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南营马棚

万象心国 · 捣乱的蛋 · 第14章 · 46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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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营马棚离府库不远,却隔着一段军府外墙。

墙头积雪,墙下有马粪和冻泥混在一起的气味。天还未亮,营中火盆一个接一个醒来,赤色火光在雪地上晃,像许多睁不开的眼。

沈未名和掌事赶到时,马棚前已经围了十几名军士。

没人吵。

比吵更糟。

他们都压着声音,目光不时扫向最里面那排空栏。送尸回来的人本就不多,夜里又出一个失踪,谁也不愿先把话说满。

一个校尉模样的男人站在棚口,手里捏着归马牌。

他看见掌事,皱眉。

“书库的人?”

掌事道:“府库查账,缺赵平证词。”

校尉脸色更沉。

“军府未传,你们不能查营。”

掌事把胡书办的抄签递过去。

校尉看完,眉头没有松。

“府库外账不能当军令。”

“陆惟清给黄某暂候到卯时三刻。”

校尉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他看了沈未名一眼。

“你就是那个写亡名的?”

沈未名点头。

校尉道:“我姓韩,管南营马棚和归尸车马。你们可以问,但不许碰军册,不许扰马,不许把营里人吓成逃卒。”

他说话很硬。

但不是刁难。

每一句都像在护住自己的营规。

掌事道:“只查赵平。”

韩校尉转身。

“进来。”

马棚里很暖。

不是舒适的暖,是牲畜、草料、热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闷暖。几匹归尸马拴在栏里,身上还没刷净,鬃毛结着冰粒,腿上有干黑的泥血。

靠北角的一匹灰马低着头,不吃草。

韩校尉指向那匹马。

“赵平押回来的。”

沈未名看向马槽。

槽里草料没动。

栏柱旁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赵平的名字,下面压着一枚手印。手印是新按的,朱泥还没完全干透。

赵平没有离营。

至少按规矩,他还没交完马。

韩校尉道:“归尸军士回营,先交马,再交车,再交押牌。赵平交了车,按了马牌,人却没到点名处。”

掌事问:“最后谁见过他?”

一个年轻军士被推出来。

他脸色发青,肩上披着半湿棉袍。

“我。”

“姓名。”

“姚七。”

韩校尉道:“说。”

姚七咽了咽喉咙。

“赵平说去草料房拿刷子。他身上都是血,说那马不肯吃草,得把血腥味刷掉。我们当时忙着卸车,没人跟着。”

沈未名问:“他说过黄伯年吗?”

姚七茫然了一下。

“谁?”

沈未名没有再追。

太快了。

名字还没稳到可以随便扔给旁人。

他看向掌事。

掌事也没说话。

韩校尉道:“草料房已经搜过,没人。”

沈未名问:“赵平的铺位呢?”

“在西棚。”

西棚靠墙,一排窄铺,铺上堆着湿棉袄、旧靴、刀鞘和水囊。赵平的铺位很好认,因为上面放着一只没吃完的冷馍。

馍被掰成两半。

一半在铺上。

另一半不见了。

沈未名看见那半块馍,心里微微一动。

廖全的半块冻饼还在他耳边。

这些小东西,往往比大话更肯记人。

韩校尉道:“铺位没有翻动,军牌在,刀在,靴也在。他没穿靴走。”

沈未名低头。

铺下果然放着一双湿靴。

靴帮沾满泥,左靴后跟裂了一道口。

掌事蹲下看了看。

“赤脚?”

姚七脸色更白。

“雪地里赤脚,走不了多远。”

沈未名问:“有没有脚印?”

韩校尉看向棚外。

“有,但乱。天没亮前营里换岗、添草、送水,都在走。”

沈未名把视线从靴子移到铺上的冷馍。

冷馍旁有一道抓痕。

不是刀。

像是人手太用力,指甲在木板上划出来的。

他闭了一下眼。

守身。

不要急着把赵平当证人。

守息。

不要急着把黄伯年的名字压进每个人嘴里。

守名。

先看这里留下了什么。

他睁眼,问:“赵平回来后,有没有说过自己冷?”

