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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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
杨彦坐在案后。右臂缠着白色绷带，依旧白得刺眼——那道符压着，血还没走到表面。案上摊着一张海图，图上压着一把未出鞘的横刀。帐帘半卷，午后阴光斜进来，照在图上的墨线上——庙湾堡的位置画着一个朱砂圈，圈外是十二个黑点，像一串散落的棋子，沿海岸线一直排到海州。
苏庭进来时，杨彦没有抬头。他的左手按在海图边缘，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那是经年累月握刀磨出来的铁屑。
“杨巡检使。”
杨彦抬头。他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青灰色——不是符箓的余烬，是暗劲反噬后残留的痕迹，像淬过火的刀锋上那层不可逆的蓝。
“什么事？”
苏庭把药方放在海图上。纸片轻飘飘的，压在镇海十二堡的防线上，遮住了海州和盐城之间的墨线。
“我把祖父的药方改了一味。溃烂症——我守了三天，记了几个哨兵用药前后的反应。原方是扶正为主。但父亲的医书上说，邪气侵体非药石所能拔除，要给邪气一道出路。我加了琥珀与白蔹——不是堵。是引。”
杨彦看着那张纸。字迹端正，每一笔都用力，纸背能摸出墨迹的凸起。
“为什么要告诉我？”杨彦说。
“祖父的药方——茅山没有人见过。大理寺存档的副本被抽走了。道长说，现在世上知道这方子的，只剩我。”苏庭顿了顿。“但溃烂症不止庙湾堡有。海州堡、盐城堡、通州堡——全线告急，每一个堡都有伤兵。等转运司从楚州调拨药材，最快也要十天。十天够灰绿从脚踝爬到膝盖，从膝盖爬到心脉。”
杨彦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我请求将药方通过军驿渠道抄发送往各堡。”苏庭说。
帐中安静了很久。海风从帐帘缝隙灌进来，掀动海图一角。杨彦没有去按。风自己停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杨彦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像刀背贴着石头慢慢拖。
“知道。”苏庭说。“这张方子一旦送出去——朝廷就知道了。苏伯庸的药方还存在世上，没有被大理寺销毁。蔡相公在汴京也会知道。”
杨彦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青灰色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海图上的左手——食指——轻轻叩了一下。
“你今年多大？”
“十三。”
杨彦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把横刀从海图上拿开，压在药方上面。不是压住——是镇住。刀鞘的吞口刚好抵在“琥珀”二字旁边，像用刀背给这张纸加了一道砝码。
“戌时开会。”杨彦说。“道长们都来。你也来。”
苏庭愣了一下。“我——”
“药方是你改的。”杨彦站起来。右臂仍然僵着，不能动，但他用左手把横刀连同药方一起拿了起来。“方子在你手上，你说得清楚。让他们听你讲。”
他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校场上的老卒还在往床弩上抹羊脂。附郭集市方向的牛车队已排到了堡门外三里，最前面那辆已看不见了，只有细细的尘土在西风的尾巴上飘着。
“今晚开了会，明早就发。”杨彦说。没有回头。“走军驿。十日之内——镇海十二堡，每一堡都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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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中军帐。
帐中点着三盏油灯。灯焰在湿重的海风里缩成三粒豆大的黄点，照不亮帐壁，只在桌面上投下几个摇曳的人影。杨彦坐在上首，这次没有穿链甲——换了厚棉袍，但横刀依旧搁在右手边。孙德旺坐在他左手侧，面前摊着一叠文书，墨迹半干。刀疤都头和胡茬都头分坐两侧，盔都卸了，放在脚边。胡茬都头脸上有煤灰——刚从城墙上督人架好三架床弩下来。
