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章：冥界卷九
这日，寒臼正倚在殿柱旁，望着“秩序之镜”中千篇一律的魂灵净化景象，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关于酒肉与鲜血的残破记忆里时，一道不容抗拒、冰冷彻骨、直达魂髓深处的意念，如同精准的冰锥，骤然刺入他的感知！
是“荡”的召唤！
寒臼魂体剧颤，所有散漫的思绪、那些危险的遐想，瞬间被冻结、压碎。他慌忙收敛所有心神，将魂光波动压制到最平稳、最恭顺的状态，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念头。他绷紧了灵体的每一寸，以最标准、最迅捷的姿态，向着那座象征着绝对秩序与刑罚的律令殿飘去。
大殿空旷得令人心慌，唯有中央那座玄冰凝成的、线条冷硬威严的王座上，端坐着那道高渺莫测的身影——“荡”。他胸前那缓缓旋转的、仿佛由最纯粹法则凝聚而成的“荡”字玄文，散发着冻结灵魂本源、令人兴不起丝毫反抗念头的恐怖威压。更让寒臼魂髓发冷的是，大殿两侧的阴影中，“镇”与“熄”那庞大而晦涩的意念虽未完全显化实体，却如同两座无形的冰山，盘踞在侧，那无形的压力让寒臼感觉自己的灵体几乎要在这三重威压下崩出裂痕。
“寒臼。”荡的声音响起，如同律法条文被直接镌刻在灵魂上，冰冷、平直，不带丝毫情绪起伏，也没有任何询问或铺垫。
“属下在！”寒臼将身形伏低到极致，姿态恭谨到了卑微的地步，魂光稳定得没有一丝涟漪。
“轮回殿副守一职，正值空缺。”荡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宣读一个早已注定、不容置疑的事实，“兹擢升尔为轮回殿副守，即日赴任，不得有误。”
随着他的话音，一道由最纯净的玄冰凝结而成、表面流淌着暗金色、蕴含森严律令力量的符文卷轴，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寒臼低垂的视线前。那便是擢升令，它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权力气息，也像一道最冰冷的枷锁，蕴含着无尽的审视与危险。
冰冷的任命，简单，直接，没有任何理由，也不需任何理由。寒臼在瞬间便已明了——这绝非对他数万年“兢兢业业”的奖赏，而是一步冰冷、精准、居高临下的棋。副守之职，位阶不低，能接触到轮回通道运转的部分核心区域，监控魂灵转生的关键流程。这同时意味着，自己这个曾与“叛贼”有所接触、或许已被怀疑的“棋子”，其利用价值被重新评估和定位。自己对于夸父那些叛贼而言，已成某种“可能”——可能是情报源，也可能是陷阱的诱饵。
他深深叩首，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殿基，用尽全部力量压制住魂光的颤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被“天恩”砸中的、无可挑剔的感激与忠诚：“属下……寒臼，领命！谢大人擢拔之恩！定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不负三位大人厚望，永镇轮回，卫我冥律！”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灵体之手，接过了那卷冰冷刺骨的法令卷轴。入手瞬间，一股比冥河寒流更深彻的寒意，顺着接触点瞬间蔓延至整个魂体，那不是温度的低，而是某种被更宏大、更无情的力量牢牢锁定的预兆。
轮回殿，与净灵、解灵、律令三司互成犄角之势，拱卫冥界核心，彼此相距皆有千里之遥。而在这三角区域的中心，则是轮回殿本身——冥界运转的终极枢纽，万物归元后的新起点。
它的运转核心，并非寻常殿宇楼阁，更像是一座深深嵌入冥界核心冰原、与整个位面法则紧密相连的巨型立体法阵与传送装置。
其结构呈九重环状，由内向外，层层嵌套。最外层，是由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目光落上即感到心神沉坠的未知黑色物质铸就，仿佛通往最深沉的虚无；次一层，则是由能映照灵魂本质的、透彻无比的万古寒冰雕琢而成，如此黑白交替，构筑成一座巨大的、阶梯状的环形祭坛。每一环的环体之上，都蚀刻着密集如星河运转、复杂如天道轨迹的暗金色符文，当它们静默时，仅有点点幽古的微光如呼吸般明灭流淌，已显得神秘而威严。
