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孟家断鞘
城西孟家离城祠不远。
无鞘城的街巷到这里忽然窄了许多，两边屋檐压得低，门前多挂旧鞘，木鞘、铁鞘、兽皮鞘，一排排垂在风里，不响，却像一排闭着眼的人。
沈照夜赶到时，孟家门前已经围满了人。
没人敢靠太近。
孟家的门鞘断了。
那是一只很旧的黑木鞘，原本横挂在门梁上，按无鞘城的规矩，门鞘在，家名就在。可现在那只鞘裂成两截，一截还挂着，一截落在门槛前，断口朝外，里面不是木纹，而是一层灰白的纸。
纸上有字。
沈无鞘之鞘，不在城中。
要找，就出城。
那行字很新，墨还没有干透。可奇怪的是，墨色没有渗进纸里，反倒像是从纸里面慢慢浮出来的。
秦断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别碰。”
方照山站在门侧，手按着刀柄，眼神冷得像压住一场火。
“我来的时候，孟家人已经乱了。门鞘自己断的，没有刀痕，没有斧痕。断之前，这鞘叫了一声。”
小满缩了缩脖子：“叫谁？”
方照山看了沈照夜一眼。
“叫沈无鞘。”
四周一阵低低的哗然。
孟家院子里跪着三个人。
一个白发老头，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三个人都穿着素旧布衣，脸上没有血色。院门两侧还站着几个城祠派来的刀客，没拔刀，却把孟家围得很严。
韩折锋比他们先到，正站在院中。
他肩上的伤还没裹好，血从衣襟里洇出来，脸色发白，声音却仍旧硬。
“孟家藏假鞘牌，门鞘又显秘卷司字迹，按城规，应封门，押人，验家名。”
那中年妇人一听，直接扑在地上。
“韩长老，我们孟家三代守城西巷口，从没出过城，哪里来的假鞘牌？我们连孟归南是谁都不知道！”
韩折锋冷冷道：“不知道，鞘牌为什么落在内祠暗架？”
妇人说不出话，只能发抖。
白发老头却忽然抬起头。
“孟归南……”
他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院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中年妇人慌了：“爹？”
老头嘴唇颤了颤，眼神浑浊，却盯着门槛前那截断鞘。
“不是我们孟家的名。”
韩折锋上前一步：“那是谁？”
老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得门梁上剩下的半截黑木鞘轻轻晃动。
“是寄名。”
陆归鞘也赶到了。
他身后跟着桑九娘，还有几名长老。桑九娘看见门鞘断口里的纸，脸色微变，没有说话，只抬手让身后人散开，护住巷口。
陆归鞘问：“什么寄名？”
老头跪在地上，像被这一问压弯了背。
“很多年前，赤水夜出城之前，有人抱来一个孩子，说孩子家里没人了，先寄在孟家门下。那孩子没住几日，就被带走了。后来城祠来人，让我们把这事忘了，说那不是孟家的债，也不是孟家的福。”
韩折锋声音一沉：“谁带来的？”
老头摇头：“不记得脸了。”
韩折锋厉声道：“想清楚！”
老头被吓得一抖。
孩子哭了起来。
沈照夜忽然开口：“不用逼他。”
韩折锋转头看他。
沈照夜走到门槛前，没有碰那截断鞘，只蹲下来看断口。
断口里的纸很薄，一层叠一层，像有人把许多张旧纸卷进木心里，再用木皮包住。外面看是门鞘，里面却早就不是一只完整的鞘。
他伸出手，照夜刀不在手中，掌心却有一缕极淡的冷光浮起。
那是旧鞘残铭留在他身上的线。
冷光靠近断口时，纸里那行字忽然晃了一下。
“沈无鞘之鞘，不在城中。”
字迹往外鼓，像要贴到他眼前。
秦断低喝：“退！”
沈照夜没退。
他只是把手指停在离断口一寸的地方。
下一瞬，那行字下面，浮出了一道更细的痕。
不是字。
是一道刀鞘内侧才会有的磨痕。
沈照夜眯起眼。
“这不是孟家的门鞘。”
孟家妇人猛地抬头。
韩折锋皱眉：“什么意思？”
沈照夜道：“外壳是孟家的，里面换过。”
