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证德有亏

山海照夜 · 米米之 · 第35章 · 453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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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县衙第二次开堂时,堂外的晨雾还没散。

张氏药铺的人影,被沈照夜带回堂前。

它胸口木牌已经裂开。

里面的“张氏药铺”四个字,像被水泡过,边缘不断往下滴墨。

小满看着它,低声道:“它会不会散?”

柳算盘拨了拨算盘。

三颗新珠里,那颗骨珠轻轻一响。

“散不掉。”

“为什么?”

“它欠着证。”

大堂上,纸县令重新坐回案后。

黑卷浮在它面前。

纸父的纸手没有出现。

可沈照夜知道,他在。

整座旧县衙的纸页,都比刚才安静得多。

这种安静,不是退让。

是等。

纸县令拍下惊堂木。

啪!

“赤水封名案,二审。”

“传张氏药铺。”

药铺人影往前走了一步。

它没有脸。

却像在发抖。

纸县令低头看卷。

“张氏药铺,当夜闭门拒诊。”

“陈三赊药,不开。”

“无名妇人问方,不入正账。”

“见死不救,证德有亏。”

“此等证人,所言不足采信。”

小满气得一下站直。

“你们又来了!”

纸县令纸脸转向她。

“旁听者不得扰堂。”

小满硬生生闭嘴。

她右眼贴着封目符,左眼气得发红。

不戒扛着门板,冷笑一声。

“这回不改药方,改骂人了。”

柳算盘低声道:“不是骂人,是污证。”

顾沉舟站在沈照夜身侧,神色很沉。

“纸父换打法了。”

沈照夜看着堂上的纸县令。

“张氏药铺确实闭门拒诊。”

小满愣住。

“少爷?”

沈照夜没有看她。

“陈三夜里赊药,它没开门。”

纸县令抬起朱笔。

“既认其亏,则证不可用。”

沈照夜道:“有亏,不等于说假话。”

朱笔停住。

沈照夜往前走了一步。

“旧县衙审案,是审证真假,还是审人干不干净?”

纸县令冷声:“证人品行有亏,则证词存疑。”

“存疑可以补证。”

沈照夜看向药铺人影。

“但不能因为它当夜怕镇荒司,就说它没递过方。”

纸县令道:“张氏药铺未开门,如何给方?”

沈照夜提起小青灯。

“门没开。”

“门缝可以递。”

灯火一照。

堂前浮出旧街影像。

傍晚。

张氏药铺门板半掩。

外面,素白衣袖的女子抱着两个襁褓,轻声问:

“孩子夜里发寒,不睡,可有温养的方子?”

门内没有掌柜。

只有一个年轻人影,蹲在药柜旁。

那人身形很瘦,头发用布巾束着,正低头捣药。

听见女子声音,她抬起头。

小满愣住。

“不是掌柜?”

柳算盘也眯起眼。

“是药铺学徒。”

纸县令立刻道:“学徒非医,不可开方。”

沈照夜道:“她开的是食疗方。”

影像中,门内学徒低声说:

“掌柜不在,我不能开药。”

女子道:“不求药,只求孩子夜里好睡。”

学徒犹豫很久。

最后,她从药柜边撕下一小片纸。

用炭笔写下:

桂枝三钱,干姜半片,赤豆熬羹,少量温服。

阿玄少啼,宜常抱,勿久置冷处。

阿夜夜惊,宜温食,同卧可借暖。

写完,她从门缝里递出来。

女子接过方子,低声道谢。

学徒没有收钱。

她只说了一句:

“别往县衙后门走。”

画面到这里,猛地一晃。

像有人不想让后面出现。

纸县令立刻拍案。

“学徒私方,不入正账。”

沈照夜道:“那就传学徒。”

药铺人影胸口木牌裂得更深。

里面渗出一点灰白光。

纸县令冷笑。

“张氏药铺木牌只存药铺,不存学徒。”

沈照夜看向药铺人影。

“你记得她吗?”

