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无名县衙
旧县衙在青丘山路尽头。
沈照夜提着那盏小青灯，走到山雾最深处时，雾忽然散开了一线。
一座县衙，立在雾后。
门楼歪斜。
朱漆剥落。
两扇大门半开半闭，门上没有门神，只贴着一张张空白诉状。
风一吹，诉状哗啦啦响。
像很多人在低声喊冤。
县衙门口，原本该立鸣冤鼓的地方，摆着一面破鼓。
鼓面发黑。
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字。
无名者，不得鸣冤。
小满捂着右眼，往沈照夜身后缩了半步。
“少爷，这地方比青丘客栈还不像给活人来的。”
不戒扛着烧黑门板，扫了一眼县衙门口。
“县衙本来就是给活人伸冤、给死人定案的地方。现在倒好，连名字都没有，还伸什么冤。”
柳算盘低头看自己的算盘。
三颗新补的珠子颜色不一样。
一颗铜色。
一颗骨白。
一颗带着旧账灰。
它们在雾里轻轻发潮，像随时会滴出水来。
“这里账气很重。”
小满问：“账气是什么？”
柳算盘道：“欠太多没还，就有账气。”
不戒看他：“你这话像骂人。”
柳算盘认真道：“我是在骂这座县衙。”
顾沉舟站在沈照夜左侧。
他没有佩刀。
刀还押在青丘账册里。
可他一到县衙门口，门上的空白诉状便齐齐转向他。
纸面无风自动。
哗。
哗。
哗。
像一群没有脸的人，在看一个曾经来过这里的旧人。
沈照夜看向顾沉舟。
“你封过这里？”
顾沉舟看着县衙门楣。
门楣上原本刻着县名。
现在只剩两个模糊字痕。
旧县。
“二十年前，赤水旧案后，镇荒司奉命封卷池。”
“谁的命？”
顾沉舟沉默一瞬。
“沈无鞘。”
沈照夜提灯的手停了一下。
小青灯火苗轻轻摇晃。
门口空白诉状也跟着晃了一下。
沈照夜没有继续问。
他走向县衙。
刚踏上第一阶石阶，破鼓忽然响了。
咚。
不是有人敲。
是鼓自己响。
鼓声沉闷，像从地底传来。
门口两侧的阴影里，走出两个衙役。
他们穿着旧皂衣。
手持水火棍。
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湿白。
胸口挂着木牌。
木牌空白。
两个无名衙役同时举棍，拦住沈照夜。
左边那个开口。
声音像纸摩擦。
“入衙者，报全名。”
沈照夜看着它。
右边那个也开口。
“名不全者，不得入。”
小满脸色一变。
她下意识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的名字缺了一笔。
在青丘账册里，“夜”字被焚账火燎掉了一笔。
别人喊他名字，他会听不全。
那他自己呢？
沈照夜开口：“沈照……”
最后一个字到了喉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按进水里。
他说不出来。
不是忘了。
也不是哑了。
是那个字缺了一笔后，不肯完整落到旧县衙前。
无名衙役木棍往下一压。
“名不全。”
“退。”
小满急了：“他叫沈照夜！”
她喊完，脸色一白。
沈照夜听见了。
但还是少一笔。
像她喊出的“夜”字，被县衙门口的空白诉状撕走了一角。
无名衙役转向小满。
“代报名者，需验名。”
小满右眼一疼，墨色翻涌。
沈照夜抬手挡在她前面。
“别看它。”
不戒扛着门板上前一步。
“贫僧替他报。”
无名衙役木牌一震。
“报。”
不戒张口：“他叫沈照夜。”
话音落下，县衙门口所有空白诉状同时哗啦一响。
它们像听见了一个可以抢的名字。
