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新墓花卷,十岁少年

佛魔由心生 · 笨笨的可爱 · 第19章 · 353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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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透,远山还浸在一片灰蓝色的雾霭里,空灵寺的第一声晨钟还悬在檐角未响,玄悲便已经起身了。

青灰色的寺墙沾着夜露的湿冷,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拂得轻响,碎成一缕若有若无的叮当。

他的僧衣是寺里最旧的一套,粗布被岁月磨得发脆,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短了一截,露出清瘦却骨节分明的脚踝。

脚背沾着夜露的凉,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他醒得永远比钟声早,比僧人早,比阳光早。

不是因着鸡鸣,也非谁的催促,只像一株生在岩缝里的草,不必谁呼唤,便自觉地扎进最脏、最累、最无人愿碰的活计里。

空灵寺的规矩,轮值僧人负责菜园的粪肥、寺院的清扫。

可这规矩到了旁人身上,便成了“能推则推”的差事。

稍有身份的僧人躲在禅房里诵经,或是在前山接待香客。

沾着腥臭的粪肥,沾着泥土的污秽,最后总会顺理成章地落在玄悲身上。

他没有怨言,也无人问他愿不愿。

玄悲默默走到柴房旁,拎出那两柄早已被粪水浸得发黑的木桶。

桶沿结着一层厚厚的垢痂,老竹做的扁担压在肩窝处,被岁月压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那地方被磨得光滑发亮,映着熹微的天光,像一块沉默的疤。

他指尖抚过桶沿的糙砺,又理了理僧衣的褶皱,转身穿过寂静的回廊。

晨雾漫过廊柱,沾湿他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滚落。

寺里的僧人陆续醒了,禅房里传来木鱼轻敲的声响,还有早起僧人扫地的沙沙声。

可没人留意到后门处,那个挑着粪桶的身影。

路过天王殿时,哼哈二将的金身在雾里泛着冷光。

香案上的香炉空着,只有几缕未燃尽的香灰飘在风里,混着晨露的湿意,落在玄悲的肩头。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后山。

前山的檀香气彻底被晨雾冲淡,消失在山林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腥气、草木腐气,还有后山粪窖散发出的、挥之不去的浊臭。

那股味道钻鼻而来,带着发酵的酸腐。

寻常僧人靠近这里时,总会下意识捂住口鼻,眉头皱成一团,脚步匆匆地躲开。

仿佛那粪窖里的不是肥土,而是索命的厉鬼。

玄悲却神色平静,仿佛闻不到那股刺鼻的味道。

他走到粪窖边,窖口用木板盖着,缝隙里渗着黄浊的汁水,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放下扁担,伸手掀开木板,一股更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

几只绿头蝇嗡地飞起来,绕着粪窖打转。

他舀粪的动作很稳,木勺探进浑浊的粪水,一勺一勺舀起,再倾倒入桶。

液体溅起,落在他的僧衣上、鞋面上,留下一块块黄褐的污渍,他浑不在意。

指尖触到木勺的湿冷,感受着勺里沉甸甸的重量,只当是寻常的劳作。

在空灵寺里,他早已习惯了与脏污为伴。

山林里的枯枝败叶裹着泥垢,他挥起柴刀,砍断的枝桠沾着土屑落在他身上。

挑粪要染腥臭,这日复一日的劳作,是他在寺里唯一的“差事”。

他活得像这寺院的一块抹布,哪里最脏,便往哪里去。

两桶粪水渐渐满了,沉甸甸地坠在扁担两端。

玄悲弯腰挑起扁担,肩头的骨头被压得微微下沉,粗布扁担勒进肉里,传来一阵钝痛。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沉稳地踏在泥泞的小路上。

晨雾漫过脚踝,荒草被露水压得低垂,叶片上的水珠滚落,打湿他的裤脚,冰凉的湿意顺着皮肤蔓延。

这条路,他又要经过乱葬岗。

乱葬岗在空灵寺后山的偏僻处,离粪窖不远,却像是被世间遗忘的角落。

枯木歪扭着枝干,像伸出的鬼爪,荒草萋萋地长了满地,阴风穿林而过,卷起枯草碎屑,发出呜咽如泣的声响。

这里无碑无记,无主无姓,是这世间最卑微的埋骨地。

死在这里的人,大多是流离失所的乞丐、饿死的流民,或是被恶徒害死的无辜百姓。

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被草草埋在荒草里。

玄悲的目光,下意识落向不久前他亲手埋下那名年轻女子的位置。

而就在那堆小小的新土旁,多了一个花圈。

玄悲脚步一顿,扁担压在肩上,身子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桶里的粪水微微晃动,溅出一点,落在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就被晨雾浸湿的泥土吸收了。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堆新土旁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枯竹、残菊、早已干枯发白的茅草扎成的花圈。