而在九重环阵的正中心，并非实体建筑，而是一口“井”——一口深不见底、直径约百丈、边缘光滑如镜、竖直通向无尽幽暗深处的竖井。井口并非漆黑，其内充斥着混沌未明、不断盘旋蓄势的七彩能量光流，它们缓慢而有力地旋转着，如同一个倒悬的、等待爆发的星云漩涡。这口井，便是轮回殿的终极出口，其指向的，正是高悬于冥界不可见苍穹之外、那个稳定而强大的“白洞”坐标——所有洗净铅华、重组完毕的魂灵，通向诸天万界、开启新轮回的终极通道。
当轮回程序启动时，外围的八道冰晶巨环并非简单同向转动，而是以各自不同的、或正或逆、或快或慢、违背寻常力学与视觉常理的轨迹与速度，开始精妙绝伦的错位公转与自转，如同一个被无形至高之手拨动的、精密到极致的星环矩阵。环体上那些静默的符文被瞬间次第点燃、激活，光芒不再是流淌，而是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喷吐出亿万道湛蓝色的、充满秩序力量的闪电！这些电光在环与环之间狂暴地跃迁、交织、链接，构成一张覆盖整个轮回殿区域的、充满毁灭性能量却又被严格约束的法则之网。
所有在解灵司中被拆解、重组、洗净的魂灵，在这一刻被那无可抗拒的、源自冥界本源的宏大力场攫取，从四面八方汇来，不再是“流入”，而是被那狂暴的法则力量精准地捕捉、加速，化作一道纯粹而凝实的、包含无数细微光点的灵魂洪流，如天河倒灌，被精准地“注入”那中央竖井。井中的混沌能量瞬间被激发，光芒大盛，将魂灵洪流吞没、包裹、加速，然后，向着那天外白洞的坐标，进行超距投射，送往早已标注好的、各方世界的胚胎或新生命体。
轮回殿，便是一个以传送竖井为轴心，以天地法则为精密刻度，正在冷酷、高效、永不停歇运转的“命运校准仪”与“灵魂发射器”。它不关心个体的悲欢、记忆与未竟的梦想，它只确保宇宙间那宏大生死轮回、能量守恒的“齿轮”，能够严丝合缝、毫无差错地转动下去。在这永恒的灰暗与死寂中，它显得如此神秘、如此庄严、如此不容亵渎，却又如此地……令人不寒而栗。
夸父外出了数日，似是去进行最后的探查与准备。封疆、荆丈、曲乐三人难得获得片刻清闲，留在相对安全的冰窟据点中，或打坐巩固初成的“太初之体”，或默默体悟这些年的见闻，偶有低声交谈。
而嘴巴向来闲不住的曲乐，终于得了足够的时间，不用再时刻紧绷精神跋涉或隐匿，立刻恢复了活泼本性，终日如同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躁动山雀，在沉稳如石的封疆与刚硬如铁的荆丈之间跳跃、聒噪。毕竟，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沉默地飞行、赶路，他几乎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传说中生于天空、永不停歇的无脚鸟了。
“这鬼地方，除了冰，还是冰，白茫茫一片，看久了魂儿都要冻瞎了。想找块不一样的石头磕磕牙都没有！”曲乐的魂光幻化出夸张的愁苦表情。
“真真是怀念那人间勾栏听曲的惬意时光啊，”他摇头晃脑，仿佛已沉浸其中，“一盏清茶，一曲琵琶，半日消磨，那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哪像现在，耳边不是鬼哭就是风嚎，要么就是死一样的静，闷也闷死了。”
“还有那些软香温玉的美人儿，”曲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梦呓般的缥缈，“眼波流转似春水，呵气如兰胜幽香，指尖的温热，发丝的清香……哎哟哟，比这冥界万年不化、冻死魂的冰雪，不知要动人多少万倍！”
“可惜了，可惜了！”他忽然又捶胸顿足起来（虽然亡魂并无胸足可捶），“想起我府中地窖里，还藏着好几坛祖上传下来的百年佳酿，泥封都没开！本想着等个大喜日子再痛饮，结果……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赶鸭子上架，送到那要命的战场上，呜呼哀哉！”
他这连番无心却有意的感慨，絮絮叨叨，却像几颗接连投入静湖的石子，准确地击中了封疆与荆丈内心深处某块柔软的、尘封的记忆之冰。封疆眼前仿佛掠过自家院落中那株老梅的姿态，掠过书房中墨香与书卷的气息，掠过某些早已模糊的、温暖的脸庞。荆丈则似乎听到了战马嘶鸣外的另一种声音，嗅到了血腥与尘土掩盖下的、家园炊烟的味道，感受到了铠甲之下，也曾有过的、属于平凡人的心跳。