他看向秦断：“门鞘若断，应该断木心，不该露纸。除非有人把真正的门鞘心抽走，塞了秘卷司的纸。”
秦断脸上的刀疤跳了一下。
“能抽门鞘心的人不多。”
桑九娘终于开口：“孟家自己不行。门鞘挂在梁上，三代不动，普通人拿下来都会伤家名。”
陆归鞘看向韩折锋。
韩折锋冷着脸，没有反驳。
因为这就是无鞘城的规矩。
门鞘不是装饰。门鞘连着一家名线，外人乱动，家中轻则病，重则失名。能不惊动孟家，把鞘心换掉的人，至少懂城规，甚至懂城祠的封鞘手法。
小满忽然小声道：“那就是城里人干的。”
没有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巷子里的风一下冷了。
沈照夜站起身，走到孟家老头面前。
“老人家，你说那个孩子是寄名。你还记不记得，他被带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老头怔怔看着他。
沈照夜没有催。
过了很久，老头才像从一场旧梦里醒过来。
“有。”
他回头看向屋里。
中年妇人扶着他起身，进屋翻了半天，最后捧出一个小木盒。木盒很旧，盒角被磨平，锁早就锈死。妇人用刀尖撬开，里面只有一小片青布。
青布上缝着半粒银豆。
沈照夜的呼吸微微一顿。
秦断也看见了。
他独臂垂在身侧，手指猛然攥紧。
那半粒银豆太眼熟了。
无主鞘楼里，母亲遗刀的红绳上，也有一粒银豆。
只不过那一粒是完整的。
孟家老头颤声道：“那孩子那天哭得厉害，抱他来的人就剪了一块布，说若以后有人问，便说他曾经在孟家门下避过一夜。可后来城祠来人，说这东西不许拿出来。”
韩折锋脸色极难看：“谁说的？”
老头低下头：“不知道。那人披着城祠黑衣，腰上挂着守门鞘。”
秦断一步上前。
“守门鞘？”
老头被他吓住，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记得。因为那鞘很旧，鞘口有一道缺，像被人用拇指按久了。”
秦断整个人僵住。
他看向门外。
方照山也看向他：“你的？”
秦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不可能。”
韩折锋冷笑：“怎么不可能？你当年守城门，沈无鞘出城，三百鞘跟随。如今沈无鞘之鞘失踪，孟家门鞘又有守门鞘痕迹。秦断，你是不是也该被验一验？”
小满怒道：“你刚才守线还靠照夜救你，现在又咬人？”
韩折锋看都没看她。
“城规面前，没有私情。”
秦断抬起头。
他没有辩解，只把独臂伸到身前，缓缓解下腰间那只旧鞘。
那是他的守门鞘。
失去守门权后，这只鞘已经黯了许多，鞘口确实有一道缺，像常年被拇指摩挲过。
秦断把鞘放在地上。
“验。”
院中一静。
桑九娘皱眉：“秦断，你现在在猎名册候页上，贸然验鞘，秘卷司会顺线抓你。”
秦断道：“那就抓。”
他看着沈照夜。
“如果孟家这条线是从我这里出去的，我认。”
沈照夜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地上的守门鞘，又看向门槛前的断鞘。
两只鞘之间，确实有一条极淡的线。
但那线不直。
它从孟家断鞘里出来，绕过秦断的守门鞘，又往巷口地下沉去。
像有人故意把线搭在秦断身上，让所有人一眼看见他。
沈照夜道：“不用先验秦断。”
韩折锋沉声道：“你护他？”
“我护线。”
沈照夜指向地面。
“真正的线在下面。”
众人低头。
孟家门前的青石板很旧，石缝里积着灰。刚才谁都没注意，此刻被沈照夜一指，才看见那截断鞘下方的石缝里，有一点极细的黑痕。
像墨。
又像干了很多年的血。
陆归鞘蹲下，用刀柄轻轻一敲。
青石板发出空声。
桑九娘神色变了：“孟家门下有暗道？”
孟家妇人惊得脸都白了：“我们不知道！真不知道！”
秦断忽然道：“不是暗道。”
他盯着那块青石板，声音沙哑。
“是旧门路。”
陆归鞘看向他：“什么旧门路？”
秦断的目光像穿过了这条巷子，穿过许多年前的夜。
