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佛前大哭,无人慈悲

佛魔由心生 · 笨笨的可爱 · 第21章 · 47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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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落尽,雾气散尽。

阳光刺破云层,泼洒在大雄宝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层耀眼夺目的金光,将整座古寺笼罩在一片庄严而神圣的光晕之中。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香烟袅袅,钟鼓悠悠,一切都透着千年古刹独有的清净与威仪。

晨钟的余韵还在山间袅袅回荡,风一吹,空气中那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便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带着浓重乡音、悲痛欲绝的哭声,由远及近,刺破了空灵寺平日里的宁静与祥和。

“佛祖啊——救救我吧——”

“我男人死了……没钱买棺材啊……没钱埋啊……”

哭声凄厉,嘶哑,绝望,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破空灵寺精心维持的庄严表象。

那不是香客虔诚的祈愿,不是信徒温和的祷告,而是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哀嚎。

正在斋堂里准备早膳的僧人,听到哭声,纷纷探出头,又迅速缩了回去,眼神躲闪。

正在诵经堂里抄经的僧人,笔尖一顿,眉头微皱,却依旧低头默经,充耳不闻。

正在方丈室里陪着长老们喝茶论道的方丈玄明,眉头猛地一蹙,脸上那副从容淡然的神情,瞬间淡去几分。

空灵寺香火鼎盛,贵客络绎不绝,早已不习惯这样刺耳、贫穷、晦气的哭声。

片刻之后,一个浑身沾满尘土、衣衫褴褛、面色憔悴枯槁的妇人,被负责接引香客的小沙弥半扶半领地带进了大雄宝殿。

小沙弥脸上满是为难与嫌弃,却又不敢真的将人赶走,只能硬着头皮领进来,希望方丈能出面打发。

妇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却早已被生活磋磨得如同四五十岁一般。

面色蜡黄,颧骨突出,双眼红肿得像核桃一般,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混着尘土,糊得满脸狼藉。

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褪色,打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补丁,袖口裤脚全都磨破,脚上的布鞋更是烂得露出了脚趾,冻得通红。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单薄的包裹。

那不是行李,不是信物,而是她刚刚病死的男人,用一张破旧不堪的草席草草裹着,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那是一条人命。

一条在穷人眼里重如泰山、在富贵人眼里轻如草芥的人命。

一进大雄宝殿,妇人便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蒲团上,对着那尊高大巍峨、宝相庄严的佛祖金身,放声大哭。

“佛祖啊——求求您睁睁眼吧——”

“我男人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到头来病死了,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啊——”

“家里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等着吃饭,等着穿衣,等着爹回家……他这一走,我们娘仨怎么活啊——呜呜呜——”

她的哭声嘶哑破碎,在空旷肃穆的大殿内反复回荡。

每一声,都透着绝望。

每一声,都藏着无助。

每一声,都像是在无声叩问这所谓的神明与公道。

大殿内的香客本就不多,只有几个路过的本地乡民,见状纷纷侧目,面露同情,却无一人上前,更无一人伸手。

在这空灵寺,香火钱是命脉,人情是负担,穷人是晦气。

谁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连一炷香都买不起的穷妇人,沾一身麻烦,惹一身晦气?

众人只是远远看着,低声议论,眼神复杂。

“可怜哦,家里男人没了,顶梁柱塌了。”

“听说家里穷得叮当响,连米都没有了。”

“唉,这年头,穷人的命,真不是命啊……”

“小声点,别让方丈听见,佛门清净地,别乱说话。”

议论声细碎,很快消散在香烟之中。

方丈玄明,在侍者的恭敬引领下,缓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绣着暗金缠枝莲纹的华贵袈裟,面料上乘,针脚细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面容慈悲,眉眼温和,步履从容,每一步都透着高僧大德的气度,仿佛世间万事,都不能扰乱他半分心境。