竹篾是从山林里折来的,还带着断裂的毛刺。

残菊是从山路边摘的,早已枯槁发白。

茅草也晒黑了,沾着泥土。

做工粗糙,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一看就不是富贵人家的祭品,更不是寺院僧人所为。

没有香火,没有纸钱,没有经文,只有一个快要散架的花圈,歪歪扭扭地靠在土堆边。

在晨雾与风雨里,烂了大半。

竹篾断裂的地方露出白茬,枯草霉黑得发脆,残存的几瓣枯菊早已成灰,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渣。

“这花圈……是何人所置?”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乱葬岗的枯草后传来,带着几分迟疑,几分怯意。

玄悲循声望去,只见枯草丛里,钻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破烂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满是泥污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露着脚趾的草鞋,手里还攥着一根枯竹,脸上沾着草屑。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却满是惶恐,正偷偷地看着玄悲。

这少年玄悲认得,是山脚下的孤儿,靠在山林里采野果、挖野菜为生,偶尔会来空灵寺附近讨些残饭。

他那日埋那女子时,这少年就在远处的枯树后看着。

玄悲当时瞥了他一眼,他立刻缩了回去,没敢露面。

玄悲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少年,目光平静。

少年被他看得低下头,攥着枯竹的手紧了紧,脚尖蹭着地上的泥土,小声道:

“我……我路过这里,看见这花圈歪了,想扶一扶……不是我放的,我没见过这花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玄悲怪罪。

在空灵寺附近,玄悲是出了名的“闷葫芦”,整日里只知道干活,不怎么说话。

可寺里的僧人都觉得他性子怪,没人愿意跟他来往。

少年心里也怕,怕这个沉默的僧人会赶他走,甚至会罚他。

玄悲依旧没动,只是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又移回那烂花圈上。

晨雾打湿他的僧衣,凉意顺着布料渗入皮肤,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可他却没在意,只是缓缓放下扁担,任由两桶浊粪立在路边。

腥臭的味道弥漫开来,几只绿头蝇又飞了过来,绕着粪桶打转。

他一步步走进乱葬岗,走到那捧新土与烂花圈前,慢慢蹲下。

少年也跟了过来,站在不远处,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看着玄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快要烂透的花圈。

指尖刚触到枯草,那霉烂的草秆便碎成粉末,簌簌落在泥土里,扬起一阵细小的灰雾。

“没有哭声,没有祭拜,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

少年看着那土堆,小声嘀咕。

“她叫阿禾,是山脚下卖豆腐的阿禾姐,人可好了,会给我糖吃……”

玄悲的指尖顿了顿,看向少年。

“我前几天去找她买豆腐,看见她被刘老爷家的管家堵在门口,吵了好久。”

少年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后来我听说她死了,是被刘老爷家的少爷打死的……”

“可刘老爷有钱有势,官府不管,空灵寺的师父们也不管。”

“我不敢去说,只能偷偷来这里看看她而已……”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已经化了一半。

“这是阿禾姐上次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

少年走到土堆前,小心翼翼地把糖放在花圈旁边,然后跪下身,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泥土上,发出闷响,很快就沾了一身泥灰。

“阿禾姐,对不起,我没本事救你……你别怨,我以后会记得给你送吃的……”

玄悲看着少年的背影,看着他跪在泥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哭出声。

他想起那女子脖颈上的淤青,想起她临死前眼里的不甘,想起少年红着眼眶的模样。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他伸出手,轻轻将那个快要散架的烂花圈扶正。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这世间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柔。

花圈早已朽烂,竹篾一扶就断了几根,枯草簌簌掉渣,根本立不稳。

他便从旁边拔了几根坚韧的荒草。

那荒草沾着露水,湿冷刺骨,却韧性十足。

他一根一根,细细地将花圈的竹篾捆好,固定在土堆前。

手指被枯草的毛刺划破,渗出血丝,混着泥土,变成暗红的泥点,他也没察觉。

少年看着他捆花圈,看着他流血的手指,小声道:

“师父,你疼吗?”

玄悲摇摇头,没说话。

捆好花圈,他又蹲了片刻。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可少年却忍不住了,他抹了抹眼睛,站起身,看着玄悲道:

“师父,刘老爷家的人太坏了,他们欺负穷人,害死阿禾姐,为什么没人管?”

“佛祖不是慈悲的吗?为什么不惩罚他们?”

这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玄悲心里的死水。

他抬头看向少年,又看向那歪扭的枯木,看向远处被晨雾遮住的空灵寺。

晨雾里,天王殿的轮廓若隐若现,大雄宝殿的金身藏在深处。

仿佛从未见过这世间的苦难。

“佛说要忍。”

玄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