“无鞘城最早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城门有明门，也有暗门。明门给活人走，暗门给守夜人走。后来赤水夜之后，暗门全封了。”
韩折锋道：“城志里没有。”
秦断看了他一眼。
“城志里没有的东西，多了。”
这句话让韩折锋脸色一沉，却没再说。
沈照夜伸手按在青石板上。
掌心冷光落下。
石缝里的黑痕忽然游动起来，像一条细蛇，钻进青石板下。紧接着，孟家门梁上剩下的半截黑木鞘轻轻一震。
院子里那个孩子忽然哭得更厉害。
孟家老头则猛地捂住胸口，像有人在他心口拉了一下。
沈照夜立刻收手。
“不能强开。”
陆归鞘问：“为什么？”
沈照夜看向孟家三人。
“这条旧门路借孟家门鞘封着。强开，孟家家名会被一起撕开。”
韩折锋脸色冷硬：“那就迁名。”
桑九娘冷冷看他：“你说得轻巧。迁名要三日，秘卷司给我们的时间也只有三日。况且孟家若被迁名，城西一整条巷子的门鞘都会动。”
陆归鞘沉吟片刻，问沈照夜：“你有办法？”
沈照夜低头看向那片青布和半粒银豆。
“有。”
他走到孟家老头面前。
“老人家，你愿不愿意认一次那个寄名的孩子？”
老头茫然：“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
沈照夜道：“你只要记得，他曾经在你家门下避过一夜。孟家没有养他，也没有害他，只是给过他一晚屋檐。”
老头怔住。
中年妇人也愣住了。
沈照夜看向陆归鞘。
“刚才内祠暗架，周泊舟能应，是因为他母亲认鞘，城认鞘，我守线。孟家这条线也一样。”
陆归鞘眼神一动。
“城先认鞘。”
桑九娘接道：“人再应名。”
秦断看着沈照夜：“你守线。”
沈照夜点头。
“不是验罪，是认曾经存在过的一夜。”
这句话落下，孟家老头忽然落了泪。
他一辈子也许没有做过什么大事。守着一条巷子，挂着一只门鞘，怕城祠，怕长老，怕祸落到家里。可很多年前，确实有个孩子在他家屋檐下哭过。
那哭声，他原以为自己忘了。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孩子哭到后来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截青布，怎么也不肯松。
老头跪直身体，双手托起那片青布。
“孟家门下，曾收一夜寄名。”
门梁上的半截黑木鞘轻轻一响。
老头声音颤得厉害，却继续道：“不知其姓，不知其归，不敢认亲，不敢认债。”
沈照夜的掌心按向地面。
冷光落入石缝。
老头闭上眼，像把压了几十年的一口气吐出来。
“但那一夜，他在孟家门下，是活人。”
轰。
青石板下传来极低的震响。
不是门开。
更像有某个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听见了人的声音。
石缝里的黑痕慢慢退去，露出一道极细的刻纹。
那刻纹不是秘卷司的纸字。
是无鞘城旧刻。
陆归鞘用袖子擦去灰尘，四个字一点点显出来。
守夜人归。
所有人都静了。
秦断的呼吸停了一瞬。
桑九娘眼中第一次露出无法掩饰的惊色。
韩折锋盯着那四个字，像要把它们盯碎。
小满压低声音：“守夜人……是荀守夜？”
沈照夜没有回答。
因为青石板下，又有第二行字浮了出来。
这一次，那字不是刻在石上的。
而是从门鞘断口里的纸中渗出来，贴在旧刻旁边，像有人抢在旧路真正开启之前，又补了一句。
归者非荀。
沈照夜目光一凝。
紧接着，孟家门梁上剩下的半截黑木鞘忽然彻底裂开。
一缕极细的鞘音从裂口里钻出。
那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沈照夜、秦断和靠得最近的陆归鞘听见。
它说：
“阿夜，别走明门。”
沈照夜猛地抬头。
城西巷口，所有挂着旧鞘的门梁，在同一瞬间轻轻震了一下。
像整条巷子都醒了。
而无鞘城的城门方向，遥遥传来一声刀鸣。
