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上

幽明照海录 · 帕累托之刃 · 第37章 · 329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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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虎子送来三碗杂粮粥和两块芝麻饼。粥稀,芝麻饼是实打实的芝麻和粗面揉出来的,咬一口,面渣子簌簌掉在衣襟上。苏庭把饼掰碎了泡在粥里,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刀疤都头和胡茬都头吃得快,两口一碗粥,饼撕成两截,边走边往嘴里塞。

天光亮了,常州城醒了。

苏庭去了城南的药市。药市靠运河码头,十来间铺子沿河一字排开。铺门口摆着竹筐和麻袋,晾着生地、玄参、甘草、黄芪,几个老药工坐在小板凳上切药,刀刃擦过药身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切出来的片薄得透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中带甜的药香,和灶房里菜根粥的焦糊味截然不同。

他走进第三间铺子。

铺面不大,三面墙全是一格一格的小抽屉,铜拉手磨得锃亮。掌柜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柄叆叇镜,正在柜台上用戥子称朱砂。朱砂在铜秤盘里一簇一簇地颤,像血珠子。

苏庭在铺子里转了半圈。他的目光落在墙角货架上——没搁药材,专门搁着黄纸、朱砂、松烟墨条和几支细笔。不是给郎中用的。郎中开方用普通墨,不会买黄纸和朱砂。

“这些黄纸卖了几年了?”苏庭指着货架问。

老掌柜从柜上看了他一眼。“十来年了。常州的文人雅士喜欢用黄纸写请柬——黄纸红字,吉利。”

苏庭没有戳穿。他拿起一叠黄纸,拿指腹搓了搓——纸面糙,纹理粗,不是写请柬的熟宣,是画符的生黄表纸。旁边搁着的那几块松烟墨,墨身上没有雕花,是最基础的素面方锭——灵宝派外丹道士惯用的那种。许玄清许道长说过,灵宝丹士用松烟墨拌朱砂画符,因为松烟性温,与丹气相协;茅山派的青符是松脂和青金石磨的浆,不一样。

他把黄纸放回去,又从货架上拿起一小包朱砂,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腥气。不是猪血调的赤墨,是矿石磨粉本来的气味。朱砂味越腥,成色越足。这种成色,画出来的符能引天地灵气。

“这包朱砂多少钱。”他问。

“八十文一包——不过看你脸生,七十五文。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常来。”

苏庭没还价。他的银钱不多,但买一包朱砂还是够的。他把铜钱数在柜台上,老掌柜接过,用一张粗纸把朱砂包成三角包,用麻线扎了口,递过来。老掌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眼睛在苏庭脸上盯了片刻。

“你这双手——不像用朱砂的。”

苏庭接过纸包,没有答话,转身出了铺子。他走出店门三五步,在运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把纸包搁在膝上,用指尖掂了掂。朱砂的颗粒在纸包里沙沙响。他买朱砂不是要用,是要试——这间药铺的朱砂是常备货,黄纸是常备货,松烟墨是常备货。不是十天半个月才卖一次。常州城有人日常在买,日常在用。灵宝派在常州城里有据点,这一点大约能坐实。

他收起朱砂,往城北走。城北是子城的方向,知州衙门就在那里。苏庭不敢靠近衙门五十步内,只在子城外围的街面上走了两圈。子城和罗城之间隔着一条三丈多宽的河,河上架着一座石桥,桥两端都有兵丁把守。桥头立着一块木牌,牌上贴着告示。苏庭远远看了一眼——不是通缉令。是花石纲的征役公告,和惠民药局的施药告示并排贴着,浆糊还没干透,纸角在风里颠颠地抖。

常州城的白日不是庙湾堡的白日。庙湾堡只听得见海浪声、弩弦绞盘声和校场上的喝令。常州城是什么声音都有——运河边上卸货的号子,铁匠铺里打铁的锤声,酒楼里传出来的丝竹,街角上算命瞎子打的竹板,巷子深处青楼门口女子拉客时拖得长长的嗓音。这些声音混在一块儿,像一锅煮杂了的面糊。

苏庭闻到了糖炒栗子的甜香气。街边一个小贩推着板车,车上支着口大铁锅,锅里的黑砂混着栗子在炉火上翻来翻去,砂子擦着铁锅发出一阵阵沙沙的摩擦声。栗子壳被炒得裂了口,金黄的栗肉从裂缝里翻出来。他把手往怀里摸了摸——只剩几文铜钱。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远了。

胡茬都头这一天在常州城的运河码头上转悠。

大运河在常州城外的码头不是小码头——是供给纲船、漕船停靠补粮的大码头,两岸石砌的护坡有两三里长,码头上搭着一排临时棚子,挑夫蹲在棚子下等活。推独轮车的、扛麻袋的、拉骡子的,人流混着尘土,挤成了一摊流动的泥泞。码头边上停着七八艘漕船,船舱里堆着九成满的粮食口袋,艄公坐在船尾,眼睛盯着挑夫上船下船的步子——谁走慢了,他就敲船帮催。

