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秃帚老人

承道守残 · 镇锋 · 第8章 · 237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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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领灵石之后,李守望往外门藏经阁走。

太虚宗外门的藏经阁是座老楼,三层,木结构,外墙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门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认出最右边一个“藏“字。台阶两侧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门口坐着一个人。

灰布衫,灰布裤,袖口磨出了毛边。扫帚横放在膝盖上,帚头秃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硬草茎还支棱着。老人,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眉骨高,眼窝凹,坐在门槛旁边的小马扎上,面朝院子,像是在晒太阳。眼皮耷拉着,也不知道是睁着还是闭着。

李守望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老人没动。

他踏上第二级,跨过门槛的时候,侧过头朝老人的方向点了点,说了句“辛苦了“。声音不大,算是路过顺便打个招呼。

老人的眼皮抬了一下。很慢。然后他转过头来,看了李守望一眼。

就是普通的一眼。一个老人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转头看一眼是谁。眼皮从耷拉到半抬,瞳孔在日光下收缩了一下。然后他手里的扫帚——横放在膝盖上那柄秃扫帚——停了一息。从膝盖上滑下来半寸,又被老人重新扶住。

老人又把头转回去了。重新面对院子,重新耷拉下眼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守望没停步,走进了藏经阁。

一楼是大厅,光线很暗。几排木架子上散乱地放着书册和卷轴,灰尘积得很厚。靠墙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册子,册页泛黄,边角卷曲。没人管。外门藏经阁平时没人值守,想查什么自己翻,翻完了放回原处就行。

他走到妖兽图鉴那排架子前。架子上摆着十几本册子,封面上用墨笔写着编号。他抽出一本,翻开。前面几页画的是常见的低阶妖兽,山猪、毒蜂、铁背蜈蚣。往后翻到中间——赤链蛇妖。画的线条很糙,但特征抓得准:蛇身暗红带黑纹,头部呈三角形,毒腺位置标注在颈部两侧。旁边的文字写着:妖兽级,筑基初期至中期,常见于东域低阶山林。毒性属火,入血后灼烧经脉,需以寒性解毒材料中和。下方还附了一行小字——“太虚宗外门药田周边偶有出没,弟子采药时需结伴。“

他合上赤链蛇妖那页,继续往后翻。又翻了几页——血奴。妖兽图鉴里夹了一页单独的手抄纸,纸质比其他页薄,墨迹也新,像是有人后来加进去的。纸上只有三行字:血奴。血影门最低级采血器。由活人炼制,筑基巅峰以下修士遇到建议撤离通报宗门,不要独自应对。

没有图。手抄纸的右下角盖了一个很小的章,看不清字。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几息。活人炼制。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分明。

他合上册子,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到另一排架子前,找关于幽谷的记录。外门弟子偶尔会被派去镇魂幽谷外围巡查,那是筑基中期才能安全出入的区域。原主记忆中关于镇魂幽谷的信息很零散——只知道在太虚宗北面,走半日路程,入口处有一片枯死的槐树林。里面常年弥漫着灰色的雾气,雾里有东西在动。太虚宗派外门弟子巡查只是走个过场,真正出事的都在更深的地方。

架子第二层摆着一本薄册——《太虚宗外门辖域图志》。他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镇魂幽谷的标注只有两行字:北门外十五里。有灰雾。筑基中以下不建议入内。

就这么两行。旁边有人用铅笔添了一行批注,字迹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写的——“谷中曾有阵纹残迹,方向不定,疑为上古战场一角。“铅笔字下面还有一行,是另一种笔迹,墨色更旧,像是更早的人写的——“封。“

他把薄册合上放回原处。信息够了。镇魂幽谷是上古战场的一部分,有阵纹残迹,灰雾里有东西。太虚宗知道,但没告诉外门弟子。巡查任务只是让第子去送死,送完了再换下一批。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那排木架子时,他停了一下。架子的角落里放着一卷散开的竹简,竹片上的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但最上面一行还能辨认出两个字——“敕令“。其他字全花了,像是被人故意刮掉的。他伸手碰了一下竹简表面,竹片冰凉,边缘有一道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尖用力划出来的。

他收回手,走出藏经阁。

门口的日光刺了一下眼睛。他眯着眼适应光线,走下台阶。那个扫地老人还坐在门槛旁边的小马扎上,扫帚横放在膝盖上,姿势和他进去时一模一样。只是扫帚的朝向变了——之前帚头朝左,现在帚头朝右。老人刚才动过扫帚。

李守望经过老人面前时,又点了下头。老人没有抬头,眼皮还是耷拉着。但他手里那柄秃扫帚,帚头那几根硬草茎上,沾着一片落叶。叶子很小,枯黄色,边缘卷曲。老人坐在这里一个上午了,周围的台阶和院子里落叶不少,唯独门槛位置那块青石板上——一片落叶都没有。扫帚没扫过,但落叶没落上去。像被什么东西挡在门外了。

他走出院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着,秃扫帚还横在膝盖上。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转到门槛边缘就绕开了。门槛上露着一样东西——一块旧刻痕,被落叶常年盖住,刚才那片落叶被风掀开了角才露出来。刻痕是直的,两道平行线,中间夹着一道弧线。像某种敕令的简化纹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老人低头继续坐着。没有抬头。

李守望收回视线,往甲字院方向走。日光已经升高了,青石板上的潮气被晒干,地面泛白。一路上没有遇到别人。经过外门药房时他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想了想,又收回去。药房里的解毒散太贵,一颗灵石换不到足够的剂量。还不如自己炼。

他回到甲字院。推门,关门。在桌边坐下,把赤阳草、凝血草、地榆根从窗台上收进来,摆成一排。止血散的材料凑齐了。今晚开炉。

他闭上眼睛,沉入识海。萤火虫群还在,残枝还在。石台下方那根粗竹简还锁着黑雾,暗区还是空的。竹简一上的金色光字暗着,等他重新注入灵力。

灵力正在恢复。护身咒的裂纹还在,但盾面重新凝实了。第五句他暂时用不了,但前三句加第四句,勉强能撑起来。血煞如果再从裂缝里渗进来,他会感觉到——然后提前躲。他现在学聪明了。

他睁开眼。窗外日光正好。赤阳草已经晒透了,叶片干脆,一捏就碎。他拿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碾成粉末,倒进粗陶碗。今晚止血散。明天解毒膏。后天镇魂幽谷。

先活下来。再想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