目光一扫,玄明便看见了跪在佛前、状若疯癫的妇人,以及她身边那具用草席裹着的单薄遗体。

他脚步极轻微地一顿,脸上那抹从容温和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恰到好处、无懈可击的悲悯与肃穆。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完美得像一尊被雕琢好的佛像。

玄明走到妇人面前,缓缓停下,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平静而温和,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淡漠得近乎冷漠。

“阿弥陀佛。”

“施主,节哀顺变。”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此乃世间常态。人生在世,生老病死,皆为因果轮回,半点强求不得。”

“施主莫要过于悲伤,放下执念,心向净土,你夫君方能早日超脱。”

方丈的话,字字珠玑,句句佛法。

挑不出半分错处。

生死有命,因果轮回。

放下执念,往生极乐。

可这番听起来慈悲无比的话语,落在那早已心灰意冷的妇人耳中,却不啻于一把最残忍的刀,一刀一刀,狠狠剜着她千疮百孔的心。

妇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方丈,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乞求,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方丈……方丈师父……”

“我懂……我都懂……我知道生死有命,我知道因果轮回……”

“可我……我没钱买棺材啊——”

“他就这么裹在草席里,连一块遮身的木板都没有,他怎么安息啊——”

“我家里两个孩子还小,他们没了爹,以后会被人欺负死的……会被人看不起的……”

“求求方丈师父,发发慈悲,给我一口棺材吧……不用好的,不用新的,最便宜的薄皮棺材就行,哪怕是旧的、别人不用的,我都愿意……”

妇人说着,再也支撑不住,对着方丈,对着佛祖,重重磕下一个头。

“砰——”

一声闷响,在空旷寂静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她额头本就脆弱,这一磕,瞬间红肿一片,隐隐渗出血丝。

她在磕。

磕这佛门圣地的一丝慈悲。

磕这漫天神佛的一点怜悯。

磕这浑浊世间的一线生机。

大雄宝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香客屏住呼吸。

所有僧人噤声不语。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方丈玄明身上。

方丈会怎么做?

方丈会施舍吗?

方丈会从丰厚的香火钱里,拿出微不足道的几文钱,帮她买一口薄棺吗?

人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却又都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

期待方丈慈悲,期待佛门慈悲。

方丈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妇人渗血的额头,扫过她怀里那具单薄的草席,眉头极淡地皱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惋惜。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冷漠与疏离。

“施主,非是贫僧不愿相助,实乃空灵寺千年规矩森严,香火钱乃天下信众布施之功德,需用于修缮寺院、重塑佛像、举办法会、供养众僧,分毫不敢擅自动用。”

“施主遭遇凄惨,贫僧深感同情,心有不忍,然,佛门清规戒律在前,贫僧亦不能因施主一人之情,而坏了寺院千年规矩,寒了天下信众之心。”

“罢了,施主且回去吧,莫要再在此喧哗。贫僧为你夫君念一段往生咒,愿他早日脱离苦海,往生极乐。”

话音落下,方丈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垂首而立,唇齿轻启,低声念诵起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经文轻柔,悠扬,庄严,回荡在大殿之上。

可这经文,却比任何冰冷的呵斥,都要伤人。

妇人愣住了。

她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方丈闭目诵经、一脸慈悲的模样,看着周围香客躲闪、同情、漠然的眼神,看着那尊高高在上、闭目不言的佛祖金身,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魂魄,浑身力气瞬间消散。

她不哭了。

不闹了。

不喊了。

只是呆呆地跪着,眼神空洞,一片死寂。

方丈的话,像一盆从九天之上泼下的冰水,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希望、最后一点执念、最后一点温度,彻彻底底,浇灭得干干净净。

香火钱不能动。

清规戒律不能破。

千年规矩不能改。

那她的男人,就该烂在草席里?

那她的孩子,就该被饿死、冻死、欺负死?

那她这一辈子的苦,就该白受?

这世间的公道,就从来不在穷人手里?