“沈照……”
“沈照……”
“夜……”
“夜……”
最后那个字被无数纸声撕开，越撕越薄。
沈照夜胸口天骨一热。
缺的那一笔，竟被旧县衙牵动了。
顾沉舟沉声道：“别再喊。”
无名衙役举棍。
“名缺一笔。”
“不得入衙。”
柳算盘忽然拨了一下算盘。
啪。
那颗旧账灰珠亮起。
“他现在还是青丘客。”
无名衙役看向柳算盘。
柳算盘硬着头皮继续道：“青丘客栈已记账，沈照夜外出追债，客籍暂留。”
无名衙役木牌上浮出两个字。
验账。
小满小声：“它们还挺讲流程。”
柳算盘苦笑：“县衙嘛。”
沈照夜提起手中小青灯。
灯火照在门槛前。
青光里，洛青狸写下的那笔账慢慢浮现。
沈照夜，青丘未结账客。
外出追债。
客籍暂留。
两个无名衙役同时低头。
它们胸口空白木牌上，浮出一行小字。
客名可暂代。
左边衙役道：“以客籍入衙。”
右边衙役道：“名不全，入衙后不得鸣冤，不得申辩，不得认亲。”
小满气得睁大左眼。
“凭什么？”
柳算盘低声道：“凭这里是它们的衙。”
沈照夜没有争。
“可以。”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
“进去以后，它们会用这条规矩压你。”
沈照夜道：“所以要先进去。”
他提灯迈步。
两个无名衙役让开半步。
县衙大门无声打开。
门里一片黑。
小青灯照进去，只照出一地潮湿纸灰。
众人进门。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砰。
声音不大，却像一枚印章落下。
县衙前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两侧是皂班房、签押房、户房、刑房。
每一间屋门都半开着。
门里坐着许多影子。
他们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空白纸上反复写字。
写了又被水冲掉。
水冲掉后，再写。
小满忍不住看了一眼。
“他们在写什么？”
顾沉舟道：“自己的名字。”
“写出来了吗？”
“没有。”
小满不说话了。
院子正中，是一条通往大堂的青石路。
青石路两侧，立着许多木牌。
每一块木牌上都写着：
待审。
不戒低声道：“这些都是被封名的人？”
顾沉舟点头。
“旧县衙以前是赤水县的衙门。赤水旧案后，秘卷司把卷池封在这里，所有找不到名字的旧案残影，都会被引到这里。”
沈照夜问：“为什么？”
顾沉舟道：“县衙能定案。”
柳算盘接道：“案一定，名就死。”
小满捂住右眼。
“这里好恶心。”
没有人反驳。
他们走到大堂前。
大堂门口悬着一块匾。
匾上原本应该写“明镜高悬”。
可现在，四个字被刮掉，只剩一道闭眼暗印。
秘卷司的眼。
堂内传来惊堂木声。
啪！
所有待审木牌同时震动。
一个声音从堂上传来。
“带收骨人。”
顾沉舟脚步停住。
沈照夜看向他。
顾沉舟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脖颈上，那根暗下去的红线又浮了出来。
堂内声音再次响起。
“带收骨人顾沉舟。”
两侧班房里，所有低头写名的影子同时停笔。
它们抬头。
没有五官的脸，一齐转向顾沉舟。
小满脸色发白。
“顾校尉，它们叫你。”
顾沉舟道：“我听见了。”
不戒握紧门板。
“进去？”
沈照夜道：“进。”
顾沉舟看他。
沈照夜道：“你说过，这里认你为收骨人。”
“是。”
“那就用这个身份进去。”
顾沉舟沉默一瞬。
“你确定？”
