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总判同挂
总判同挂簿不在总候北三木格旁。
它在更里面一张窄案上。
窄案前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没有花纹，只刻四个字：
“齐后再判。”
沈未名看见这四个字时，脚步停了一下。
齐后。
再判。
这四个字像把所有人从“终于齐了”的一口气里，又拽回案前。
三项齐，不是判。
只是有资格被判。
胡书办看他一眼，道：“别把气松早。”
沈未名道：“没有。”
他说完，自己先觉得这两个字不够实。
便在自纸上写：
气已欲松，此念不用。
许慎行看见，没有说话。
梁述取总判同挂簿时，先将手在案旁清布上擦了两下。
不是做样子。
这里的纸太多，蜡痕、齿边、封泥粉、旧墨屑都可能沾到指腹。一点不该出现的灰，到了后面就会变成一条谁也说不清的路。
胡书办道：“读外目。”
梁述翻开簿。
“正月初四，申末二刻，外案总判同挂。格号：总候北三。来由：净急二十六旁续后补候总判同挂。齐项：旁续后补件在，急根齿验合，右格同启回脚至，右格内封已入同见证格侧。申请同挂人：梁述。旁见：许慎行。押送止：田载钧。送至：范门吏。”
胡书办写：
齐项入同挂簿，不作同挂已判。
田载钧站在门边，听见自己的名字，眉头微动。
他没有开口。
沈未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
他的押送已经止了。
此刻他在场，只是因军府封袋刚交过来，仍被许慎行准许旁听格路。
旁听不作经手。
沈未名把这句写下。
胡书办瞥了一眼，点头，把它抄进旁注。
梁述继续读：
“总判同挂所据：一，旁续十一摘录副、免催承转副、后补小簿摘副在总候北三外件目。二，急根齿验贴副在总候北三外件目。三，右格启毕回脚正联、右格内封入格回脚在。四，右格内封灰绳封袋入总候北三同见证格侧，封内事未读。”
许慎行道：“第四项再读。”
梁述重读：
“封内事未读。”
许慎行问：“同挂是否需读封内事？”
梁述道：“不需。候总判同挂只验右格同启回脚至与封内入格，不验封内事。”
胡书办写：
同挂验右格同启回脚至与封内入格，不验封内事。
又补：
封内未读，不阻同挂；同挂成，亦不作封内已读。
沈未名看着这两句，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绳又紧了一点。
封内不读，却能同挂。
这听起来像绕。
可若同挂必须读封内，右格内封就会被总判房提前打开，约牌的“不载内文”也成了空话。
路绕，不一定是坏。
路直，也不一定救人。
他写：
直路可越界，绕路可护封；仍看人是否还在路上。
这句太长。
他想划去。
许慎行道：“留着。”
沈未名便留在自纸。
胡书办问：“总判是谁？”
梁述翻到判栏。
判栏上有一枚长押。
“外案总判，孟知白。”
屋内无人接话。
沈未名只见过这个名字许多次。
押发。
准先免。
同意转总判候挂。
现在是同挂判栏。
一个名字在纸路上出现得越多，越容易让人以为自己已经认识他。
可沈未名知道，他仍不认识孟知白。
纸上的押，不是人心。
他写：
多押不作熟人。
胡书办看见，低声道：“很好。”
梁述继续：
“旁核：外案总判判佐罗敬。记格：梁述。”
胡书办问：“梁述既申请同挂，又记格？”
梁述道：“是。”
胡书办道：“有无旁录？”
梁述翻下一行：
“旁录：胡承案。”
胡书办抬头。
“胡承案是谁？”
梁述道：“总判房承案书吏，今日申末值同挂案。人可后传，今只读簿。”
胡书办写：
梁述申请同挂并记格，有旁录胡承案；胡承案只作簿载旁录名，未传不作已证其手。
田载钧哼了一声。
胡书办看他。
田载钧道：“我没说话。”
胡书办道：“哼声不入案。”
田载钧道：“知道。”
沈未名忽然有一点想笑。
不是好笑。
