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幽明照海录 · 帕累托之刃 · 第22章 · 340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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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蔫领着苏庭和胡茬都头赶到滩涂时,三艘平底沙船已搁在退潮后的泥滩上。船底压着残余的灰白泥浆。潮线比昨日又退了十余丈,露出滩涂根部的黑色礁脉。沉城拖过的痕迹还在——一道深壑从泥层里裂出去,笔直地切入海水深处。

船头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拄一根竹杖。没有下船的意思,只是朝季老蔫微微颔首。苏庭远远望见他站立的姿势——重心全压在左腿上,右膝微曲,脚踝悬着不敢落地。大约这便是马瘸子了。

第一艘船上下来的人数便超出了名册。名单上写了七个,实际从三艘船里钻出来的人头,苏庭数了两遍——三十个。有挑夫,有铁匠,有熬药的。还有三个穿短褐的汉子,腰间别着直刀,刀柄上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这种缠法苏庭见过——杨彦的横刀也是如此。一看就是走过私盐道的。

胡茬都头站在滩涂高处,三连短弩挂在肩头。没有举起来,但弩槽已压进了弩身。

“季老蔫。”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单子上写的是七个人。”

季老蔫窘迫地站在船舷下的泥滩里,嘴唇动了动。他把那句话重复了三遍——“我……我不知道。”声音一遍比一遍低,求救似的望向马瘸子。

但马瘸子没有看他。马瘸子在看船尾。

船尾蹲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瘦脸,山羊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下摆掖在腰间,露出底下打着绑腿的裤脚。读书人的衫子,跑滩人的腿。

那人站起身,朝胡茬都头十分客气地拱手一揖。

“鄙姓郑。郑元绍。盐铁帮庙湾分舵——新来的,却是本地人。”说这话时语气极客气,像在茶肆里与人寒暄,“禁海令下来那年,庙湾堡西城城墙,起在我家祖宅的地上。马瘸子腿脚不便,总舵便让鄙人来与诸位上官接洽。”

胡茬都头没有回礼。

“你的船从海上来。船底刮干净了没有?可有异物攀附?”

“刮了三遍。厌魔油刷了两层。”郑元绍从袖中摸出一块布,展开——是船底刮下来的贝壳碎和灰泥,“都头若不放心,可差人登船验看。”

胡茬都头没有让人验。他盯着郑元绍看了很久。

“禁海令下,片板不得下海。你们三艘船从海门过来——走的哪条水道?”

“没走官道。”郑元绍将布包收回袖中,“走的是盐铁帮自己的针路。”

苏庭站在两人之间,离船约十步。最先下船的挑夫已开始从船舱里往外搬东西了。

布袋。一袋接一袋。从船舱递上船头,从船头递下滩涂。米、豆,还有半袋盐。

然后是药材。苏庭认出了那些油纸包——治跌打的、敷刀伤的、退热毒的几个常见方子。他心跳快了两拍。

“有没有治溃烂症的——”他开口问,“绿疮。创口发灰绿,从伤口往四处蔓延。”

郑元绍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那个——小苏大夫?”顿了顿,又道,“药理上的事,在下一窍不通。但方子里的药材可以调——请小苏大夫开药方,需要哪几味?盐铁帮可从附近几个州县调拨。三日,至迟五日,保证到齐。”

胡茬都头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弩身。

“你们要什么?”

郑元绍沉默了一息。这一息极短,但苏庭看见他眼角的细纹深了一分。

“我帮的下一批货。”他说,“七日之后,有一批货从南边来。不走沿海,走洋里。届时望庙湾堡——不要拦。”

苏庭听明白了。不查验,不盘问,无条件放行。

“什么货?”胡茬都头的拇指搭上了弩槽的卡榫。

“在下不知。也不问。”郑元绍的语气仍然客气,声音却压低了半寸,“鄙人只是分舵一个跑腿的。季老蔫——帮里挂号的药贩子,更不会知道。我们只负责送货。”

季老蔫站在船头下的泥滩里,把头偏过去了——偏向西城的方向,像是想透过城墙看见他往常蹲着打火镰的那截墙根。

孙德旺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苏庭身后。他没有出声,一直听到这一句。

“胡都头。”他开口,声音很轻,“堡里的粮——”

“我知道。”胡茬都头打断他,“但船上可能夹带——”

“也可能没有。”孙德旺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露出三根手指,“伤兵一百多。溃烂症近三十。粮,喝粥能撑七日。药材——小苏大夫方才已说了,断了。给转运司的战报刚送出去,官家的拨付即便有,还不知在哪条运河上耗着。”

胡茬都头的手指搭在弩槽上,停了三息。然后松开了。

“货走哪条路?”