姚七怔了一下。

“冷?”

“或疼,或脚麻。”

姚七想了想,摇头。

“他一直说热。”

韩校尉皱眉。

“大雪天说热?”

姚七点头。

“他说马棚里闷,出去透气。可他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有冰。”

掌事看向沈未名。

沈未名也想起了禁书楼里的红绳书。

有些心尘不是外面的冷,而是里面烧。

他问:“他说梦话了吗?”

姚七的喉结动了动。

“他说不能数。”

“数什么?”

“不知道。他就坐在那儿,盯着自己的手,说不能数,数到七就完了。”

马棚里安静下来。

韩校尉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骂赵平。

像是骂这场谁也说不清的祸事。

沈未名胸口那张名纸开始发热。

黄伯年三个字在提醒他。

他们缺的,不只是赵平的嘴。

还有赵平不敢数出来的第七个人。

韩校尉道:“草料房在后面。”

草料房比马棚更暗。

门口有一摊雪,被踩成泥。房里堆着干草、刷子、破鞍垫和几捆旧麻绳。墙角挂着几件从尸车上拆下来的杂物,等天亮后统一清洗登记。

沈未名刚进去,就闻到一股潮湿的铁味。

不是血。

更像甲片淋过雪后留下的冷腥。

掌事也闻到了。

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张旧草帘。

草帘后面放着一副空甲。

正是归尸车上那副。

甲里空空,名签仍旧空白。

但甲带上多了一截旧布。

灰白色,边缘磨得起毛,像从绑腿上撕下来的。

韩校尉脸色一变。

“谁让人把空甲挪到这里的?”

没人答。

姚七低声道:“昨夜还在车边。”

掌事没有碰空甲,只让沈未名看。

沈未名蹲下。

那截旧布上有几粒干黑泥,布角绣着一个极小的黄字。

绣得歪。

像不是绣给别人看的,只是怕和旁人的绑腿混了。

沈未名胸口一热。

名纸几乎要烫伤皮肤。

黄伯年。

遗物。

可就在他要伸手时,草料堆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喘息。

所有人都停住。

韩校尉拔刀半寸。

掌事抬手拦住。

沈未名看向草堆。

“赵平?”

没有回应。

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韩校尉喝道:“出来!”

草堆里的人猛地抖了一下,却缩得更深。

沈未名忽然看见一缕灰。

从草缝里漏出来。

不是烟。

是心尘。

比陆惟清袖口那粒重得多,也乱得多。灰里有怕,有愧,有不愿想起的血色,还有一种拼命想把自己塞回黑暗里的念头。

他没有往前逼。

只是蹲在原地,隔着一堆干草,轻声道:“我不是来抓你的。”

草堆里的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不抓我?”

声音嘶哑。

是赵平。

韩校尉怒道:“赵平,你知不知道你这是逃点!”

赵平在草堆里缩着,声音发抖。

“校尉,我没跑。我就在这儿。我没出营。”

“那你躲什么?”

赵平不说话。

沈未名道:“你怕数到七。”

草堆里的呼吸停了一息。

然后更乱。

赵平低声道:“不能数。”

“为什么?”

“数了就有人问。”

“问什么?”

“问为什么只回了甲。”

“谁问?”

赵平的声音忽然尖了一点。

“他们都问!”

他从草堆里抬起头。

脸色灰白,眼睛里全是血丝,脚上果然没有穿靴,只裹着两块草布,已经被雪水浸透。

“陈家问,州府问,军府问,死的人也问!”

韩校尉握刀的手慢慢松了。

赵平看着沈未名,像抓住了什么,又像恨不得把他推开。

“你也问。”

沈未名沉默。

他确实要问。

可他不能只为了黄伯年问。

赵平不是一张证签。

他是活人。

活人会怕。

会疼。

也会在说出真相前,先被真相压弯。

沈未名把袖中的廖全证签取出来,放在草地上。

“有人已经记得他了。”

赵平盯着那张证签。

“谁?”