是在这层层封、齿、押、回之间，人还会有一点活气。
他没有写。
这种活气留在心里就好。
梁述读判文：
“判：总候北三所候三项齐。净急二十六旁续后补可同挂。准回挂净急二十六本号补挂栏、免催由后补栏、复启由候补栏。准分告净名房外案候处。准补总候北三格底。右格内封仍封存总候北三同见证格侧，不得拆读。战损主报正文仍封，不入此次同挂。黄伯年生死不定。”
最后一句落下时，屋里像被人按住了灯焰。
黄伯年生死不定。
纸终于写到了这个名字。
但它没有把名字拉出来。
它只是把那个人仍悬着的事实，重新钉在判文里。
沈未名的手指收紧。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几乎要说：至少写到了。
他立刻写：
写到名字，不作人到岸。
许慎行看见，眼神沉了一些。
胡书办把判文一字一字写入案纸，写到“黄伯年生死不定”时，她的笔没有抖。
田载钧却转开了脸。
他转得很慢。
像不想让人误会他怕看。
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也不能入案。
沈未名没有写。
他只是记住，田载钧不是一张军府押送牌。
梁述读判后处置：
“处置一：回挂净急二十六本号，限酉初前成。处置二：分告净名房外案候处，限酉初前发。处置三：补总候北三格底，载三项齐、同挂成、右格内封未读。处置四：旁照终照路另查，不以同挂代终照。”
沈未名抬头。
旁照终照路另查。
这句像一根冷钉，钉住了他从午后一直不敢问的事。
旁照续照早过了止时。
可同挂不能替终照作答。
若他此刻把同挂当作黄伯年仍被旁照托住，便是又拿一条路吞另一条路。
他写：
同挂不替终照。
胡书办直接抄进案纸。
梁述道：“判尾还有一行。”
许慎行道：“读。”
梁述低头：
“若本号回挂成而外案候处未收告，不得以本号已挂作外案已知。若外案候处收告而本号未回挂，不得以外案已知作本号已补。”
胡书办写得几乎有些用力。
“两路各成，不相吞。”
她写完，看向沈未名。
“这个你喜欢。”
沈未名道：“不是喜欢。”
胡书办道：“那是什么？”
沈未名想了想。
“怕它不写。”
胡书办没说话。
她把那句“两路各成，不相吞”又圈了一道。
许慎行问：“同挂判印。”
梁述把簿子转向灯下。
判栏长押旁有一枚小朱印，印文为“外案总判同挂”。
朱印完整，但左下角淡了一点。
胡书办看了片刻，道：“淡印不作缺印。需验印边。”
梁述取出印边小照。
小照上同样左下淡，边纹相合。
胡书办写：
同挂印左下淡，与印边小照相合；淡不作缺，合不作无疑，今只作印式相符。
田载钧低声道：“你们连淡也不放过。”
胡书办道：“淡处最会长话。”
田载钧没再说。
沈未名看着那枚淡印。
他忽然想到开景铜镜上那道旧裂。
裂可验裂，不作门。
印也一样。
淡可验淡，不作意。
他写：
淡可验淡，不作心虚。
自纸。
许慎行又问：“判前核项栏。”
梁述翻回判栏上方。
那里有一排极窄的小格，每格只容几个字。
小格边缘被人用朱笔轻轻点过。
梁述读：
“核一：旁续后补件在。核二：急根齿验合。核三：右格启毕回脚至。核四：右格内封入同见证格侧。核五：封内事未读。核六：旁照终照未代判。核七：本号未回挂。核八：外案候处未告。”
胡书办抬眼。
“核七、核八也在判前？”
梁述道：“在。总判同挂前须知待补之处，不然同挂后不知道发哪两票。”
田载钧道：“知道未挂、未告，才同挂？”
梁述道：“知道未挂、未告，才发回挂与告外案的命。”
田载钧没有立刻说话。
沈未名听见那句话里有一层很细的锋。
知道未挂，不等于造成未挂。
知道未告，不等于故意不告。
可知道以后还不发，那又是另一条路。
他写：
知道缺，不作造缺；知后不行，另查行路。
胡书办看了，直接抄进案纸。
“这句有用。”
梁述看了一眼，没有反驳。
许慎行问：“核项人。”
梁述道：“核项罗敬，复核孟知白，记梁述。”