两人竟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对遥远人间的、沉默而绵长的追忆之中，神情恍惚，魂光波动也泛起柔和而复杂的涟漪，一时之间，竟将那仍在喋喋不休、试图引起共鸣的曲乐，独自遗留在这片冰冷彻骨的亡灵世界，无人应答。
曲乐自个儿絮叨了半天，见无人搭理，也觉无趣，魂光闪烁了几下，念头陡然一转，想起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哎，封疆，老荆，”他凑到似乎神游回来的两人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你们说，咱们在这鬼地方苦哈哈修行了几千年，吃了这么多苦头，要是真能破界出去，到了那什么仙界，是不是……就能横着走了？起码也算是个高手了吧？”
封疆与荆丈被这个问题从回忆中扯回现实，微微一怔，开始认真思索起来。是啊，历经数千载冥界苦修，于绝地中铸就“太初之体”，更得夸父这等上古大能亲身指点，若按人间话本传说，此番际遇，到了仙界，即便不能称尊做祖，也该是一方豪强了吧？这个想法，让历经磨难的两人心中，也不不由地生出些许波澜。
“谬矣。”
一个平静却如古钟般敲响在魂核深处的声音，打破了他们的遐想。三人悚然一惊，才发现夸父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立于冰窟之内，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他身上的寒气似乎比外出前更重了几分，带着深入冥界最隐秘角落的冰冷尘埃。
“你们可知，”夸父目光扫过三人，并未责怪他们的遐想，而是提出了一个更本源的问题，“为何有‘仙界一日，冥界一年’之说？”
三人面面相觑，齐声回答：“不知，请师尊解惑。”他们只知这是流传的说法，关乎时间差异，却从未深究其理。
“非是时间本身有快慢疾徐之分，”夸父的声音悠远，仿佛来自宇宙太初，“而是天地有深浅，法则有疏密，万物存在的‘尺度’不同。”
他顿了顿，问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尔等可知，何为时间？”
封疆三人茫然。时间？他们只知一瞬、一刻、一日、一月、一季、一年……乃至一生。他们用晨昏度量它，用节气标记它，用生死感悟它。但“时间”本身是什么？它从何而来，去往何处？它无形无质，却掌控一切。这仿佛空气般无处不在、又最容易被忽视的根本概念，将他们问住了。
“时间是宇宙的标尺，是万物运动的计量，是不被任何单一存在所定义，却为一切存在作注脚的永恒旁观者。”夸父的声音仿佛带着他们超脱了冥界的束缚，升至无穷高处，“它从不言语，却默默记录一切；它无法触碰，却雕刻众生容颜、星辰生灭。你们用日升月落度量它，称之为‘一日’；用草木枯荣感知它，称之为‘一年’。然而，你们可曾想过，你们所用的这把‘尺子’本身，其长短、其刻度，就已被你们所处的这方天地法则所定义、所固化。”
他的目光如同穿透了冰窟，看到了冥界灰暗苍穹之外，那无尽浩瀚的星海：“若尔等有朝一日，能超脱一界之束缚，置身于无垠虚空，回望诸天万界，便会看见——每一颗星辰，每一个世界，都如同一个独立的、旋转的球体。有的转得快，其内生灵便觉得一日短暂，一年匆匆；有的转得慢，其内生灵便觉得一日漫长，岁月悠悠。从宇宙的宏大尺度俯瞰，所谓‘仙界一日’、‘冥界一年’，乃至某个小世界中的‘沧海桑田’，皆不过是这无穷旋转中微不足道的一瞬，本质并无不同。”
封疆、荆丈、曲乐怔在原地，魂光摇曳，仿佛真的随着夸父的话语，神魂离体，飞升至那无法想象的苍穹之外，亲眼“目睹”了那无数或明或暗的星辰（世界），以各自不同的节奏、或急或缓地自转、公转的浩瀚、沉默而又壮丽的图景。那种超然的视角，让他们自身数千年的冥界岁月，忽然间变得既渺小，又……被清晰地定位了。
良久，封疆从震撼中稍稍回神，心念电转，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师尊，按此说法，我们感觉在冥界度过了漫长岁月，这种‘漫长’之感，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真实？”
“因为尔等自身存在的‘尺度’，已被此方天地的法则同步、同化了！”夸父的声音沉静如古井，却揭露了残酷的真相，“你们的魂体在此凝聚，你们的感知在此形成，你们对岁月流逝的衡量（哪怕冥界并无日月），都已被冥界固有的、缓慢而沉重的时空节奏所重新校准。你们，已成了这漫长节奏的一部分，用它的‘钟摆’，计量着自己的‘时间’。故觉其长，故感其实。”