她忽然明白了。

彻彻底底,明明白白。

这空灵寺,不是救苦救难的地方。

这佛门,不是普度众生的佛门。

这佛祖,不是庇佑穷苦人的佛祖。

他们的慈悲,是给有钱上香的香客。

他们的功德,是给挥金如土的贵人。

他们的佛法,是给衣食无忧、不用为三餐奔波的人。

至于一个没钱买棺材的穷妇人。

至于一个病死在草席里的穷苦汉子。

至于两个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孩子。

在这大雄宝殿,在这金身佛像前,在这满口慈悲的方丈眼里。

一文不值,轻如尘埃,贱如草芥。

妇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

不是因为怕。

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那卷单薄的草席上。

草席冰凉,硬邦邦的,裹着她相濡以沫十几年的男人。

他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省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一口最廉价的棺材,都成了奢望。

他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都被这所谓的“规矩”、“清规”、“佛法”,剥夺殆尽。

妇人猛地抬起头。

她不再看方丈,不再看僧人,不再看香客。

她死死盯着那尊高高在上、宝相庄严、双目微闭的佛祖金身,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根本不像是人声的嘶吼。

“佛——啊——!!!”

这一声吼,震得大殿窗棂微微作响。

这一声吼,带着无尽的怨恨,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控诉。

“你睁眼看看啊!!!”

“你看看我男人!看看他死得多惨!死得多不值!”

“你看看这世道!那些有钱人,杀人放火,欺压百姓,你却天天受他们的香火,保佑他们长命百岁,保佑他们荣华富贵!”

“我们穷人!我们老实人!我们安分守己!我们不偷不抢!病死了,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连一块埋身的木板都没有!”

“你不是佛祖吗?你不是普度众生吗?你不是大慈大悲吗?”

“你倒是下来——救我啊——!!!”

最后一声,几乎是吼破了喉咙,嘶哑破碎,听得人心头发紧。

大雄宝殿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香客们惊慌失措,纷纷后退,唯恐被牵连,沾染上晦气。

僧人们面色紧张,手足无措,想上前劝阻,又不敢对一个疯癫妇人动粗。

方丈玄明缓缓睁开眼,眉头紧锁,脸上那层温和慈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耐与愠怒。

他不喜欢有人在佛前吵闹。

不喜欢有人破坏佛门的庄严清净。

更不喜欢有人,当众质疑佛祖的公道,质疑他这个方丈的权威。

“施主!”方丈玄明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带着佛门高僧少有的威严与冷意。

“佛前喧哗咆哮,是为大不敬!你夫君早逝,本是可怜,可你这般胡言乱语、亵渎神明,只会加重自身罪孽!”

“莫要再在此胡闹,否则,休怪贫僧命人将你逐出寺院!”

方丈的语气,已经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

可妇人此刻,已经彻底崩溃,什么罪孽,什么亵渎,什么驱赶,她全都不在乎了。

她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没了,还怕什么罪孽?

她瘫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疯狂摇头,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清。

“我胡闹?我亵渎?”

“我只是想要一口棺材!只是想让我男人走得体面一点!这有错吗?”

“你们寺院这么多香火钱!你们方丈每月月钱多少?你们师兄师弟们,每月都能领上百文!那些员外巨贾们,一捐就是几千两白银!”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有钱给贵人积德!有钱修佛像!有钱盖殿堂!就没钱给我买一口棺材!!!”

“我没活路了……我真的没活路了……”

“男人死了,孩子养不活,家也没了……我不如跟他一起去了算了——!!!”

妇人哭喊着,猛地挣扎起身,双目赤红,一头便向着旁边那尊千斤重的青铜大香炉撞去。

那香炉厚重坚硬,一旦撞上,必定头破血流,当场毙命。

“住手!”

戒律院一名身材强壮的僧人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妇人的胳膊,将她拽了回来。

妇人死死挣扎,歇斯底里。

“放开我!让我死!让我跟我男人一起去!活着有什么意思!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放开她。”

一道清浅、平静、无波无澜的声音,从大雄宝殿的廊下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