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临时改道

承道守残 · 镇锋 · 第19章 · 43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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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茶棚坐落在外门任务墙斜对面,几根歪木桩撑着一面补了又补的布棚,棚下摆着三条长凳,一张缺了角的木桌。

李守望坐在靠外的凳子上,端着一碗凉茶没喝。

隔壁桌两个外门弟子正在说话,声音压得不算低。

一个背对着李守望的人说,上周东线回来那批,你知道吧?

对面那人接话,知道。四个人去的,回来了三个。

背对的人摇了摇头。回来了三个,但有一个是废着回来的。不是受伤——是整个人废了。眼睛睁着,不会说话,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丹房的人检查完只说了一句话,煞气入脑,没救了。

对面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筑基的就算了,这两年东线上废了的,没有几十也有十几个了吧?丹房后头那个架子,堆的全是从东线抬回来的人的东西,没人认领的,塞了一整面墙。

背对的人嗤了一声。筑基算什么。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没有马上放下,端着碗沿,像是手里需要一个东西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上个月又折了一个金丹。这几年,已经是第四个了。头两个骨头都没找回来,第三个重伤回来的,在丹房躺了三天,留了一句话,人没了。这个是第四个。

对面那人没接话。茶棚里安静了几息,只有风吹布棚的扑扑声。

背对的人把碗放下来,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又压低了一截。上上个月的事,你们听说了没?潮音城那边来了一个元婴,说是去鹰嘴崖查那个金丹的死因。去了三天,回来了——人是自己走回来的,但脸色是灰的。在丹房闭关了七天,出来的时候,有人传他元婴气息弱了至少三成。

元婴是什么人物?第二条命的人。肉身打烂了都能夺舍重活。连那种人都扛不住,重伤回来丢了半条命。

对面那人低声问,鹰嘴崖到底有什么?

背对的人摇了摇头,把茶钱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不知道。丹房那边不让提这事。

两人结了茶钱走了,脚步声在碎石子路上越走越远。

李守望把碗里的凉茶喝完,放下两个铜板,站起来,往任务墙方向走。

任务墙前围着七八个人。他站在后面等,等前面的人散了,才走近公告栏。

新贴了一张通知单。纸面平整,墨迹是湿的,贴上去不超过一个时辰。内容是关于下个月镇魂幽谷的巡查任务。路线那一栏,原定的西线被一条墨线整个划掉了,旁边用同一支笔补了四个字:东线(沿海方向)。

签批人:刘执事。红印清晰。

李守望站在那张通知单前,没有伸手碰它。

他把刚才在茶棚里听到的话和眼前这张单子在脑子里叠在一起——东线,鹰嘴崖,一整面墙的遗物,四个金丹,一个元婴重伤回来丢了半条命。下个月他要去的就是那条线。

他记住了墨迹边缘的形状,记住了纸角一小块被捏过的湿痕——贴单子的人指腹有汗,捏过那个位置。他转身走了。

没回甲字院。直接去了丹房后巷。

后巷窄,常年不见日头,墙根青苔结成厚厚一层暗绿色的绒。空气里一股沤烂药材的底味,酸中带苦,混着泥土的腥气。丹房后门半掩着,门框边的木料被手推车蹭得发黑发亮,木纹里嵌着干结的药末,一层叠一层。

有人在里面铲渣。铁铲磕在砖地上,闷响,一铲一铲的,节奏很稳。

李守望没进去。他在后巷对面的墙根蹲下来,靠在墙上,等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人推着一辆独轮车出来了。灰短褐,袖口卷到小臂以上,小臂上沾着干掉的药渍,一片一片的,像糊了一层硬壳。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

他把车推到废渣堆边上,弯腰开始铲渣。独轮车的车轴缺油,每推一步都发出吱嘎的响声,在窄巷里来回弹。

李守望没站起来。他靠着墙,看着那人铲完了一车斗的渣,铁铲在车斗沿上磕了两下,把粘在上面的碎屑磕干净了,才开口。

那车药渣,倒哪儿?

那人回过头来,眼角有皱纹,三十出头的样子。他扫了李守望一眼,认出了那张脸——外门那个,前些天堵过王执事那个。

废料坑。他把铁铲靠墙放着,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腰。

李守望从袖口摸出五块下品灵石,搁在身边的墙头上,没有马上松手。他按着灵石边缘,不是只买一车。你每天倒渣之前留一车,我每天申时末来拿。每月五块灵石,我自己装,不让你多费一铲力气。

那人擦汗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墙头上的五块灵石,又看了看李守望的脸,目光来回了一次,最后落在灵石上,停了两息。他蹲下身,从那堆废渣里抓起一把,放在掌心搓了搓。干结的药末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砖缝里。他捻了捻指尖,把碎末吹掉。

行。每天申时末,天擦黑的时候。你来后巷找我,别让人看见。

李守望松开灵石,站起来,点了点头。他没有马上走,蹲下来帮那人把最后一铲渣装进车里。

那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被分到东线了?