道士到了五位。林守静坐在杨彦对面，灰袍袖口依旧卷起一截，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不敲也不动。那个清晨回来的年轻道士坐在林守静下手，青布裹的长剑靠在肩后，剑柄上垂下一道白缨。另外两个道士面生——苏庭在堡里没见过。林守静介绍说，是从海州堡转来的，海州比庙湾更早报魔潮，但海州的聚气阵比庙湾大三倍，暂时还顶得住。最后一位年约四十，坐在最暗处，自始至终没说话，眼睛半闭，呼吸极浅——像在入定，又像在听。
苏庭站在进门的角落里。没有人让他坐，他也不打算坐。怀里揣着那张药方——杨彦的横刀在上面压了小半个时辰，纸上有刀鞘吞口的印痕。
杨彦开口了。没有序言。
“浮游孽两日内到。”他说。“这不是估算。是望气的结果——海面上空灵气扭曲已肉眼可见。堡里现有道士五位，兵卒五百一十三人。能用床弩五架，铁羽弩箭一百四十支。飞火砲五架，配火油三十罐。驱邪符纸——”
他看向林守静。
“青符可用不足二百张。”林守静接过话。语调依旧平，但每个字之间的间距比平时短。“吾等五人中，贫道修为筑基中期，可主阵眼。其余四人皆为炼气高层至炼气圆满，可御地煞之术。”
刀疤都头开口了：“往年打法——浮游孽来时，道士在城墙上布符阵，兵士守在垛口后面，先射再砍。快的话，围城魔物一两日就能砍退。可今年它们来得早，却登陆得慢。登陆得慢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们学会了等。”林守静说。他看着桌上跳动的灯焰，像在对灯说话。“浮游孽往年席卷扶桑人魔和海中魔物，三五日即溃，是以数量取胜。今年它们改成缓慢侵染——让伤者溃烂症潜伏七日，伤口不疼不痒，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侵染到心脉。待围城时，恰好是城从内部烂掉的时机。”
帐中安静了一息。
“所以——”杨彦说，“这回不能打一样的仗。人守在垛口后面等着砍——没用。它们在墙里面，不在墙外面。”
“阵眼放在堡内。”林守静说。他伸出一只手，指尖在海图上庙湾堡的位置轻轻一按。“明日下午，贫道与诸位师兄弟在城墙四角各设一处辅阵，以地煞布雾术与障眼术组合——遮住浮游孽对堡内人气的感知。聚气阵仍然运转——此为灯烛，不能灭。但灯烛之外加一层灯罩，令浮游孽只能感知堡外城墙一线的人气——把它引到墙上。”
“墙上呢？”刀疤都头问。
“天罡法。”林守静说。手指从庙湾堡的位置向外划了四道线——东南西北，每道线都指向滩涂方向。“天罡第五法——唤雨呼风。浮游孽半呈实体半呈雾状，最怕两样东西：风与火。贫道主阵眼，引唤雨呼风之术，以西北风驱散浮游孽主体，将其分割为小块。其余四位师兄弟以地煞借风术加布雾术组合，在城墙四角制造逆气流，将分割后的浮游孽逼入床弩和神臂弓射程。”
那年轻道士开口了——来庙湾堡后第一次说话。“前提是此番登陆的魔物不太多。海州堡用的是火攻。三十罐火油——够不够？”
“不够。”杨彦说。他看向孙德旺。
孙德旺翻开案边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纸张在灯焰的热气里微微翘起。“转运司许久未拨付火油了——账面上是有的，可在楚州就被花石纲的人扣了。”他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但前日清理附郭集市时，从盐铁帮旧仓库里缴了十四罐私油。品质不好——杂质多，烧起来烟太大——但能用。”
杨彦的左手在桌沿上叩了一下。盐铁帮的油。
“箭矢呢？”胡茬都头问。脸上那道煤灰在灯下像一道新的疤。
“箭矢够。弩箭不够。”孙德旺说。“床弩专用箭，库里只剩一百四十支。普通箭矢射不穿浮游孽的雾体——需要附符。林道长——”
“每支弩箭附一张驱邪符。”林守静说。目光转向杨彦。“一百四十支——附一张，少一张。青符不够。贫道今晚通宵写——写到明日申时，可出六十张。”
“六十支铁羽箭附符。”刀疤都头算了一下，苦笑。“就六十支。”
“够不够——看射不射得中。”杨彦说。他站起来，左手按住海图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浮游孽分割后——最小雾块也有磨盘大。铁羽箭射程八百步，附符之后可破雾体。六十支——射中五十次就行。剩下的雾块，我来。”
林守静抬起眼。他看着杨彦的右臂——绷带依旧白，但肩头棉袍下隐约能看到暗劲运行的痕迹。没有破封，是封不住。那道符只是堤坝。河还在。
“你的暗劲——”
“我知道。”杨彦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的旧伤被绷带裹着，看不见。“封住之前我能撑一夜。封住之后——不知道。但浮游孽来时，阵眼在堡内，城墙上第一道防线不能没有主将。“