沈照夜提着青灯，走向大堂。
“它们不让我鸣冤，不让我申辩，不让我认亲。”
他回头看顾沉舟。
“但没说，不让收骨人翻案。”
顾沉舟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你越来越像沈无鞘。”
沈照夜道：“别骂人。”
顾沉舟：“……”
小满差点笑出来，又憋住了。
大堂门开。
里面没有县令。
只有一张很高的案桌。
案桌后坐着一具纸人。
纸人头戴乌纱，身穿官袍，脸上画着一只闭眼。
桌上摆着惊堂木、朱笔、签筒，还有一本厚厚的黑卷。
黑卷封面写着：
赤水封名案。
纸县令抬头。
闭眼纸面正对顾沉舟。
“收骨人顾沉舟。”
“二十年前，你奉秘卷司令，于赤水门前收骨一截。”
“所收之骨，名不入明卷，魂不入阴册。”
“今日旧案重审。”
“你可认？”
顾沉舟走进堂中。
无刀。
空手。
他站在大堂正中，像二十年前也曾这样站过。
“认。”
纸县令拿起朱笔。
黑卷自行翻开。
“收骨者认罪。”
小满急了：“他只是认收骨，没认罪！”
纸县令闭眼一动。
“堂下女子，代辩，违规。”
一支红签从签筒里飞出，射向小满。
沈照夜出刀。
照夜刀斩断红签。
纸县令转向他。
“客名不全者，不得申辩。”
沈照夜道：“我没申辩。”
纸县令道：“你阻刑。”
沈照夜看着它。
“我斩的是签，不是刑。”
大堂安静了一瞬。
柳算盘低声道：“这也行？”
沈照夜道：“先试试。”
纸县令朱笔一停。
像这套说法，让它也得查一查卷。
顾沉舟忽然开口。
“收骨人请翻旧案。”
纸县令重新看向他。
“凭何翻案？”
顾沉舟道：“凭所收之骨，去向不明。”
纸县令道：“骨入卷池，案已结。”
顾沉舟道：“若骨未入池呢？”
纸县令纸面上的闭眼，忽然睁开一线。
大堂温度骤降。
黑卷哗啦啦翻页。
纸县令声音变冷。
“收骨人顾沉舟。”
“你当年私藏案骨？”
顾沉舟没有答。
沈照夜却看见了线。
黑卷翻动时，有一根极细的纸线，从卷页深处伸出来，连向顾沉舟脚下影子。
这不是询问。
这是套供。
只要顾沉舟回答“是”或“不是”，那根线都会落进他的影子里，把回答写成供词。
沈照夜抬刀，轻轻点住那根纸线。
纸县令看向他。
“客名不全者，不得扰堂。”
沈照夜道：“我不扰堂。”
他看着那根线。
“我验线。”
纸县令：“……”
小满忍不住小声道：“少爷把县衙都说沉默了。”
顾沉舟看了那根纸线一眼，明白过来。
他没有回答纸县令的问题。
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块旧铜牌。
铜牌已经裂了。
上面是镇荒司旧印。
“二十年前封卷池时，沈无鞘留下一道封印。”
纸县令盯着铜牌。
黑卷翻得更急。
顾沉舟道：“他说，若旧县衙有一日重审赤水封名案，就把这枚牌交给案中未入名者。”
沈照夜看向他。
“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顾沉舟道：“因为我刚才才想起来。”
小满差点又急。
顾沉舟补了一句：“进了旧县衙，才想起来。”
沈照夜听懂了。
旧县衙压住了名字，也压住了部分记忆。
顾沉舟以前不是不说。
是这块记忆被县衙封在这里。
纸县令忽然拍下惊堂木。
啪！
“沈无鞘已封名。”
“其印，不作证。”
顾沉舟道：“所以不是给你看的。”
他转身，把那枚旧铜牌递给沈照夜。
铜牌入手很沉。
沈照夜刚碰到，胸口天骨便震了一下。
铜牌裂缝里，渗出一点干涸的血。
血落在他掌心，没有散。
而是慢慢写出半个字。
玄。
大堂里所有纸影同时抬头。