胡书办道：“孟知白复核，不作孟知白亲见每一原物。”
梁述道：“是。他复核的是总候北三案面与同挂所呈，不是逐件亲启。”
胡书办写：
复核案面，不作亲见原物；亲见原物仍从各路见证。
沈未名看着孟知白这个名字。
它在纸上越来越重。
可这个人始终没有走进屋里。
一个不在屋里的人，却能用押印让许多路继续向前。
这并不奇怪。
官府本就如此。
奇怪的是，沈未名心里竟有一瞬想见他。
想看他写这些字时是什么神情。
想看他有没有迟疑。
想看他会不会像田载钧那样转开脸，或者像梁述那样稳到让人疑。
这念头一出来，他就知道不能用。
神情不作知情。
迟疑不作善恶。
他写：
欲见其脸，不作该传。
许慎行看见，低声道：“对。”
田载钧忽然道：“你们不传孟知白？”
许慎行道：“此刻不传。”
“为何？”
胡书办道：“纸路还没走完。传早了，人会替纸答。”
田载钧看向她。
“纸也会躲在人后面。”
胡书办道：“所以先把纸路走完。纸路走完，再看人躲不躲。”
田载钧点了一下头。
“这句也讨厌。”
胡书办没理他。
梁述读补格底：
“总候北三格底补记：正月初四申末二刻，总判同挂成。三项齐：旁续后补件在，急根齿验合，右格同启回脚至，右格内封入同见证格侧。右格内封未读。准回挂本号，准分告外案候处。候回脚。”
胡书办问：“补格底已写，还是待写？”
梁述道：“待写。此为同挂判文所命。”
胡书办写：
判文命补格底，不作格底已补。
梁述点头。
他没有急着证明自己会补。
许慎行问：“回挂本号与分告外案候处的发票在哪里？”
梁述翻到同挂簿后夹。
后夹有两张未拆小票，外签朝上。
一张写：
“同挂回本号。”
一张写：
“同挂告外案。”
两张票的齿边都未撕。
胡书办道：“只验外签。”
许慎行点头。
梁述没有拆。
他只让众人看外签和齿边。
胡书办写：
同挂后夹见两票：同挂回本号、同挂告外案。齿边未撕，票未发；外签在不作已回、已告。
田载钧看着那两张未撕的票，脸上刚刚松开的线又绷住了。
他没有催。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份没说出口的催。
沈未名也听见。
梁述看了一眼漏刻。
申末二刻已过。
酉初不远。
同挂判文里写着限酉初前成。
限字在纸上很短，落到人身上却很长。
它不是催人跑。
它催每一处收、发、齿、回都不能把自己的慢藏成“仍在路上”。
沈未名看着那两张小票的齿边。
齿边未撕，说明它们还没有走。
但齿边还在，也说明它们还没有被错撕、乱撕、暗撕。
未走不是好。
未乱也不是坏。
他写：
未撕不作拖，也不作稳；只作未发。
胡书办抄入案纸。
“这句该写。”
沈未名又在自纸边写：
我急其发，亦不作其该乱发。
这句没有入案。
因为它说的是他自己。
急心也有齿边，不能撕错。
他心里那根灰绳绷得更直。
总判同挂成了。
两张票还没走。
水上的绳终于接到岸边桩上。
可桩子还没有把绳牵向该牵的人。
他写：
同挂成，不作票已走。
许慎行道：“今日可定。”
胡书办归纳：
“总候北三三项齐后，申末二刻入总判同挂。外案总判孟知白判同挂，罗敬旁核，梁述申请并记格，胡承案旁录未传。判文准回挂净急二十六本号补挂栏、免催由后补栏、复启由候补栏，准分告净名房外案候处，准补总候北三格底；右格内封仍封存同见证格侧，不得拆读，战损主报正文仍封，不入此次同挂，黄伯年生死不定。旁照终照路另查。同挂后夹有同挂回本号、同挂告外案两票，齿边未撕，票未发。”
她停了停，补：
“下一查，两票是否发出，是否回挂本号，是否告达外案候处。”
沈未名看着那两张未撕的小票。
黑海里，总候北三木格旁多了一枚朱印。
朱印左下淡了一点。
淡处没有说话。
两张小票像两根尚未放出去的细线，压在朱印下面。
黄伯年的名字仍在水下。
但水面上第一次有了总判写下的四字：
生死不定。
沈未名在自纸末尾写：
总判同挂成。票未走。下一查，本号回挂与外案收告。