冰窟内一片死寂，连那永恒的水流咆哮声，似乎也在此刻凝滞。冥冰仿佛都停止了呼吸，在消化这颠覆认知的阐述。
“我之方寸，你之一尺，将‘一’分成三百六十五份，其本质仍是‘一’。皆是度量，本无不同。”夸父最后的话语，如同箴言，在冰窟中回荡。
“师尊，”封疆心中飞速计算着，一个让他魂光微颤的问题浮现，“依您所见，那……人间一日，于冥界，相当于几何？”
夸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洞悉了他问话背后对故土的挂念，给出了那个足以重塑所有时间认知的答案：
“与仙界相仿。”
封疆默然。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与仙界相仿……那便也是，冥界一年，人间一日？
他在心中飞速计算着。自陨落至今，于冥界挣扎、修行，已近四千载。
那么人间……沧海桑田，也不过仅仅过去了十载左右。
十载。对于凡人而言，或许足以让孩童长成少年，让家园变换模样。但对于一个世界，对于那广阔的天地、奔腾的历史长河而言，十载，不过是弹指一瞬。他曾经熟悉的一切，或许尚未完全改变；他曾牵挂的，或许……还未曾彻底消逝于时光。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纯粹的欣慰，而是一种混合着渺茫希望、深切怅惘与紧迫感的复杂心绪。
夸父没有给他更多沉浸的时间，他带回了一个更实际、也更重要的信息，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准备吧。多则十载，少则五年，便是破界之时。”
冰窟内，冥冰死寂，水流依旧。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地追问，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变化。几千年的挣扎奔逃，几千年的隐忍等待，几千年的艰苦修行，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为这一刻做着漫长的铺垫。当那个确切的终点——即使它依旧模糊，依旧充满未知的危险——终于被赋予一个大致的时间范围时，希望，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冰冷（因为深知前路艰险），又如此灼烫（因为那是黑暗尽头唯一的光）。
是“荡”的召唤！
寒臼魂体剧颤，所有散漫的思绪、那些危险的遐想，瞬间被冻结、压碎。他慌忙收敛所有心神，将魂光波动压制到最平稳、最恭顺的状态，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念头。他绷紧了灵体的每一寸，以最标准、最迅捷的姿态，向着那座象征着绝对秩序与刑罚的律令殿飘去。
大殿空旷得令人心慌，唯有中央那座玄冰凝成的、线条冷硬威严的王座上，端坐着那道高渺莫测的身影——“荡”。他胸前那缓缓旋转的、仿佛由最纯粹法则凝聚而成的“荡”字玄文，散发着冻结灵魂本源、令人兴不起丝毫反抗念头的恐怖威压。更让寒臼魂髓发冷的是，大殿两侧的阴影中，“镇”与“熄”那庞大而晦涩的意念虽未完全显化实体，却如同两座无形的冰山，盘踞在侧，那无形的压力让寒臼感觉自己的灵体几乎要在这三重威压下崩出裂痕。
“寒臼。”荡的声音响起，如同律法条文被直接镌刻在灵魂上，冰冷、平直，不带丝毫情绪起伏，也没有任何询问或铺垫。
“属下在！”寒臼将身形伏低到极致，姿态恭谨到了卑微的地步，魂光稳定得没有一丝涟漪。
“轮回殿副守一职，正值空缺。”荡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宣读一个早已注定、不容置疑的事实，“兹擢升尔为轮回殿副守，即日赴任，不得有误。”
随着他的话音，一道由最纯净的玄冰凝结而成、表面流淌着暗金色、蕴含森严律令力量的符文卷轴，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寒臼低垂的视线前。那便是擢升令，它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权力气息，也像一道最冰冷的枷锁，蕴含着无尽的审视与危险。
冰冷的任命，简单，直接，没有任何理由，也不需任何理由。寒臼在瞬间便已明了——这绝非对他数万年“兢兢业业”的奖赏，而是一步冰冷、精准、居高临下的棋。副守之职，位阶不低，能接触到轮回通道运转的部分核心区域，监控魂灵转生的关键流程。这同时意味着，自己这个曾与“叛贼”有所接触、或许已被怀疑的“棋子”，其利用价值被重新评估和定位。自己对于夸父那些叛贼而言，已成某种“可能”——可能是情报源，也可能是陷阱的诱饵。