纸县令猛地站起。
“案中未入名者现身。”
“锁名！”
两侧水火棍齐齐落地。
无数空白诉状从屋顶飘下，卷向沈照夜手中的铜牌。
沈照夜握住铜牌。
他终于明白，沈无鞘封旧县衙，不是为了不让人进来。
是为了让某个“未入名者”有一天能拿到这枚铜牌。
沈照玄。
或者说，和沈照玄有关的人。
沈照夜提起小青灯。
青光照在铜牌上。
那半个“玄”字亮起，照出大堂深处一道暗门。
暗门后，传来纸页翻动声。
一页。
一页。
又一页。
顾沉舟低声道：“卷池。”
纸县令声音尖利起来。
“客名不全者，不得入卷池！”
沈照夜收起铜牌，走向暗门。
“我不入。”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沉舟。
“收骨人入。”
顾沉舟一怔。
沈照夜道：“翻案。”
顾沉舟看着他。
片刻后，迈步走向暗门。
纸县令疯狂拍下惊堂木。
“拦！”
两侧无名衙役扑来。
不戒大笑一声，门板横扫。
“这才像点打架！”
柳算盘三颗新珠齐响，死账气化成三道灰线，缠住红签。
小满右眼一疼，却硬是睁开一线。
“少爷，左边！”
沈照夜听不见她喊出的完整名字，却看见了她指的方向。
他一刀斩开左侧纸线。
顾沉舟趁机踏入暗门。
暗门内，纸页翻动声骤然停住。
下一刻。
一截白骨从门内飞出，落在大堂中央。
白骨上刻着两个字。
照玄。
纸县令的脸，裂开了。
黑卷里，浮出一行血字。
案骨不在卷池。
赤水封名案，未结。
沈照夜看着那截白骨。
还没来得及开口。
堂外破鼓忽然自己响了起来。
咚！
咚！
咚！
鼓面上的血字变了。
未结之案，可鸣冤。
县衙外，那些空白诉状同时翻飞。
无数没有脸的影子跪了下来。
他们终于发出声音。
不是喊沈照夜。
不是喊沈照玄。
而是喊：
“冤。”
沈照夜提着那盏小青灯，走到山雾最深处时，雾忽然散开了一线。
一座县衙，立在雾后。
门楼歪斜。
朱漆剥落。
两扇大门半开半闭，门上没有门神，只贴着一张张空白诉状。
风一吹，诉状哗啦啦响。
像很多人在低声喊冤。
县衙门口，原本该立鸣冤鼓的地方，摆着一面破鼓。
鼓面发黑。
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字。
无名者，不得鸣冤。
小满捂着右眼，往沈照夜身后缩了半步。
“少爷，这地方比青丘客栈还不像给活人来的。”
不戒扛着烧黑门板，扫了一眼县衙门口。
“县衙本来就是给活人伸冤、给死人定案的地方。现在倒好，连名字都没有，还伸什么冤。”
柳算盘低头看自己的算盘。
三颗新补的珠子颜色不一样。
一颗铜色。
一颗骨白。
一颗带着旧账灰。
它们在雾里轻轻发潮，像随时会滴出水来。
“这里账气很重。”
小满问：“账气是什么？”
柳算盘道：“欠太多没还，就有账气。”
不戒看他：“你这话像骂人。”
柳算盘认真道：“我是在骂这座县衙。”
顾沉舟站在沈照夜左侧。
他没有佩刀。
刀还押在青丘账册里。
可他一到县衙门口，门上的空白诉状便齐齐转向他。
纸面无风自动。
哗。
哗。
哗。
像一群没有脸的人，在看一个曾经来过这里的旧人。
沈照夜看向顾沉舟。
“你封过这里？”
顾沉舟看着县衙门楣。
门楣上原本刻着县名。
现在只剩两个模糊字痕。
旧县。
“二十年前，赤水旧案后，镇荒司奉命封卷池。”
“谁的命？”
顾沉舟沉默一瞬。
“沈无鞘。”
沈照夜提灯的手停了一下。
小青灯火苗轻轻摇晃。
门口空白诉状也跟着晃了一下。
沈照夜没有继续问。
他走向县衙。
刚踏上第一阶石阶，破鼓忽然响了。
咚。