它在更里面一张窄案上。
窄案前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没有花纹，只刻四个字：
“齐后再判。”
沈未名看见这四个字时，脚步停了一下。
齐后。
再判。
这四个字像把所有人从“终于齐了”的一口气里，又拽回案前。
三项齐，不是判。
只是有资格被判。
胡书办看他一眼，道：“别把气松早。”
沈未名道：“没有。”
他说完，自己先觉得这两个字不够实。
便在自纸上写：
气已欲松，此念不用。
许慎行看见，没有说话。
梁述取总判同挂簿时，先将手在案旁清布上擦了两下。
不是做样子。
这里的纸太多，蜡痕、齿边、封泥粉、旧墨屑都可能沾到指腹。一点不该出现的灰，到了后面就会变成一条谁也说不清的路。
胡书办道：“读外目。”
梁述翻开簿。
“正月初四，申末二刻，外案总判同挂。格号：总候北三。来由：净急二十六旁续后补候总判同挂。齐项：旁续后补件在，急根齿验合，右格同启回脚至，右格内封已入同见证格侧。申请同挂人：梁述。旁见：许慎行。押送止：田载钧。送至：范门吏。”
胡书办写：
齐项入同挂簿，不作同挂已判。
田载钧站在门边，听见自己的名字，眉头微动。
他没有开口。
沈未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
他的押送已经止了。
此刻他在场，只是因军府封袋刚交过来，仍被许慎行准许旁听格路。
旁听不作经手。
沈未名把这句写下。
胡书办瞥了一眼，点头，把它抄进旁注。
梁述继续读：
“总判同挂所据：一，旁续十一摘录副、免催承转副、后补小簿摘副在总候北三外件目。二，急根齿验贴副在总候北三外件目。三，右格启毕回脚正联、右格内封入格回脚在。四，右格内封灰绳封袋入总候北三同见证格侧，封内事未读。”
许慎行道：“第四项再读。”
梁述重读：
“封内事未读。”
许慎行问：“同挂是否需读封内事？”
梁述道：“不需。候总判同挂只验右格同启回脚至与封内入格，不验封内事。”
胡书办写：
同挂验右格同启回脚至与封内入格，不验封内事。
又补：
封内未读，不阻同挂；同挂成，亦不作封内已读。
沈未名看着这两句，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绳又紧了一点。
封内不读，却能同挂。
这听起来像绕。
可若同挂必须读封内，右格内封就会被总判房提前打开，约牌的“不载内文”也成了空话。
路绕，不一定是坏。
路直，也不一定救人。
他写：
直路可越界，绕路可护封；仍看人是否还在路上。
这句太长。
他想划去。
许慎行道：“留着。”
沈未名便留在自纸。
胡书办问：“总判是谁？”
梁述翻到判栏。
判栏上有一枚长押。
“外案总判，孟知白。”
屋内无人接话。
沈未名只见过这个名字许多次。
押发。
准先免。
同意转总判候挂。
现在是同挂判栏。
一个名字在纸路上出现得越多，越容易让人以为自己已经认识他。
可沈未名知道，他仍不认识孟知白。
纸上的押，不是人心。
他写：
多押不作熟人。
胡书办看见，低声道：“很好。”
梁述继续：
“旁核：外案总判判佐罗敬。记格：梁述。”
胡书办问：“梁述既申请同挂，又记格？”
梁述道：“是。”
胡书办道：“有无旁录？”
梁述翻下一行：
“旁录：胡承案。”
胡书办抬头。
“胡承案是谁？”
梁述道：“总判房承案书吏，今日申末值同挂案。人可后传，今只读簿。”
胡书办写：
梁述申请同挂并记格，有旁录胡承案；胡承案只作簿载旁录名，未传不作已证其手。
田载钧哼了一声。
胡书办看他。
田载钧道：“我没说话。”
胡书办道：“哼声不入案。”
田载钧道：“知道。”
沈未名忽然有一点想笑。
不是好笑。
是在这层层封、齿、押、回之间，人还会有一点活气。
他没有写。
这种活气留在心里就好。
梁述读判文：