他深深叩首，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殿基，用尽全部力量压制住魂光的颤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被“天恩”砸中的、无可挑剔的感激与忠诚：“属下……寒臼，领命！谢大人擢拔之恩！定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不负三位大人厚望，永镇轮回，卫我冥律！”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灵体之手，接过了那卷冰冷刺骨的法令卷轴。入手瞬间，一股比冥河寒流更深彻的寒意，顺着接触点瞬间蔓延至整个魂体，那不是温度的低，而是某种被更宏大、更无情的力量牢牢锁定的预兆。
轮回殿，与净灵、解灵、律令三司互成犄角之势，拱卫冥界核心，彼此相距皆有千里之遥。而在这三角区域的中心，则是轮回殿本身——冥界运转的终极枢纽，万物归元后的新起点。
它的运转核心，并非寻常殿宇楼阁，更像是一座深深嵌入冥界核心冰原、与整个位面法则紧密相连的巨型立体法阵与传送装置。
其结构呈九重环状，由内向外，层层嵌套。最外层，是由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目光落上即感到心神沉坠的未知黑色物质铸就，仿佛通往最深沉的虚无；次一层，则是由能映照灵魂本质的、透彻无比的万古寒冰雕琢而成，如此黑白交替，构筑成一座巨大的、阶梯状的环形祭坛。每一环的环体之上，都蚀刻着密集如星河运转、复杂如天道轨迹的暗金色符文，当它们静默时，仅有点点幽古的微光如呼吸般明灭流淌，已显得神秘而威严。
而在九重环阵的正中心，并非实体建筑，而是一口“井”——一口深不见底、直径约百丈、边缘光滑如镜、竖直通向无尽幽暗深处的竖井。井口并非漆黑，其内充斥着混沌未明、不断盘旋蓄势的七彩能量光流，它们缓慢而有力地旋转着，如同一个倒悬的、等待爆发的星云漩涡。这口井，便是轮回殿的终极出口，其指向的，正是高悬于冥界不可见苍穹之外、那个稳定而强大的“白洞”坐标——所有洗净铅华、重组完毕的魂灵，通向诸天万界、开启新轮回的终极通道。
当轮回程序启动时，外围的八道冰晶巨环并非简单同向转动，而是以各自不同的、或正或逆、或快或慢、违背寻常力学与视觉常理的轨迹与速度，开始精妙绝伦的错位公转与自转，如同一个被无形至高之手拨动的、精密到极致的星环矩阵。环体上那些静默的符文被瞬间次第点燃、激活，光芒不再是流淌，而是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喷吐出亿万道湛蓝色的、充满秩序力量的闪电！这些电光在环与环之间狂暴地跃迁、交织、链接，构成一张覆盖整个轮回殿区域的、充满毁灭性能量却又被严格约束的法则之网。
所有在解灵司中被拆解、重组、洗净的魂灵，在这一刻被那无可抗拒的、源自冥界本源的宏大力场攫取，从四面八方汇来，不再是“流入”，而是被那狂暴的法则力量精准地捕捉、加速，化作一道纯粹而凝实的、包含无数细微光点的灵魂洪流，如天河倒灌，被精准地“注入”那中央竖井。井中的混沌能量瞬间被激发，光芒大盛，将魂灵洪流吞没、包裹、加速，然后，向着那天外白洞的坐标，进行超距投射，送往早已标注好的、各方世界的胚胎或新生命体。
轮回殿，便是一个以传送竖井为轴心，以天地法则为精密刻度，正在冷酷、高效、永不停歇运转的“命运校准仪”与“灵魂发射器”。它不关心个体的悲欢、记忆与未竟的梦想，它只确保宇宙间那宏大生死轮回、能量守恒的“齿轮”，能够严丝合缝、毫无差错地转动下去。在这永恒的灰暗与死寂中，它显得如此神秘、如此庄严、如此不容亵渎，却又如此地……令人不寒而栗。
夸父外出了数日，似是去进行最后的探查与准备。封疆、荆丈、曲乐三人难得获得片刻清闲，留在相对安全的冰窟据点中，或打坐巩固初成的“太初之体”，或默默体悟这些年的见闻，偶有低声交谈。
而嘴巴向来闲不住的曲乐，终于得了足够的时间，不用再时刻紧绷精神跋涉或隐匿，立刻恢复了活泼本性，终日如同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躁动山雀，在沉稳如石的封疆与刚硬如铁的荆丈之间跳跃、聒噪。毕竟，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沉默地飞行、赶路，他几乎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传说中生于天空、永不停歇的无脚鸟了。
