小块糕。

那群沙弥跟在玄诚身后,也纷纷收回目光,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很快就走远了。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玄悲一个人,和那柄竹扫帚,和那些永远扫不完的落叶。

“沙沙——沙沙——”

扫地声依旧平稳,依旧规律。

玄悲低着头,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神情没有变化。

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仿佛玄诚的忽视,那群沙弥的漠然,那些桂花糕的香气,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沉寂的死水,又冷了一分。

那篮桂花糕,真的很香。

他确实很久没有尝过甜味了。

可他没有走过去。

不是不敢,不是不配,而是不屑。

他不稀罕施舍,不稀罕怜悯,更不稀罕那种高高在上的、带着审视的“善意”。

他攒了四个月的二十文钱,可以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穷妇人买棺材。

可以让一个死去的人,走得体面一点。

可以让他不再是“野狗”,不再是“荒草”,而是一个人。

那二十文钱的分量,比这满满一篮桂花糕,重得多。

“沙沙——沙沙——”

扫地声,在后院里悠悠回荡。

阳光很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扫着地。

一下,又一下。

扫去落叶,扫去尘埃,扫去那些本就不该属于他的奢望。

也扫去心底最后一丝期待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