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出谷入墟

承道守残 · 镇锋 · 第38章 · 25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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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幽谷。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活着的人一个接一个从雾气里走出来,脚步沉重,面色发白,衣服上沾着石粉和干涸的水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走出雾气之后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回头看一眼——不是看幽谷,是看身后还有没有人没走出来。

没有人了。

最后一个人走出雾气之后,队伍沉默了很久。

王执事蹲在路边,把背包里的东西翻出来清点了一遍,又装回去。他没有催促任何人,也没有喊列队。他只是蹲在那里,静静地等所有人从走出来的状态里缓过来。

灰袍老者没有出来。

这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但没有人说出口的事实。他在最后关头把铜镜抛上半空,照亮了整条谷道,让所有人看清了路,然后他转身走向了鬼潮。没有人看到他倒下,也没有人看到他走出来。他坐在石壁前时也是那样——不声不响地留在那里,不声不响地不见了。

两个元婴护法站在队伍最前方,低声交谈了几句。听不清内容,但他们的语气很平静,在确认一件已经预料到的事情。交谈结束后,其中一人转身面向队伍。

他说了两个字:回宗。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

队伍动了。没有旗,没有号令,没有人质疑为什么不是灰袍老者带队回去。所有人只是默默地背起行囊,跟在元婴护法后面,沿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回走。

李守望走在队伍中段。悟尘在他旁边,孟晓在后面几步。

他摸了一下怀里的玉简。玉简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但握在手里还是有微微的暖意。他又摸了摸背包夹层里的那枚空玉瓶——瓶底刻着“丹”字,瓶身还有余温,刚被人放进去不久。

他没有声张。他把玉瓶塞回夹层,拉紧束口,继续走。

从幽谷到谷口墟的路走了将近一天。

路上没有遇到袭击。没有鬼物追出来,也没有人拦路。但李守望注意到一些细节:路边的石头上偶尔能看见干涸的血迹,有新有旧,有些被泥盖住了大半,有些还露在外面;有些路段的树根有明显被踩踏过的痕迹,草倒伏的方向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这里经过;远处有几只鸟从林子里飞起来,盘旋了几圈没有落下,闻到了什么不该闻到的气味,不肯回去。

这些痕迹都不是今天留下的。它们已经在这里躺了有些日子,只是平时没有人注意到。刚从幽谷里走出来的人,闻惯了鬼气的味道,再闻普通的山风,反而觉得太干净了。太干净了就不对。

悟尘也注意到了。他走在李守望旁边,视线一直在地上扫来扫去,看到血迹时脚步会顿一下,然后又跟上。他没有问什么。他只是在走了一段路之后,把石板从怀里取出来看了一眼——石板表面什么都没有,很干净。但他把石板翻过来之后,背面那个圆圈中间一点的符号还在,没有消失。

他把石板翻回去,揣进怀里,继续走。

谷口墟的界碑出现在视野中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界碑是块很旧的青石,半截埋在土里,表面被风和雨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三个字——“谷口墟”,字迹很浅,被人反复抚摸过很多次,笔画都快磨平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李守望路过界碑时,怀里的萤火虫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平时的翅光闪烁,是一下猛烈的、刺眼的亮光,像有人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半秒,然后迅速熄灭。李守望下意识地按住衣襟,但萤火虫没有再亮第二次。只有一瞬间,亮到刺眼,然后恢复平静。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界碑还在原地,三个字还在上面。没有什么异常。

但他转回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街口。

谷口墟的入口处有一道矮墙,墙后就是集市的第一条街。此刻暮色正从屋顶上往下滑,街口的灯笼还没点上,光线介于白日与夜晚之间,所有的颜色都被磨成了灰色,隔着一层旧纱布在看世界。

在那层灰色里,站着一个黑袍人。

那人站在街口正中央,一动不动。黑袍遮住了全身,只露出一只手掌。那只手掌垂在身侧,手指微张,没有握拳,也没有绷紧。

手掌是红色的。

不是沾了血的那种红,是皮肤本身的颜色——一种不正常的、几乎被颜料染透了的红色。从指尖到手腕,红得非常均匀,那只手掌在某种液体里浸泡了很久,泡透了,拿出来晾干,就成了这个颜色。

李守望见过这种红色。

血手道人。

那个在谷口墟等了他两天、在溪边对他出过手、被他用碎星匕刺穿右掌的血影门杀手。此刻就站在街口,隔着半条街看着他。

李守望停住了脚步。

悟尘在他旁边也停住了。他没有看到血手道人的脸,但他看到了那只红色的手掌,也停住了。他的右手已经伸进怀里,按住了石板的边缘。

他们就这样隔着半条街对视着。

血手道人没有动。李守望也没有动。

暮色继续往下沉。一整天没说过话的队伍从李守望身边经过,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停顿,看了一眼街口的黑袍人,又看了一眼李守望,但没有停下脚步。王执事在前面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李守望前面几丈的位置,没有催他。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所有人都知道血手道人在等什么。但没有人说话。这是规矩。

谷口墟的规矩:集市范围内禁止动手。只要还在谷口墟的地界上,血手道人就不能动他。但规矩不限制盯着他看。血手道人就站在那里,隔着半条街,也不往前走,也不退后,只是看着他。

李守望和他对视了三息。

然后李守望低下头,略过血手道人的视线,朝着街口方向走去。他没有绕路,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脚步。他就用和刚才一样的步速,从血手道人面前走了过去。

血手道人没有拦他,没有抬手,没有说话。如一尊站在街口的塑像,只有那只红得像涂了漆一样的手掌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李守望走进客栈,要了一间二楼靠窗的房间。悟尘跟他住一间。孟晓住在隔壁。

把背包放下来之后,李守望没有点灯。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

街口已经没有人了。但过了一会儿,一个黑色的影子从街口对面的一家杂货铺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街口正中央,站定,抬头,看了李守望的窗户一眼。

血手道人没有走。他换了个位置,从明处换到了暗处,从街口正中央换到了街口一侧的墙根下,蹲在那里,像一只标好位置的猎犬,等着猎物离开狩猎区的范围。

李守望没有拉上窗帘。他只是把窗户关上了,然后把碎星匕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但没有睡觉。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夜色,街口那个暗红色的手掌,像一枚钉在墙上的钉子,钉在那里,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