李守望点了点头,下个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那批人是丹房直接指派的,不是外门派的人。带队的是谢师兄,元婴修为,回来之后在丹房躺了三天,一句话没说过。

李守望手上顿了一下。

连元婴都废了。

他蹲在地上,把装好的药渣包拢好,扎紧了袋口。

那人把铁铲搁在车斗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压得几乎贴着地面。鹰嘴崖那段,巡线的都知道有问题。这次不是外门派的人,是丹房直接指派的。

说完这句话,他推起手推车往巷子深处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鹰嘴崖那段,雾是从海里长出来的。不是飘过来的,是长出来的。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把雾从海底吹上来。

他没有回头,推着车拐进了巷子深处的暗影里。

李守望蹲在原地没动。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脚边那袋药渣。装得满,扎得紧,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五六十斤。

他把袋子扛上肩,回了甲字院。

悟尘蹲在院子里,正对着一块青石板发呆。看见李守望扛着一大袋东西进来,他站起来,目光在袋子上停了一息,又看了看李守望的脸。

李守望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扎口,把药渣倒在干荷叶上。五六十斤药渣铺开来,堆了小半张桌面,各种碎块混杂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气味也驳杂。

他蹲下来,开始分拣。

根茎类的残渣——颜色偏深、质地密实,药力残留最高。这些可以留着炼炼气丹。茎叶类的残渣——颜色浅、质地松,药力残留中等,适合炼止血散。剩下的细碎末子——药力最薄,烧成灰卖给杂货铺做低阶符纸原料。

一车药渣,分三档,没有浪费的。

他把分拣好的材料分别包好,先取了一包茎叶类残渣出来。他从丹房借的那口铁鼎支在院墙下,鼎壁有三道旧裂纹,是公用的,用完要还。架起炉子,点火,开始炼止血散。

铁鼎烧热,药渣入炉,灵力贴着鼎壁渗进去,控温、压制、凝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停顿。

三刻钟后,开炉。

十二枚止血散,成色均匀,色泽暗红,药力凝实。没有一枚废丹。

他取出那包根茎类残渣,摊在桌上仔细看了看。这些是炼制炼气丹的主要原料——聚气草、凝露花的根茎残渣,虽然已经被炼过一次,药力流失了大半,但根茎部位本就蓄积药力,残留的部分如果能提纯出来,未必不能成丹。

他把铁鼎清理干净,重新点火。掌心贴上鼎壁的瞬间,铁壁的热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比炼止血散时的温度高了不止两成。

根茎残渣入鼎。他稳住呼吸,灵力贴着鼎壁渗进去。提纯这一步还算顺利,杂质化灰从鼎口飘出,带出一股苦涩的气味。但到了融合这一步,问题来了——辅药的药力和主药一接触,鼎中药液猛地翻涌了一下,像两股互不相让的水流撞在一起。

他赶紧压住灵力输出,稳住炉火。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灵力输出太猛,经脉有点吃不消。他换了个手势,让灵力走得更稳一些。

融合、凝丹。灵力收紧。

鼎中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成丹的脆响,是药液崩散的声音。

他掀开鼎盖,里面是一摊黑糊糊的黏渣,散发着焦苦味。废了。

他盯着鼎底的焦渣看了几息,用指尖碾了一下。收得太急了。

把废渣铲出来,清理鼎底,重新点火。

第二次。他放慢了融合速度,每一步都等药液完全稳定了再推进。这一次融合很顺,药液在鼎中平稳旋转,颜色从浑浊慢慢转为透亮。他的肩膀松了半分。凝丹的时候,灵力多收了两息。

结果收得太慢。药液在凝固之前就开始冷却,凝出来的不是丹丸,是几块不规则的小碎块,颜色发灰,药力流失了大半。

比上一次好——至少成块了。但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擦了才发现满手都是湿的。炉火烤得脸发烫,后背的衣服也黏在皮肤上。两次失败,半车根茎残渣已经用掉了大半。剩下的材料,只够再试一次了。

第三次。他停下来,闭眼回想了一下前两次的过程。第一次是太急,第二次是太慢。融合要稳,凝丹要快,衔接不能断。

他把融合和凝丹之间的衔接快了一拍,火力调高了半成。鼎中药液翻滚,药香渐渐浓郁起来。凝丹。灵力收紧。

鼎中传来清脆的碰撞声——成丹的声音。

他掀开鼎盖,炉底躺着三枚丹药。两枚成色尚可,表面圆润,色泽微黄。另外一枚颜色偏暗,表面有细小的裂纹。

成了。但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三枚炼气丹,两枚合格,一枚残次。

他拈起一枚合格的放在眼前看了看——和正经丹铺里卖的那些没法比,品相差了一截。但药力还在,对炼气初期的弟子来说,够用了。

他把两枚好丹收进玉盒里,把那枚残次品单独放好。

然后坐下来,把今天的账算了一下。止血散十二枚加两枚合格炼气丹加一枚残次品——总共能卖十九块灵石。药渣成本是包月的,一天不到半块灵石。净利润十多块。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三百多块一个月,在外门杂役弟子里算不错了。

但他没有高兴太久。

一件防御法器的起价,是三百灵石。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攒不够一件。

而且他这路子看着利润高,是因为原料不要钱。外门那些正经学炼丹的弟子,买一株聚气草就要好几块灵石,十炉里废七八炉是常有的事。他这份赚头,是建立在自己能稳定炼出止血散、以及炼气丹的成功率能提上去的基础上的——今天第一次炼,三炉才成一炉,这个成功率可远远不够稳。

他把玉盒收好,把废渣灰装进另一个袋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悟尘坐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看见他出来,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玉盒。

李守望点了点头。成了两枚。第一次炼,路子知道,但手还生,得多练。

悟尘没再追问。

暮色从院子四角漫上来。窗台上有一根折草,是昨天就放在那里的,在晚风里卷了一下边。李守望看着那根折草,把它翻了一个面,让折口朝里。

他扛着药渣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雾从海里长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还有炉火烫过的红印。

但他没有别的路。路线已经改了,签批人是刘执事,红印清晰。他没有资格拒绝外门指派的巡查任务——一个杂役弟子,拿什么去跟执事堂掰手腕?

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片石片的边缘。石片还是温的,不急不缓地贴着胸口。里面的东西还很多,他只看了一角——止血散、炼气丹,都是边角料。更深的东西,他修为不够,看不见。

他把手收回来,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