不是有人敲。
是鼓自己响。
鼓声沉闷，像从地底传来。
门口两侧的阴影里，走出两个衙役。
他们穿着旧皂衣。
手持水火棍。
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湿白。
胸口挂着木牌。
木牌空白。
两个无名衙役同时举棍，拦住沈照夜。
左边那个开口。
声音像纸摩擦。
“入衙者，报全名。”
沈照夜看着它。
右边那个也开口。
“名不全者，不得入。”
小满脸色一变。
她下意识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的名字缺了一笔。
在青丘账册里，“夜”字被焚账火燎掉了一笔。
别人喊他名字，他会听不全。
那他自己呢？
沈照夜开口：“沈照……”
最后一个字到了喉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按进水里。
他说不出来。
不是忘了。
也不是哑了。
是那个字缺了一笔后，不肯完整落到旧县衙前。
无名衙役木棍往下一压。
“名不全。”
“退。”
小满急了：“他叫沈照夜！”
她喊完，脸色一白。
沈照夜听见了。
但还是少一笔。
像她喊出的“夜”字，被县衙门口的空白诉状撕走了一角。
无名衙役转向小满。
“代报名者，需验名。”
小满右眼一疼，墨色翻涌。
沈照夜抬手挡在她前面。
“别看它。”
不戒扛着门板上前一步。
“贫僧替他报。”
无名衙役木牌一震。
“报。”
不戒张口：“他叫沈照夜。”
话音落下，县衙门口所有空白诉状同时哗啦一响。
它们像听见了一个可以抢的名字。
“沈照……”
“沈照……”
“夜……”
“夜……”
最后那个字被无数纸声撕开，越撕越薄。
沈照夜胸口天骨一热。
缺的那一笔，竟被旧县衙牵动了。
顾沉舟沉声道：“别再喊。”
无名衙役举棍。
“名缺一笔。”
“不得入衙。”
柳算盘忽然拨了一下算盘。
啪。
那颗旧账灰珠亮起。
“他现在还是青丘客。”
无名衙役看向柳算盘。
柳算盘硬着头皮继续道：“青丘客栈已记账，沈照夜外出追债，客籍暂留。”
无名衙役木牌上浮出两个字。
验账。
小满小声：“它们还挺讲流程。”
柳算盘苦笑：“县衙嘛。”
沈照夜提起手中小青灯。
灯火照在门槛前。
青光里，洛青狸写下的那笔账慢慢浮现。
沈照夜，青丘未结账客。
外出追债。
客籍暂留。
两个无名衙役同时低头。
它们胸口空白木牌上，浮出一行小字。
客名可暂代。
左边衙役道：“以客籍入衙。”
右边衙役道：“名不全，入衙后不得鸣冤，不得申辩，不得认亲。”
小满气得睁大左眼。
“凭什么？”
柳算盘低声道：“凭这里是它们的衙。”
沈照夜没有争。
“可以。”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
“进去以后，它们会用这条规矩压你。”
沈照夜道：“所以要先进去。”
他提灯迈步。
两个无名衙役让开半步。
县衙大门无声打开。
门里一片黑。
小青灯照进去，只照出一地潮湿纸灰。
众人进门。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砰。
声音不大，却像一枚印章落下。
县衙前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两侧是皂班房、签押房、户房、刑房。
每一间屋门都半开着。
门里坐着许多影子。
他们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空白纸上反复写字。