“这鬼地方，除了冰，还是冰，白茫茫一片，看久了魂儿都要冻瞎了。想找块不一样的石头磕磕牙都没有！”曲乐的魂光幻化出夸张的愁苦表情。
“真真是怀念那人间勾栏听曲的惬意时光啊，”他摇头晃脑，仿佛已沉浸其中，“一盏清茶，一曲琵琶，半日消磨，那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哪像现在，耳边不是鬼哭就是风嚎，要么就是死一样的静，闷也闷死了。”
“还有那些软香温玉的美人儿，”曲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梦呓般的缥缈，“眼波流转似春水，呵气如兰胜幽香，指尖的温热，发丝的清香……哎哟哟，比这冥界万年不化、冻死魂的冰雪，不知要动人多少万倍！”
“可惜了，可惜了！”他忽然又捶胸顿足起来（虽然亡魂并无胸足可捶），“想起我府中地窖里，还藏着好几坛祖上传下来的百年佳酿，泥封都没开！本想着等个大喜日子再痛饮，结果……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赶鸭子上架，送到那要命的战场上，呜呼哀哉！”
他这连番无心却有意的感慨，絮絮叨叨，却像几颗接连投入静湖的石子，准确地击中了封疆与荆丈内心深处某块柔软的、尘封的记忆之冰。封疆眼前仿佛掠过自家院落中那株老梅的姿态，掠过书房中墨香与书卷的气息，掠过某些早已模糊的、温暖的脸庞。荆丈则似乎听到了战马嘶鸣外的另一种声音，嗅到了血腥与尘土掩盖下的、家园炊烟的味道，感受到了铠甲之下，也曾有过的、属于平凡人的心跳。
两人竟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对遥远人间的、沉默而绵长的追忆之中，神情恍惚，魂光波动也泛起柔和而复杂的涟漪，一时之间，竟将那仍在喋喋不休、试图引起共鸣的曲乐，独自遗留在这片冰冷彻骨的亡灵世界，无人应答。
曲乐自个儿絮叨了半天，见无人搭理，也觉无趣，魂光闪烁了几下，念头陡然一转，想起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哎，封疆，老荆，”他凑到似乎神游回来的两人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你们说，咱们在这鬼地方苦哈哈修行了几千年，吃了这么多苦头，要是真能破界出去，到了那什么仙界，是不是……就能横着走了？起码也算是个高手了吧？”
封疆与荆丈被这个问题从回忆中扯回现实，微微一怔，开始认真思索起来。是啊，历经数千载冥界苦修，于绝地中铸就“太初之体”，更得夸父这等上古大能亲身指点，若按人间话本传说，此番际遇，到了仙界，即便不能称尊做祖，也该是一方豪强了吧？这个想法，让历经磨难的两人心中，也不不由地生出些许波澜。
“谬矣。”
一个平静却如古钟般敲响在魂核深处的声音，打破了他们的遐想。三人悚然一惊，才发现夸父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立于冰窟之内，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他身上的寒气似乎比外出前更重了几分，带着深入冥界最隐秘角落的冰冷尘埃。
“你们可知，”夸父目光扫过三人，并未责怪他们的遐想，而是提出了一个更本源的问题，“为何有‘仙界一日，冥界一年’之说？”
三人面面相觑，齐声回答：“不知，请师尊解惑。”他们只知这是流传的说法，关乎时间差异，却从未深究其理。
“非是时间本身有快慢疾徐之分，”夸父的声音悠远，仿佛来自宇宙太初，“而是天地有深浅，法则有疏密，万物存在的‘尺度’不同。”
他顿了顿，问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尔等可知，何为时间？”
封疆三人茫然。时间？他们只知一瞬、一刻、一日、一月、一季、一年……乃至一生。他们用晨昏度量它，用节气标记它，用生死感悟它。但“时间”本身是什么？它从何而来，去往何处？它无形无质，却掌控一切。这仿佛空气般无处不在、又最容易被忽视的根本概念，将他们问住了。