照夜刀在城门上，又出鞘了一寸。
无鞘城的街巷到这里忽然窄了许多，两边屋檐压得低，门前多挂旧鞘，木鞘、铁鞘、兽皮鞘，一排排垂在风里，不响，却像一排闭着眼的人。
沈照夜赶到时，孟家门前已经围满了人。
没人敢靠太近。
孟家的门鞘断了。
那是一只很旧的黑木鞘，原本横挂在门梁上，按无鞘城的规矩，门鞘在，家名就在。可现在那只鞘裂成两截，一截还挂着，一截落在门槛前，断口朝外，里面不是木纹，而是一层灰白的纸。
纸上有字。
沈无鞘之鞘，不在城中。
要找，就出城。
那行字很新，墨还没有干透。可奇怪的是，墨色没有渗进纸里，反倒像是从纸里面慢慢浮出来的。
秦断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别碰。”
方照山站在门侧，手按着刀柄，眼神冷得像压住一场火。
“我来的时候，孟家人已经乱了。门鞘自己断的，没有刀痕，没有斧痕。断之前，这鞘叫了一声。”
小满缩了缩脖子：“叫谁？”
方照山看了沈照夜一眼。
“叫沈无鞘。”
四周一阵低低的哗然。
孟家院子里跪着三个人。
一个白发老头，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三个人都穿着素旧布衣，脸上没有血色。院门两侧还站着几个城祠派来的刀客，没拔刀，却把孟家围得很严。
韩折锋比他们先到，正站在院中。
他肩上的伤还没裹好，血从衣襟里洇出来，脸色发白，声音却仍旧硬。
“孟家藏假鞘牌，门鞘又显秘卷司字迹，按城规，应封门，押人，验家名。”
那中年妇人一听，直接扑在地上。
“韩长老，我们孟家三代守城西巷口，从没出过城，哪里来的假鞘牌？我们连孟归南是谁都不知道！”
韩折锋冷冷道：“不知道，鞘牌为什么落在内祠暗架？”
妇人说不出话，只能发抖。
白发老头却忽然抬起头。
“孟归南……”
他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院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中年妇人慌了：“爹？”
老头嘴唇颤了颤，眼神浑浊，却盯着门槛前那截断鞘。
“不是我们孟家的名。”
韩折锋上前一步：“那是谁？”
老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得门梁上剩下的半截黑木鞘轻轻晃动。
“是寄名。”
陆归鞘也赶到了。
他身后跟着桑九娘，还有几名长老。桑九娘看见门鞘断口里的纸，脸色微变，没有说话，只抬手让身后人散开，护住巷口。
陆归鞘问：“什么寄名？”
老头跪在地上，像被这一问压弯了背。
“很多年前，赤水夜出城之前，有人抱来一个孩子，说孩子家里没人了，先寄在孟家门下。那孩子没住几日，就被带走了。后来城祠来人，让我们把这事忘了，说那不是孟家的债，也不是孟家的福。”
韩折锋声音一沉：“谁带来的？”
老头摇头：“不记得脸了。”
韩折锋厉声道：“想清楚！”
老头被吓得一抖。
孩子哭了起来。
沈照夜忽然开口：“不用逼他。”
韩折锋转头看他。
沈照夜走到门槛前，没有碰那截断鞘，只蹲下来看断口。
断口里的纸很薄，一层叠一层，像有人把许多张旧纸卷进木心里，再用木皮包住。外面看是门鞘，里面却早就不是一只完整的鞘。
他伸出手，照夜刀不在手中，掌心却有一缕极淡的冷光浮起。
那是旧鞘残铭留在他身上的线。
冷光靠近断口时，纸里那行字忽然晃了一下。
“沈无鞘之鞘，不在城中。”
字迹往外鼓，像要贴到他眼前。
秦断低喝：“退！”
沈照夜没退。
他只是把手指停在离断口一寸的地方。
下一瞬，那行字下面，浮出了一道更细的痕。
不是字。
是一道刀鞘内侧才会有的磨痕。
沈照夜眯起眼。
“这不是孟家的门鞘。”
孟家妇人猛地抬头。
韩折锋皱眉：“什么意思？”
沈照夜道：“外壳是孟家的，里面换过。”
他看向秦断：“门鞘若断，应该断木心，不该露纸。除非有人把真正的门鞘心抽走，塞了秘卷司的纸。”