胡茬都头在码头边上找了一块空地,往那儿一蹲。他没像别人那样脱了褂子去抢活,只是蹲着。蹲的位置有讲究——他挑的地方能看见整个码头的进出通道,背后是河,左右是货棚,有人要过来非得从他的正面走。军中蹲点哨的习惯,十几年了,改不了。

蹲了半日。看的人多了,门道就筛出来了。码头上扛活的脚夫分三拨:一拨是跟着漕纲混的,衣衫整齐,扛包有固定路线;一拨是丐帮来的,衣衫褴褛,但眼神干净;最后一拨是没帮没派的自由人,谁给的活儿多跟谁走,像泥鳅一样在码头边上游来游去。

胡茬都头听懂了他们的号子。漕纲的号子是“嘿——呦——起”,丐帮的号子是“走——慢——稳”,听调子就能分辨出来。而且丐帮的脚夫在跳板上走得格外稳当——他们的鞋底和脚背都是磨平的,走跳板时,脚跟先落,一寸一寸碾着木板往前滑。这是在运河上砸过花石纲才会练出来的步子——踩在湿漉漉的船板上不滑倒,不是天赋,是交过命的经验。

下午时分,码头上吵起来了。吵闹的是两拨车夫,争一车麻袋的驳运。一拨人扛活快,一拨人嫌另一拨人抢工,叉着腰在跳板下面对骂。领头骂的是个漕纲的小头目,额头上缠着一条灰布带,带子上绣了个“漕”字。被骂的是个丐帮街伙,赤着脚穿一双烂草鞋,左手扶着车辕,右手袖子空着一截——缺了三根手指。漕纲的骂到一半,伸手推了一把。两拨人顿时围上了。

胡茬都头在远处蹲着,手里掰着一块芝麻饼。他看到漕纲推人时使的是左手——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他认出了那个右手袖口上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方形硬物,棱角凸在外头。不是短刀。是铁砣。码头上斗殴,铁砣塞在袖子里能当短锤用——砸人不留明伤。

胡茬都头把饼掰成两截,慢慢地嚼。他没动。此刻出头犯不上。两拨人在码头上推搡了一阵,码头上的管事出来喊了两声,人散了。胡茬都头把空手拍了拍,记住了那张额头缠灰布的脸,记住了他那身石青色短褂的款式。起身,沿着运河往下游走。心里盘算着一件事:漕纲在码头上用铁砣,丐帮在野地里用锄头。两帮的武器都是从干活的家什里来的——不是买不起刀,是买了刀会被官府查。但凡要动杀官的活计,他们用的家什就不会是这些——必然另有所备。

刀疤都头这一整天在知州衙门周围走了一圈。

他不像苏庭那样专门找药铺,也不像胡茬都头蹲在码头上看人吵架。他沿着子城外围的街巷,挨条挨条地走。走得不快——吊着右臂,步子却不出声。军中学的暗探步伐,落脚前脚尖先探一探地面,踩实了才移重心。

他先确定了子城和罗城之间那条河的位置。河三丈多宽,只有两座石桥,两端各有两名兵丁把守。石桥不是唯一的过河路——河面上还有几条小船,来回摆渡,收两个铜板一次。但他要走的不是河面,是李九姑说的那条路线:柴房背靠城墙,柴房和知州衙门偏房之间有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后园,后园东北角有个竹亭。这是内部路线,石桥上的兵丁管不着。

柴房在子城城墙内侧。城墙外头贴墙的位置是一片低矮的民居——罗城与子城之间这条夹道,最窄处不到三丈,几间土坯房挤在城墙根下,屋檐低矮,檐下堆着破瓦罐和烂柴火。刀疤都头沿着城墙根走了两遍。第一遍从城墙外往上看,看城墙的高度和城垛的缺口。内城墙高二丈有余,城砖是青灰色,砖缝勾的是石灰泥。墙上从上往下的排水沟是斜开的,沟宽能容一只脚掌。若是一个人四肢完好、体能充沛,能踩着排水沟和凸出的墙砖棱角从墙外翻到墙内——但他不行。右臂废着,单手攀城等于送命。须另寻他路。

第二遍他绕进城墙外侧的民房区,踩着破瓦罐把头顶上柴房的房檐。往东北角看——什么也看不到。按李九姑说的,墙后就是柴房,然后是后园尽头的竹亭。从柴房到竹亭,中间隔着六七丈的园子,不知院子里是否有树,人走过去是否有处可藏。

他在墙根下站了一刻,把周围每条巷子的走向、每扇后门的朝向、每个拐角的视野死角都记在心里。然后退出夹道,沿着子城外围又走了一圈。这一圈他看的是退路——从柴房到最近的罗城城门,哪条巷子夜间没有巡铺兵丁,哪段城墙根下可以藏人。退路比进路重要。进不去大不了白跑一趟,进去了出不来就是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