灯焰跳了一下。无风自动。
“苏庭来讲一下药方。戌时三刻散会。各自回去备。”杨彦说。
苏庭前行几步，从怀里掏出药方。纸上的压痕还在——横刀吞口的形状。他把方子放在杨彦案上。
中军帐。
杨彦坐在案后。右臂缠着白色绷带，依旧白得刺眼——那道符压着，血还没走到表面。案上摊着一张海图，图上压着一把未出鞘的横刀。帐帘半卷，午后阴光斜进来，照在图上的墨线上——庙湾堡的位置画着一个朱砂圈，圈外是十二个黑点，像一串散落的棋子，沿海岸线一直排到海州。
苏庭进来时，杨彦没有抬头。他的左手按在海图边缘，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那是经年累月握刀磨出来的铁屑。
“杨巡检使。”
杨彦抬头。他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青灰色——不是符箓的余烬，是暗劲反噬后残留的痕迹，像淬过火的刀锋上那层不可逆的蓝。
“什么事？”
苏庭把药方放在海图上。纸片轻飘飘的，压在镇海十二堡的防线上，遮住了海州和盐城之间的墨线。
“我把祖父的药方改了一味。溃烂症——我守了三天，记了几个哨兵用药前后的反应。原方是扶正为主。但父亲的医书上说，邪气侵体非药石所能拔除，要给邪气一道出路。我加了琥珀与白蔹——不是堵。是引。”
杨彦看着那张纸。字迹端正，每一笔都用力，纸背能摸出墨迹的凸起。
“为什么要告诉我？”杨彦说。
“祖父的药方——茅山没有人见过。大理寺存档的副本被抽走了。道长说，现在世上知道这方子的，只剩我。”苏庭顿了顿。“但溃烂症不止庙湾堡有。海州堡、盐城堡、通州堡——全线告急，每一个堡都有伤兵。等转运司从楚州调拨药材，最快也要十天。十天够灰绿从脚踝爬到膝盖，从膝盖爬到心脉。”
杨彦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我请求将药方通过军驿渠道抄发送往各堡。”苏庭说。
帐中安静了很久。海风从帐帘缝隙灌进来，掀动海图一角。杨彦没有去按。风自己停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杨彦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像刀背贴着石头慢慢拖。
“知道。”苏庭说。“这张方子一旦送出去——朝廷就知道了。苏伯庸的药方还存在世上，没有被大理寺销毁。蔡相公在汴京也会知道。”
杨彦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青灰色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海图上的左手——食指——轻轻叩了一下。
“你今年多大？”
“十三。”
杨彦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把横刀从海图上拿开，压在药方上面。不是压住——是镇住。刀鞘的吞口刚好抵在“琥珀”二字旁边，像用刀背给这张纸加了一道砝码。
“戌时开会。”杨彦说。“道长们都来。你也来。”
苏庭愣了一下。“我——”
“药方是你改的。”杨彦站起来。右臂仍然僵着，不能动，但他用左手把横刀连同药方一起拿了起来。“方子在你手上，你说得清楚。让他们听你讲。”
他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校场上的老卒还在往床弩上抹羊脂。附郭集市方向的牛车队已排到了堡门外三里，最前面那辆已看不见了，只有细细的尘土在西风的尾巴上飘着。
“今晚开了会，明早就发。”杨彦说。没有回头。“走军驿。十日之内——镇海十二堡，每一堡都收到。”
---
戌时。中军帐。
帐中点着三盏油灯。灯焰在湿重的海风里缩成三粒豆大的黄点，照不亮帐壁，只在桌面上投下几个摇曳的人影。杨彦坐在上首，这次没有穿链甲——换了厚棉袍，但横刀依旧搁在右手边。孙德旺坐在他左手侧，面前摊着一叠文书，墨迹半干。刀疤都头和胡茬都头分坐两侧，盔都卸了，放在脚边。胡茬都头脸上有煤灰——刚从城墙上督人架好三架床弩下来。
道士到了五位。林守静坐在杨彦对面，灰袍袖口依旧卷起一截，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不敲也不动。那个清晨回来的年轻道士坐在林守静下手，青布裹的长剑靠在肩后，剑柄上垂下一道白缨。另外两个道士面生——苏庭在堡里没见过。林守静介绍说，是从海州堡转来的，海州比庙湾更早报魔潮，但海州的聚气阵比庙湾大三倍，暂时还顶得住。最后一位年约四十，坐在最暗处，自始至终没说话，眼睛半闭，呼吸极浅——像在入定，又像在听。