秦断脸上的刀疤跳了一下。
“能抽门鞘心的人不多。”
桑九娘终于开口：“孟家自己不行。门鞘挂在梁上，三代不动，普通人拿下来都会伤家名。”
陆归鞘看向韩折锋。
韩折锋冷着脸，没有反驳。
因为这就是无鞘城的规矩。
门鞘不是装饰。门鞘连着一家名线，外人乱动，家中轻则病，重则失名。能不惊动孟家，把鞘心换掉的人，至少懂城规，甚至懂城祠的封鞘手法。
小满忽然小声道：“那就是城里人干的。”
没有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巷子里的风一下冷了。
沈照夜站起身，走到孟家老头面前。
“老人家，你说那个孩子是寄名。你还记不记得，他被带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老头怔怔看着他。
沈照夜没有催。
过了很久，老头才像从一场旧梦里醒过来。
“有。”
他回头看向屋里。
中年妇人扶着他起身，进屋翻了半天，最后捧出一个小木盒。木盒很旧，盒角被磨平，锁早就锈死。妇人用刀尖撬开，里面只有一小片青布。
青布上缝着半粒银豆。
沈照夜的呼吸微微一顿。
秦断也看见了。
他独臂垂在身侧，手指猛然攥紧。
那半粒银豆太眼熟了。
无主鞘楼里，母亲遗刀的红绳上，也有一粒银豆。
只不过那一粒是完整的。
孟家老头颤声道：“那孩子那天哭得厉害，抱他来的人就剪了一块布，说若以后有人问，便说他曾经在孟家门下避过一夜。可后来城祠来人，说这东西不许拿出来。”
韩折锋脸色极难看：“谁说的？”
老头低下头：“不知道。那人披着城祠黑衣，腰上挂着守门鞘。”
秦断一步上前。
“守门鞘？”
老头被他吓住，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记得。因为那鞘很旧，鞘口有一道缺，像被人用拇指按久了。”
秦断整个人僵住。
他看向门外。
方照山也看向他：“你的？”
秦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不可能。”
韩折锋冷笑：“怎么不可能？你当年守城门，沈无鞘出城，三百鞘跟随。如今沈无鞘之鞘失踪，孟家门鞘又有守门鞘痕迹。秦断，你是不是也该被验一验？”
小满怒道：“你刚才守线还靠照夜救你，现在又咬人？”
韩折锋看都没看她。
“城规面前，没有私情。”
秦断抬起头。
他没有辩解，只把独臂伸到身前，缓缓解下腰间那只旧鞘。
那是他的守门鞘。
失去守门权后，这只鞘已经黯了许多，鞘口确实有一道缺，像常年被拇指摩挲过。
秦断把鞘放在地上。
“验。”
院中一静。
桑九娘皱眉：“秦断，你现在在猎名册候页上，贸然验鞘，秘卷司会顺线抓你。”
秦断道：“那就抓。”
他看着沈照夜。
“如果孟家这条线是从我这里出去的，我认。”
沈照夜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地上的守门鞘，又看向门槛前的断鞘。
两只鞘之间，确实有一条极淡的线。
但那线不直。
它从孟家断鞘里出来，绕过秦断的守门鞘，又往巷口地下沉去。
像有人故意把线搭在秦断身上，让所有人一眼看见他。
沈照夜道：“不用先验秦断。”
韩折锋沉声道：“你护他？”
“我护线。”
沈照夜指向地面。
“真正的线在下面。”
众人低头。
孟家门前的青石板很旧，石缝里积着灰。刚才谁都没注意，此刻被沈照夜一指，才看见那截断鞘下方的石缝里，有一点极细的黑痕。
像墨。
又像干了很多年的血。
陆归鞘蹲下，用刀柄轻轻一敲。
青石板发出空声。
桑九娘神色变了：“孟家门下有暗道？”
孟家妇人惊得脸都白了：“我们不知道！真不知道！”
秦断忽然道：“不是暗道。”
他盯着那块青石板，声音沙哑。
“是旧门路。”
陆归鞘看向他：“什么旧门路？”
秦断的目光像穿过了这条巷子，穿过许多年前的夜。
“无鞘城最早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城门有明门，也有暗门。明门给活人走，暗门给守夜人走。后来赤水夜之后，暗门全封了。”