“滩涂。走北边那片盐蒿地。”郑元绍拱手,“不走西关厢正道。事成之后,鄙帮另有心意——奉与二位上官。”

孙德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胡茬都头嗤了一声,转过身,朝西关厢的方向走去。走了三步,顿住。

“郑元绍。你的人——自己管好。”

郑元绍向前欠身,朝胡茬都头的背影长长一揖。

季老蔫蹲在船舷下,低着头。火镰打了两下,火星溅进泥浆里,灭了。第三下才打着火绒,凑上去吹了一口——火光将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更深了。

“我不知道帮里的安排。”他忽然说。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每月须给帮里交十文钱。我只是个卖草药的。”

苏庭望着他蹲在那里的背影,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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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庭从滩涂回到西关厢时,怀里揣着三包盐铁帮的跌打药。他穿过瓮城外的窄巷,朝徐道渊住的那间民舍走去。

刚拐过墙角,脚步便顿住了。

许玄清站在民舍门外,背对着他。面前立着六个人——六个穿道袍的人。袍色不一,为首的肩挎搭膊,搭膊上绣着茅山云纹。徐道渊拄着一根树丫子当做临时拐杖,站在门槛内侧。

苏庭认出了其中两张脸。半年前庙湾堡尚有十二个道士驻守时,这两人曾在城头上起过坛。后来调令陆续下来,分两次各抽走了六人。这两人也在其中。

“……花石纲的差事尚未办完。”那道士正说着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估一道符的完成度,“我等接到林师兄的传讯符,不想赶回来时——事已至此。”

许玄清默然。

道士往门里望了一眼。两个海州道士并排躺在铺了干草的土炕上,额上贴着血符,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他从搭膊里摸出一只瓷瓶,递给徐道渊。

“正骨丹。服下之后,至多三日,师兄的腿伤便无虞了。”又朝炕上二人看了一眼,“这两个得送回楚州。今日便走,我等护送。我已传讯茅山——”顿了顿,“至于阁皂山与龙虎山,我等此处有空符,请两位师兄自便。”

安排完了。语气从头到尾没有起伏,像念一份已拟好的行程单。

苏庭攥着油纸包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林道长说话时,即便最平淡的句子,底下也压着东西——那是一层不喧哗的温暖。

“许道长一直在等你们。”苏庭开口。

那道士转过头来。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十三岁的少年,布衣上沾着泥浆和药渍。然后收了回去。

“你是苏庭?林师兄在传讯符里提过你。”

苏庭没有答。

“你的事,不归贫道理会。”道士说这话时语气不变。不是拒绝——更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花石纲的差事还没完。官家要在艮岳造一座小洞天,搜罗天下奇石灵脉,以人间之石收拢天地逸散的灵气。贫道还得接着找。”

苏庭听见“小洞天”三个字时,脑中闪过父亲往日说过的话——大宋的灵地,都在道佛宗门手里。原来皇帝想自己造一座。

他把油纸包搁在石墩上,挨着那只瓷瓶。“我来给徐道长敷跌打药。”蹲下去,撕开油纸。

道士没有再看他。转头朝滩涂的方向走去。五个道士跟在身后,脚步踩在碎砖上,发出单调而黏腻的声响。

片刻后,滩涂方向传来挑担被踢翻的声音。郑元绍那客气的声音响起来:“各位道长——”

一道青光闪过。没有爆炸,只是光。

“滚。”

不是领头那人的声音——是另一个。更年轻,也更高。

滩涂上安静了很久。然后是人踩在泥浆里往后退的脚步声。船桨入水。三声。

苏庭蹲在地上,把跌打药敷在徐道渊小腿的青紫上。他低着头,没有往滩涂的方向看。

“花石纲的道士。”徐道渊坐在屋内竹椅上,声音很轻,“他们信的是‘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而他们便在此间世上代行天道。天道之下,万物皆为刍狗。”

苏庭的手指在徐道渊腿上一停。

“林道长也信天道。”

“林道长信的大约是——”徐道渊缓缓道,“天道不仁不私。所以修道者,需得兼爱天下人。”

正骨丹的蜡壳碎在地上,被海风吹得轻轻滚动。苏庭将最后一层药膏抹平,站起身。许玄清自始至终站在门外,默然不语。

徐道渊说:“许师弟还不肯回通州。大约是要等的人还没有来。”

苏庭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西边。夕阳将许玄清的道袍染成暗金色——海风从敞开的城门灌进关厢来,吹得袖口磨出的毛边轻轻晃。天边云色正在变暗。比暮色更沉。

远处,孙德旺立在残存的西城墙上,海风将他的袖子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滩涂——三艘平底沙船正在退潮的水道里缓缓掉头。转过头来,六个道士与两张担架的背影,已走到城西芦苇荡边缘。再往西去,便是楚州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