苏庭站在进门的角落里。没有人让他坐，他也不打算坐。怀里揣着那张药方——杨彦的横刀在上面压了小半个时辰，纸上有刀鞘吞口的印痕。
杨彦开口了。没有序言。
“浮游孽两日内到。”他说。“这不是估算。是望气的结果——海面上空灵气扭曲已肉眼可见。堡里现有道士五位，兵卒五百一十三人。能用床弩五架，铁羽弩箭一百四十支。飞火砲五架，配火油三十罐。驱邪符纸——”
他看向林守静。
“青符可用不足二百张。”林守静接过话。语调依旧平，但每个字之间的间距比平时短。“吾等五人中，贫道修为筑基中期，可主阵眼。其余四人皆为炼气高层至炼气圆满，可御地煞之术。”
刀疤都头开口了：“往年打法——浮游孽来时，道士在城墙上布符阵，兵士守在垛口后面，先射再砍。快的话，围城魔物一两日就能砍退。可今年它们来得早，却登陆得慢。登陆得慢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们学会了等。”林守静说。他看着桌上跳动的灯焰，像在对灯说话。“浮游孽往年席卷扶桑人魔和海中魔物，三五日即溃，是以数量取胜。今年它们改成缓慢侵染——让伤者溃烂症潜伏七日，伤口不疼不痒，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侵染到心脉。待围城时，恰好是城从内部烂掉的时机。”
帐中安静了一息。
“所以——”杨彦说，“这回不能打一样的仗。人守在垛口后面等着砍——没用。它们在墙里面，不在墙外面。”
“阵眼放在堡内。”林守静说。他伸出一只手，指尖在海图上庙湾堡的位置轻轻一按。“明日下午，贫道与诸位师兄弟在城墙四角各设一处辅阵，以地煞布雾术与障眼术组合——遮住浮游孽对堡内人气的感知。聚气阵仍然运转——此为灯烛，不能灭。但灯烛之外加一层灯罩，令浮游孽只能感知堡外城墙一线的人气——把它引到墙上。”
“墙上呢？”刀疤都头问。
“天罡法。”林守静说。手指从庙湾堡的位置向外划了四道线——东南西北，每道线都指向滩涂方向。“天罡第五法——唤雨呼风。浮游孽半呈实体半呈雾状，最怕两样东西：风与火。贫道主阵眼，引唤雨呼风之术，以西北风驱散浮游孽主体，将其分割为小块。其余四位师兄弟以地煞借风术加布雾术组合，在城墙四角制造逆气流，将分割后的浮游孽逼入床弩和神臂弓射程。”
那年轻道士开口了——来庙湾堡后第一次说话。“前提是此番登陆的魔物不太多。海州堡用的是火攻。三十罐火油——够不够？”
“不够。”杨彦说。他看向孙德旺。
孙德旺翻开案边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纸张在灯焰的热气里微微翘起。“转运司许久未拨付火油了——账面上是有的，可在楚州就被花石纲的人扣了。”他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但前日清理附郭集市时，从盐铁帮旧仓库里缴了十四罐私油。品质不好——杂质多，烧起来烟太大——但能用。”
杨彦的左手在桌沿上叩了一下。盐铁帮的油。
“箭矢呢？”胡茬都头问。脸上那道煤灰在灯下像一道新的疤。
“箭矢够。弩箭不够。”孙德旺说。“床弩专用箭，库里只剩一百四十支。普通箭矢射不穿浮游孽的雾体——需要附符。林道长——”
“每支弩箭附一张驱邪符。”林守静说。目光转向杨彦。“一百四十支——附一张，少一张。青符不够。贫道今晚通宵写——写到明日申时，可出六十张。”
“六十支铁羽箭附符。”刀疤都头算了一下，苦笑。“就六十支。”
“够不够——看射不射得中。”杨彦说。他站起来，左手按住海图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浮游孽分割后——最小雾块也有磨盘大。铁羽箭射程八百步，附符之后可破雾体。六十支——射中五十次就行。剩下的雾块，我来。”
林守静抬起眼。他看着杨彦的右臂——绷带依旧白，但肩头棉袍下隐约能看到暗劲运行的痕迹。没有破封，是封不住。那道符只是堤坝。河还在。
“你的暗劲——”
“我知道。”杨彦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的旧伤被绷带裹着，看不见。“封住之前我能撑一夜。封住之后——不知道。但浮游孽来时，阵眼在堡内，城墙上第一道防线不能没有主将。“
灯焰跳了一下。无风自动。
“苏庭来讲一下药方。戌时三刻散会。各自回去备。”杨彦说。
苏庭前行几步，从怀里掏出药方。纸上的压痕还在——横刀吞口的形状。他把方子放在杨彦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