药铺人影没有脸。

但它抬起手,按住胸口木牌。

木牌里,传出一道很轻的女声。

“我记得。”

大堂里一静。

药铺人影的身体开始裂开。

从裂缝里,走出一个更瘦小的影子。

她穿着旧药铺短衣,袖口沾着药灰。

脸也是模糊的。

但比药铺人影多了一双手。

一双常年捣药、洗药、切药的手。

她站在堂下,有些茫然。

“我……我叫什么?”

纸县令冷声道:“无名学徒,不成证。”

沈照夜看着她。

“你记得自己给过方?”

她点头。

“记得。”

“记得问方的人?”

她又点头。

“记得。”

“她长什么样?”

学徒影子低头想了很久。

“看不清脸。”

纸县令冷笑:“无脸,无名,无凭。”

学徒影子却继续道:“但她袖口有红绳纹。”

“她抱着两个孩子。”

“她说,不求贵药,只求他们今晚睡得暖一点。”

沈照夜掌心微微一紧。

小满眼睛又红了。

这句话,比药方更像证。

纸县令却不肯放。

“无名学徒,证德亦有亏。”

沈照夜皱眉。

纸县令翻开黑卷。

“张氏药铺当夜闭门。”

“学徒私递方,未入正账。”

“封街后,见陈三赊药而不开。”

“有违医德。”

“其证不足采信。”

学徒影子身体一晃。

像要被这几句话压散。

她低声道:“我想开门的。”

没人说话。

她抬头,看着堂上纸县令。

“掌柜说,镇荒司封街,开门就是死。”

“我不敢。”

纸县令道:“不敢,便是见死不救。”

学徒影子脸上看不清表情。

可声音发抖。

“是。”

她承认了。

“我没开门。”

“陈三来赊药的时候,我躲在柜后,不敢出声。”

“我听见他拍门。”

“我也听见他说,他儿子烧得厉害。”

“我没有开。”

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三站在堂外,胸口木牌轻轻一震。

他看向学徒。

学徒低下头。

“陈三,我欠你。”

陈三沉默很久。

最后道:“我那孩子,后来也没活。”

大堂里,空气冷得像水。

学徒影子颤了一下。

纸县令立刻道:“既有亏,则退证!”

沈照夜忽然开口。

“她有亏。”

所有人看向他。

沈照夜看着学徒影子。

“她不敢开门,害了陈三的孩子。”

学徒影子低下头。

“我认。”

沈照夜看向纸县令。

“但她给我娘递过方,也是真的。”

纸县令冷声道:“有亏之证,不足信。”

沈照夜道:“有亏的人,说的每一句都是假吗?”

纸县令一顿。

沈照夜继续道:“陈三没有救到儿子,所以他看见两个孩子就是假的?”

“顾沉舟收过骨,所以他说的话全是假的?”

“洛微澜被写死,所以她的账也是假?”

“我名缺一笔,所以我站在这里也是假的?”

他抬眼看向黑卷。

“你们秘卷司,最喜欢用一个污点抹掉整个人。”

大堂里静得可怕。

堂外失名者的木牌,开始轻轻震动。

这句话,说到了他们每一个人身上。

他们之中,有人懦弱过。

有人犯错过。

有人背叛过。

有人只是被牵连。

可秘卷司只要写一个“罪”,就能抹掉他们的名,连他们说过的真话都一并烧掉。

沈照夜道:“旧县衙审案。”

“不是审谁完美。”

“是审哪句话是真的。”

小满眼泪一下掉下来。

陈三慢慢抬起头。

学徒影子也抬起头。

顾沉舟看着沈照夜,眼神微微一动。

纸父一直没有出声。

但黑卷翻得很快。

像在找能压下这句话的规矩。

找不到。

纸县令僵了很久,终于咬出一句:

“可补证。”

沈照夜道:“补。”

柳算盘立刻拨珠。

“张氏药铺学徒,私递食疗方。”

铜珠响。

旧街影像重现。

学徒写方。

骨珠响。

方中药性浮出。

桂枝温。

干姜温。

赤豆和中。

没有一味弃命药。

灰珠响。

药方背面,浮出一行小字。

不收钱。只愿双婴平安。

学徒影子怔住。

像她自己都忘了这句。

她喃喃道:“我当时怕得要死。”

“可我看见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外。”

“我想,给一张方子,不开门,应该不算违令吧。”

她苦笑了一下。

“原来我也只敢做这么一点。”

沈照夜道:“一点也是证。”

黑卷上,终于落字。

张氏药铺学徒,封街前曾私递温养双生方。

原方非弃弱保强。

小满长出一口气。

纸县令却继续问。

“学徒姓名?”