“时间是宇宙的标尺，是万物运动的计量，是不被任何单一存在所定义，却为一切存在作注脚的永恒旁观者。”夸父的声音仿佛带着他们超脱了冥界的束缚，升至无穷高处，“它从不言语，却默默记录一切；它无法触碰，却雕刻众生容颜、星辰生灭。你们用日升月落度量它，称之为‘一日’；用草木枯荣感知它，称之为‘一年’。然而，你们可曾想过，你们所用的这把‘尺子’本身，其长短、其刻度，就已被你们所处的这方天地法则所定义、所固化。”
他的目光如同穿透了冰窟，看到了冥界灰暗苍穹之外，那无尽浩瀚的星海：“若尔等有朝一日，能超脱一界之束缚，置身于无垠虚空，回望诸天万界，便会看见——每一颗星辰，每一个世界，都如同一个独立的、旋转的球体。有的转得快，其内生灵便觉得一日短暂，一年匆匆；有的转得慢，其内生灵便觉得一日漫长，岁月悠悠。从宇宙的宏大尺度俯瞰，所谓‘仙界一日’、‘冥界一年’，乃至某个小世界中的‘沧海桑田’，皆不过是这无穷旋转中微不足道的一瞬，本质并无不同。”
封疆、荆丈、曲乐怔在原地，魂光摇曳，仿佛真的随着夸父的话语，神魂离体，飞升至那无法想象的苍穹之外，亲眼“目睹”了那无数或明或暗的星辰（世界），以各自不同的节奏、或急或缓地自转、公转的浩瀚、沉默而又壮丽的图景。那种超然的视角，让他们自身数千年的冥界岁月，忽然间变得既渺小，又……被清晰地定位了。
良久，封疆从震撼中稍稍回神，心念电转，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师尊，按此说法，我们感觉在冥界度过了漫长岁月，这种‘漫长’之感，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真实？”
“因为尔等自身存在的‘尺度’，已被此方天地的法则同步、同化了！”夸父的声音沉静如古井，却揭露了残酷的真相，“你们的魂体在此凝聚，你们的感知在此形成，你们对岁月流逝的衡量（哪怕冥界并无日月），都已被冥界固有的、缓慢而沉重的时空节奏所重新校准。你们，已成了这漫长节奏的一部分，用它的‘钟摆’，计量着自己的‘时间’。故觉其长，故感其实。”
冰窟内一片死寂，连那永恒的水流咆哮声，似乎也在此刻凝滞。冥冰仿佛都停止了呼吸，在消化这颠覆认知的阐述。
“我之方寸，你之一尺，将‘一’分成三百六十五份，其本质仍是‘一’。皆是度量，本无不同。”夸父最后的话语，如同箴言，在冰窟中回荡。
“师尊，”封疆心中飞速计算着，一个让他魂光微颤的问题浮现，“依您所见，那……人间一日，于冥界，相当于几何？”
夸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洞悉了他问话背后对故土的挂念，给出了那个足以重塑所有时间认知的答案：
“与仙界相仿。”
封疆默然。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与仙界相仿……那便也是，冥界一年，人间一日？
他在心中飞速计算着。自陨落至今，于冥界挣扎、修行，已近四千载。
那么人间……沧海桑田，也不过仅仅过去了十载左右。
十载。对于凡人而言，或许足以让孩童长成少年，让家园变换模样。但对于一个世界，对于那广阔的天地、奔腾的历史长河而言，十载，不过是弹指一瞬。他曾经熟悉的一切，或许尚未完全改变；他曾牵挂的，或许……还未曾彻底消逝于时光。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纯粹的欣慰，而是一种混合着渺茫希望、深切怅惘与紧迫感的复杂心绪。
夸父没有给他更多沉浸的时间，他带回了一个更实际、也更重要的信息，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准备吧。多则十载，少则五年，便是破界之时。”
冰窟内，冥冰死寂，水流依旧。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地追问，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变化。几千年的挣扎奔逃，几千年的隐忍等待，几千年的艰苦修行，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为这一刻做着漫长的铺垫。当那个确切的终点——即使它依旧模糊，依旧充满未知的危险——终于被赋予一个大致的时间范围时，希望，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冰冷（因为深知前路艰险），又如此灼烫（因为那是黑暗尽头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