写了又被水冲掉。
水冲掉后，再写。
小满忍不住看了一眼。
“他们在写什么？”
顾沉舟道：“自己的名字。”
“写出来了吗？”
“没有。”
小满不说话了。
院子正中，是一条通往大堂的青石路。
青石路两侧，立着许多木牌。
每一块木牌上都写着：
待审。
不戒低声道：“这些都是被封名的人？”
顾沉舟点头。
“旧县衙以前是赤水县的衙门。赤水旧案后，秘卷司把卷池封在这里，所有找不到名字的旧案残影，都会被引到这里。”
沈照夜问：“为什么？”
顾沉舟道：“县衙能定案。”
柳算盘接道：“案一定，名就死。”
小满捂住右眼。
“这里好恶心。”
没有人反驳。
他们走到大堂前。
大堂门口悬着一块匾。
匾上原本应该写“明镜高悬”。
可现在，四个字被刮掉，只剩一道闭眼暗印。
秘卷司的眼。
堂内传来惊堂木声。
啪！
所有待审木牌同时震动。
一个声音从堂上传来。
“带收骨人。”
顾沉舟脚步停住。
沈照夜看向他。
顾沉舟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脖颈上，那根暗下去的红线又浮了出来。
堂内声音再次响起。
“带收骨人顾沉舟。”
两侧班房里，所有低头写名的影子同时停笔。
它们抬头。
没有五官的脸，一齐转向顾沉舟。
小满脸色发白。
“顾校尉，它们叫你。”
顾沉舟道：“我听见了。”
不戒握紧门板。
“进去？”
沈照夜道：“进。”
顾沉舟看他。
沈照夜道：“你说过，这里认你为收骨人。”
“是。”
“那就用这个身份进去。”
顾沉舟沉默一瞬。
“你确定？”
沈照夜提着青灯，走向大堂。
“它们不让我鸣冤，不让我申辩，不让我认亲。”
他回头看顾沉舟。
“但没说，不让收骨人翻案。”
顾沉舟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你越来越像沈无鞘。”
沈照夜道：“别骂人。”
顾沉舟：“……”
小满差点笑出来，又憋住了。
大堂门开。
里面没有县令。
只有一张很高的案桌。
案桌后坐着一具纸人。
纸人头戴乌纱，身穿官袍，脸上画着一只闭眼。
桌上摆着惊堂木、朱笔、签筒，还有一本厚厚的黑卷。
黑卷封面写着：
赤水封名案。
纸县令抬头。
闭眼纸面正对顾沉舟。
“收骨人顾沉舟。”
“二十年前，你奉秘卷司令，于赤水门前收骨一截。”
“所收之骨，名不入明卷，魂不入阴册。”
“今日旧案重审。”
“你可认？”
顾沉舟走进堂中。
无刀。
空手。
他站在大堂正中，像二十年前也曾这样站过。
“认。”
纸县令拿起朱笔。
黑卷自行翻开。
“收骨者认罪。”
小满急了：“他只是认收骨，没认罪！”
纸县令闭眼一动。
“堂下女子，代辩，违规。”
一支红签从签筒里飞出，射向小满。
沈照夜出刀。
照夜刀斩断红签。
纸县令转向他。
“客名不全者，不得申辩。”
沈照夜道：“我没申辩。”
纸县令道：“你阻刑。”
沈照夜看着它。
“我斩的是签，不是刑。”
大堂安静了一瞬。
柳算盘低声道：“这也行？”
沈照夜道：“先试试。”
纸县令朱笔一停。
像这套说法，让它也得查一查卷。
顾沉舟忽然开口。
“收骨人请翻旧案。”
纸县令重新看向他。
“凭何翻案？”
顾沉舟道：“凭所收之骨，去向不明。”
纸县令道：“骨入卷池，案已结。”
顾沉舟道：“若骨未入池呢？”
纸县令纸面上的闭眼，忽然睁开一线。
大堂温度骤降。
黑卷哗啦啦翻页。
纸县令声音变冷。
“收骨人顾沉舟。”
“你当年私藏案骨？”
顾沉舟没有答。
沈照夜却看见了线。