学徒影子茫然地抬头。

她不知道。

纸县令道:“无名之证,仍只可信三分。”

沈照夜没有急。

他看向药方落款。

那上面昨夜被火烧裂,只剩一个偏旁。

像“艹”。

又像“竹”。

这一次,学徒影子出现后,药签背面的字更清楚了一些。

问方人:草头姓,红绳袖。

沈照夜问学徒:“你还记得问方人姓什么吗?”

学徒影子闭上眼。

“她没有说。”

纸县令冷笑。

沈照夜继续问:“那你为什么写草头姓?”

学徒影子愣住。

她看向药签背面。

“我……写了吗?”

柳算盘轻声道:“这是你留下的记号。”

学徒影子努力回想。

“不是她说的。”

“是我看见的。”

沈照夜道:“看见什么?”

“她给银豆子时,袖口里露出一块小牌。”

学徒影子抬手,在半空比了一下。

“牌上有字。”

“我没看全。”

“只看见上面有草头。”

小满屏住呼吸。

“草头姓?”

学徒影子点头。

“像是……苏?”

顾沉舟皱眉。

“苏?”

学徒影子摇头。

“也可能不是。”

纸县令立刻道:“记忆不清,不可入案。”

沈照夜道:“那就只记草头。”

小青灯亮起。

洛青狸的账字浮出。

无名妇人,疑为草头姓。

红绳袖,银豆证。

纸县令怒道:“疑字不可作证!”

沈照夜道:“作线索。”

青丘账字继续落下。

线索可追。

纸县令纸脸又裂了一道。

学徒影子看着那行字,像终于卸下一点重。

“我还记得一件事。”

沈照夜看她。

“她问完方以后,去了县衙后门。”

“我怕她出事,偷偷从药铺后墙绕过去看了一眼。”

“我看见她和沈无鞘吵架。”

大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照夜问:“他们吵什么?”

学徒影子脸色茫然。

“听不清。”

“但我看见她打了沈无鞘一耳光。”

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不戒咧嘴:“这位夫人厉害。”

顾沉舟眼神也变了。

沈照夜握着刀柄,低声问:“然后呢?”

学徒影子道:“然后……”

她忽然痛苦地捂住头。

纸父终于出手。

黑卷里,一只纸手猛地伸出,按向学徒影子的胸口。

“无名学徒,证已尽。”

“退。”

学徒影子开始散。

陈三急道:“她还没说完!”

沈照夜出刀。

照夜刀斩向纸手。

纸手却没有挡。

它任由刀锋斩过,化成两半,又重新贴上黑卷。

学徒影子的身体继续淡去。

她看着沈照夜,像用尽最后力气,急急说出一句:

“她说——”

“你骗我可以。”

“别骗他们。”

话音落下,学徒影子彻底散开。

药铺人影也随之崩碎。

只剩那枚药签,落在堂前。

药签背后,“草头姓”三个字亮了一下。

然后,旁边又浮出半笔。

像一个字的下半。

小满低声道:“她是不是快想起来了?”

沈照夜弯腰,捡起药签。

“还差一点。”

纸县令冷冷道:“张氏药铺第二证,到此为止。”

黑卷落字。

第二证成。

原方温养双生,弃弱保强为后改。

无名妇人,疑草头姓。

沈照夜看着最后一行。

疑。

不是证成。

但够了。

纸父的声音从卷后传来。

“沈照夜。”

这一次,他喊完整了。

可沈照夜耳中,那个“夜”字仍缺了一笔。

纸父道:“你找回她的姓又如何?”

“她终究没有救下两个孩子。”

沈照夜收起药签。

“所以才要继续审。”

纸父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审。”

黑卷翻开下一页。

纸县令抬头,声音尖利。

“传第三证。”

“县衙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