“判：总候北三所候三项齐。净急二十六旁续后补可同挂。准回挂净急二十六本号补挂栏、免催由后补栏、复启由候补栏。准分告净名房外案候处。准补总候北三格底。右格内封仍封存总候北三同见证格侧，不得拆读。战损主报正文仍封，不入此次同挂。黄伯年生死不定。”
最后一句落下时，屋里像被人按住了灯焰。
黄伯年生死不定。
纸终于写到了这个名字。
但它没有把名字拉出来。
它只是把那个人仍悬着的事实，重新钉在判文里。
沈未名的手指收紧。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几乎要说：至少写到了。
他立刻写：
写到名字，不作人到岸。
许慎行看见，眼神沉了一些。
胡书办把判文一字一字写入案纸，写到“黄伯年生死不定”时，她的笔没有抖。
田载钧却转开了脸。
他转得很慢。
像不想让人误会他怕看。
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也不能入案。
沈未名没有写。
他只是记住，田载钧不是一张军府押送牌。
梁述读判后处置：
“处置一：回挂净急二十六本号，限酉初前成。处置二：分告净名房外案候处，限酉初前发。处置三：补总候北三格底，载三项齐、同挂成、右格内封未读。处置四：旁照终照路另查，不以同挂代终照。”
沈未名抬头。
旁照终照路另查。
这句像一根冷钉，钉住了他从午后一直不敢问的事。
旁照续照早过了止时。
可同挂不能替终照作答。
若他此刻把同挂当作黄伯年仍被旁照托住，便是又拿一条路吞另一条路。
他写：
同挂不替终照。
胡书办直接抄进案纸。
梁述道：“判尾还有一行。”
许慎行道：“读。”
梁述低头：
“若本号回挂成而外案候处未收告，不得以本号已挂作外案已知。若外案候处收告而本号未回挂，不得以外案已知作本号已补。”
胡书办写得几乎有些用力。
“两路各成，不相吞。”
她写完，看向沈未名。
“这个你喜欢。”
沈未名道：“不是喜欢。”
胡书办道：“那是什么？”
沈未名想了想。
“怕它不写。”
胡书办没说话。
她把那句“两路各成，不相吞”又圈了一道。
许慎行问：“同挂判印。”
梁述把簿子转向灯下。
判栏长押旁有一枚小朱印，印文为“外案总判同挂”。
朱印完整，但左下角淡了一点。
胡书办看了片刻，道：“淡印不作缺印。需验印边。”
梁述取出印边小照。
小照上同样左下淡，边纹相合。
胡书办写：
同挂印左下淡，与印边小照相合；淡不作缺，合不作无疑，今只作印式相符。
田载钧低声道：“你们连淡也不放过。”
胡书办道：“淡处最会长话。”
田载钧没再说。
沈未名看着那枚淡印。
他忽然想到开景铜镜上那道旧裂。
裂可验裂，不作门。
印也一样。
淡可验淡，不作意。
他写：
淡可验淡，不作心虚。
自纸。
许慎行又问：“判前核项栏。”
梁述翻回判栏上方。
那里有一排极窄的小格，每格只容几个字。
小格边缘被人用朱笔轻轻点过。
梁述读：
“核一：旁续后补件在。核二：急根齿验合。核三：右格启毕回脚至。核四：右格内封入同见证格侧。核五：封内事未读。核六：旁照终照未代判。核七：本号未回挂。核八：外案候处未告。”
胡书办抬眼。
“核七、核八也在判前？”
梁述道：“在。总判同挂前须知待补之处，不然同挂后不知道发哪两票。”
田载钧道：“知道未挂、未告，才同挂？”
梁述道：“知道未挂、未告，才发回挂与告外案的命。”
田载钧没有立刻说话。
沈未名听见那句话里有一层很细的锋。
知道未挂，不等于造成未挂。
知道未告，不等于故意不告。
可知道以后还不发，那又是另一条路。
他写：
知道缺，不作造缺；知后不行，另查行路。
胡书办看了，直接抄进案纸。
“这句有用。”
梁述看了一眼，没有反驳。
许慎行问：“核项人。”
梁述道：“核项罗敬，复核孟知白，记梁述。”
胡书办道：“孟知白复核，不作孟知白亲见每一原物。”
梁述道：“是。他复核的是总候北三案面与同挂所呈，不是逐件亲启。”