黑卷翻动时，有一根极细的纸线，从卷页深处伸出来，连向顾沉舟脚下影子。
这不是询问。
这是套供。
只要顾沉舟回答“是”或“不是”，那根线都会落进他的影子里，把回答写成供词。
沈照夜抬刀，轻轻点住那根纸线。
纸县令看向他。
“客名不全者，不得扰堂。”
沈照夜道：“我不扰堂。”
他看着那根线。
“我验线。”
纸县令：“……”
小满忍不住小声道：“少爷把县衙都说沉默了。”
顾沉舟看了那根纸线一眼，明白过来。
他没有回答纸县令的问题。
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块旧铜牌。
铜牌已经裂了。
上面是镇荒司旧印。
“二十年前封卷池时，沈无鞘留下一道封印。”
纸县令盯着铜牌。
黑卷翻得更急。
顾沉舟道：“他说，若旧县衙有一日重审赤水封名案，就把这枚牌交给案中未入名者。”
沈照夜看向他。
“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顾沉舟道：“因为我刚才才想起来。”
小满差点又急。
顾沉舟补了一句：“进了旧县衙，才想起来。”
沈照夜听懂了。
旧县衙压住了名字，也压住了部分记忆。
顾沉舟以前不是不说。
是这块记忆被县衙封在这里。
纸县令忽然拍下惊堂木。
啪！
“沈无鞘已封名。”
“其印，不作证。”
顾沉舟道：“所以不是给你看的。”
他转身，把那枚旧铜牌递给沈照夜。
铜牌入手很沉。
沈照夜刚碰到，胸口天骨便震了一下。
铜牌裂缝里，渗出一点干涸的血。
血落在他掌心，没有散。
而是慢慢写出半个字。
玄。
大堂里所有纸影同时抬头。
纸县令猛地站起。
“案中未入名者现身。”
“锁名！”
两侧水火棍齐齐落地。
无数空白诉状从屋顶飘下，卷向沈照夜手中的铜牌。
沈照夜握住铜牌。
他终于明白，沈无鞘封旧县衙，不是为了不让人进来。
是为了让某个“未入名者”有一天能拿到这枚铜牌。
沈照玄。
或者说，和沈照玄有关的人。
沈照夜提起小青灯。
青光照在铜牌上。
那半个“玄”字亮起，照出大堂深处一道暗门。
暗门后，传来纸页翻动声。
一页。
一页。
又一页。
顾沉舟低声道：“卷池。”
纸县令声音尖利起来。
“客名不全者，不得入卷池！”
沈照夜收起铜牌，走向暗门。
“我不入。”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沉舟。
“收骨人入。”
顾沉舟一怔。
沈照夜道：“翻案。”
顾沉舟看着他。
片刻后，迈步走向暗门。
纸县令疯狂拍下惊堂木。
“拦！”
两侧无名衙役扑来。
不戒大笑一声，门板横扫。
“这才像点打架！”
柳算盘三颗新珠齐响，死账气化成三道灰线，缠住红签。
小满右眼一疼，却硬是睁开一线。
“少爷，左边！”
沈照夜听不见她喊出的完整名字，却看见了她指的方向。
他一刀斩开左侧纸线。
顾沉舟趁机踏入暗门。
暗门内，纸页翻动声骤然停住。
下一刻。
一截白骨从门内飞出，落在大堂中央。
白骨上刻着两个字。
照玄。
纸县令的脸，裂开了。
黑卷里，浮出一行血字。
案骨不在卷池。
赤水封名案，未结。
沈照夜看着那截白骨。
还没来得及开口。
堂外破鼓忽然自己响了起来。
咚！
咚！
咚！
鼓面上的血字变了。
未结之案，可鸣冤。
县衙外，那些空白诉状同时翻飞。
无数没有脸的影子跪了下来。
他们终于发出声音。
不是喊沈照夜。
不是喊沈照玄。
而是喊：
“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