韩折锋道：“城志里没有。”
秦断看了他一眼。
“城志里没有的东西，多了。”
这句话让韩折锋脸色一沉，却没再说。
沈照夜伸手按在青石板上。
掌心冷光落下。
石缝里的黑痕忽然游动起来，像一条细蛇，钻进青石板下。紧接着，孟家门梁上剩下的半截黑木鞘轻轻一震。
院子里那个孩子忽然哭得更厉害。
孟家老头则猛地捂住胸口，像有人在他心口拉了一下。
沈照夜立刻收手。
“不能强开。”
陆归鞘问：“为什么？”
沈照夜看向孟家三人。
“这条旧门路借孟家门鞘封着。强开，孟家家名会被一起撕开。”
韩折锋脸色冷硬：“那就迁名。”
桑九娘冷冷看他：“你说得轻巧。迁名要三日，秘卷司给我们的时间也只有三日。况且孟家若被迁名，城西一整条巷子的门鞘都会动。”
陆归鞘沉吟片刻，问沈照夜：“你有办法？”
沈照夜低头看向那片青布和半粒银豆。
“有。”
他走到孟家老头面前。
“老人家，你愿不愿意认一次那个寄名的孩子？”
老头茫然：“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
沈照夜道：“你只要记得，他曾经在你家门下避过一夜。孟家没有养他，也没有害他，只是给过他一晚屋檐。”
老头怔住。
中年妇人也愣住了。
沈照夜看向陆归鞘。
“刚才内祠暗架，周泊舟能应，是因为他母亲认鞘，城认鞘，我守线。孟家这条线也一样。”
陆归鞘眼神一动。
“城先认鞘。”
桑九娘接道：“人再应名。”
秦断看着沈照夜：“你守线。”
沈照夜点头。
“不是验罪，是认曾经存在过的一夜。”
这句话落下，孟家老头忽然落了泪。
他一辈子也许没有做过什么大事。守着一条巷子，挂着一只门鞘，怕城祠，怕长老，怕祸落到家里。可很多年前，确实有个孩子在他家屋檐下哭过。
那哭声，他原以为自己忘了。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孩子哭到后来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截青布，怎么也不肯松。
老头跪直身体，双手托起那片青布。
“孟家门下，曾收一夜寄名。”
门梁上的半截黑木鞘轻轻一响。
老头声音颤得厉害，却继续道：“不知其姓，不知其归，不敢认亲，不敢认债。”
沈照夜的掌心按向地面。
冷光落入石缝。
老头闭上眼，像把压了几十年的一口气吐出来。
“但那一夜，他在孟家门下，是活人。”
轰。
青石板下传来极低的震响。
不是门开。
更像有某个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听见了人的声音。
石缝里的黑痕慢慢退去，露出一道极细的刻纹。
那刻纹不是秘卷司的纸字。
是无鞘城旧刻。
陆归鞘用袖子擦去灰尘，四个字一点点显出来。
守夜人归。
所有人都静了。
秦断的呼吸停了一瞬。
桑九娘眼中第一次露出无法掩饰的惊色。
韩折锋盯着那四个字，像要把它们盯碎。
小满压低声音：“守夜人……是荀守夜？”
沈照夜没有回答。
因为青石板下，又有第二行字浮了出来。
这一次，那字不是刻在石上的。
而是从门鞘断口里的纸中渗出来，贴在旧刻旁边，像有人抢在旧路真正开启之前，又补了一句。
归者非荀。
沈照夜目光一凝。
紧接着，孟家门梁上剩下的半截黑木鞘忽然彻底裂开。
一缕极细的鞘音从裂口里钻出。
那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沈照夜、秦断和靠得最近的陆归鞘听见。
它说：
“阿夜，别走明门。”
沈照夜猛地抬头。
城西巷口，所有挂着旧鞘的门梁，在同一瞬间轻轻震了一下。
像整条巷子都醒了。
而无鞘城的城门方向，遥遥传来一声刀鸣。
照夜刀在城门上，又出鞘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