胡书办写：
复核案面，不作亲见原物；亲见原物仍从各路见证。
沈未名看着孟知白这个名字。
它在纸上越来越重。
可这个人始终没有走进屋里。
一个不在屋里的人，却能用押印让许多路继续向前。
这并不奇怪。
官府本就如此。
奇怪的是，沈未名心里竟有一瞬想见他。
想看他写这些字时是什么神情。
想看他有没有迟疑。
想看他会不会像田载钧那样转开脸，或者像梁述那样稳到让人疑。
这念头一出来，他就知道不能用。
神情不作知情。
迟疑不作善恶。
他写：
欲见其脸，不作该传。
许慎行看见，低声道：“对。”
田载钧忽然道：“你们不传孟知白？”
许慎行道：“此刻不传。”
“为何？”
胡书办道：“纸路还没走完。传早了，人会替纸答。”
田载钧看向她。
“纸也会躲在人后面。”
胡书办道：“所以先把纸路走完。纸路走完，再看人躲不躲。”
田载钧点了一下头。
“这句也讨厌。”
胡书办没理他。
梁述读补格底：
“总候北三格底补记：正月初四申末二刻，总判同挂成。三项齐：旁续后补件在，急根齿验合，右格同启回脚至，右格内封入同见证格侧。右格内封未读。准回挂本号，准分告外案候处。候回脚。”
胡书办问：“补格底已写，还是待写？”
梁述道：“待写。此为同挂判文所命。”
胡书办写：
判文命补格底，不作格底已补。
梁述点头。
他没有急着证明自己会补。
许慎行问：“回挂本号与分告外案候处的发票在哪里？”
梁述翻到同挂簿后夹。
后夹有两张未拆小票，外签朝上。
一张写：
“同挂回本号。”
一张写：
“同挂告外案。”
两张票的齿边都未撕。
胡书办道：“只验外签。”
许慎行点头。
梁述没有拆。
他只让众人看外签和齿边。
胡书办写：
同挂后夹见两票：同挂回本号、同挂告外案。齿边未撕，票未发；外签在不作已回、已告。
田载钧看着那两张未撕的票，脸上刚刚松开的线又绷住了。
他没有催。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份没说出口的催。
沈未名也听见。
梁述看了一眼漏刻。
申末二刻已过。
酉初不远。
同挂判文里写着限酉初前成。
限字在纸上很短，落到人身上却很长。
它不是催人跑。
它催每一处收、发、齿、回都不能把自己的慢藏成“仍在路上”。
沈未名看着那两张小票的齿边。
齿边未撕，说明它们还没有走。
但齿边还在，也说明它们还没有被错撕、乱撕、暗撕。
未走不是好。
未乱也不是坏。
他写：
未撕不作拖，也不作稳；只作未发。
胡书办抄入案纸。
“这句该写。”
沈未名又在自纸边写：
我急其发，亦不作其该乱发。
这句没有入案。
因为它说的是他自己。
急心也有齿边，不能撕错。
他心里那根灰绳绷得更直。
总判同挂成了。
两张票还没走。
水上的绳终于接到岸边桩上。
可桩子还没有把绳牵向该牵的人。
他写：
同挂成，不作票已走。
许慎行道：“今日可定。”
胡书办归纳：
“总候北三三项齐后，申末二刻入总判同挂。外案总判孟知白判同挂，罗敬旁核，梁述申请并记格，胡承案旁录未传。判文准回挂净急二十六本号补挂栏、免催由后补栏、复启由候补栏，准分告净名房外案候处，准补总候北三格底；右格内封仍封存同见证格侧，不得拆读，战损主报正文仍封，不入此次同挂，黄伯年生死不定。旁照终照路另查。同挂后夹有同挂回本号、同挂告外案两票，齿边未撕，票未发。”
她停了停，补：
“下一查，两票是否发出，是否回挂本号，是否告达外案候处。”
沈未名看着那两张未撕的小票。
黑海里，总候北三木格旁多了一枚朱印。
朱印左下淡了一点。
淡处没有说话。
两张小票像两根尚未放出去的细线，压在朱印下面。
黄伯年的名字仍在水下。
但水面上第一次有了总判写下的四字：
生死不定。
沈未名在自纸末尾写：
总判同挂成。票未走。下一查，本号回挂与外案收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