“府库小吏廖全。”

赵平怔住。

“那个算盘脸?”

沈未名点头。

赵平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眼泪却掉下来。

“老黄还骂过他。”

名纸一热。

沈未名没有催。

赵平抬手捂住脸。

“他叫黄伯年。”

草料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韩校尉闭了闭眼。

沈未名胸口的名纸烫得更厉害。

赵平继续道:“他腿长,冬衣裤子总短半截。他脚上有旧疮,天一冷就裂。每次行军,他都骂军府发的鞋底薄,骂完还替别人背粮袋。”

这些话不整齐。

却真。

真得让黄伯年三个字在沈未名心口一点点沉住。

掌事低声道:“问空甲。”

沈未名没有立刻问。

他先看赵平的脚。

草布已经渗出血。

“先给他鞋。”

韩校尉看了他一眼。

若是平常,一个书库少年在军营里说这种话,很可能被骂出去。

可韩校尉只是转头。

“姚七。”

姚七立刻跑回棚里取靴。

赵平愣愣看着沈未名。

“你不问?”

沈未名说:“你脚在流血。”

赵平低头看了一眼,像才发现疼。

这一眼之后,他整个人反而塌下来。

“我不想忘。”

他说。

“可我一想,就只剩血。”

“我记得他推了我一把。”

“我记得他骂我挡路。”

“我记得他甲里空了。”

赵平双手抓住头发。

“可我不记得他怎么空的。”

这句话落下,草料房里的温度像骤然低了。

空了。

一个人怎么会从甲里空掉?

韩校尉声音发沉:“说清楚。”

赵平摇头。

“说不清。我看见北坡风雪很大,听见有人喊撤。老黄在我前面。他说别回头。然后有一声钟。”

“钟?”

“不是军钟。”

赵平抬起脸,眼神发直。

“像从雪底下敲出来的。响了一下,大家都停住。再响一下,有人忘了自己在跑。第三下……”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掐住。

沈未名胸口的残卷忽然凉了一下。

三声。

木梆也是三声。

可赵平说的是钟。

雪底下的钟。

赵平的眼神开始散。

“第三下,我看见老黄回头。他明明叫我别回头,自己却回了头。”

“他看见什么?”

“不知道。”

赵平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只看见他的甲还在,人不在。”

草料房里没人说话。

姚七拿着靴回来,停在门边,也不敢出声。

沈未名低头看那副空甲。

甲带上的旧布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名纸里的热意牵住了它。

他问赵平:“这截布是他的?”

赵平看过去。

只一眼,他眼泪又下来了。

“是。”

“怎么认得?”

“他自己缝的黄字。说队里黄姓不止他一个,领东西老弄错。他针线差,缝得像虫爬。我们笑他,他说笑什么,能认人就行。”

沈未名伸手。

这一次,掌事没有拦。

他取下那截旧布。

布很轻。

可落在掌心时,像压着一个人的腿痛、骂声、半块冻饼和一场说不清的北坡风雪。

名纸上,黄伯年三个字终于深了一分。

不是墨色大盛。

只是有了根。

韩校尉看着那截布,脸色难看。

“赵平,能写证吗?”

赵平抬头看他。

他想说能。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沈未名看见他身上的灰又开始乱。

像一阵风要把人卷回那片北坡雪里。

“不用现在写完整。”

沈未名说。

韩校尉皱眉。

沈未名看着赵平:“你先只写你确定的。”

“我确定什么?”

“黄伯年是北坡小队军士。”

“他脚有旧疮。”

“旧布是他的。”

“他推过你。”

“他让你别回头。”

赵平听着这些短句,呼吸一点点稳下来。

不是所有真相都要一次说完。

有些人的心,不能一把掰开。

会碎。

韩校尉看了沈未名一眼,最终让姚七取来军中证纸。

赵平穿上靴,手仍在抖。

他写得很慢。

每写一行,都要停很久。

韩校尉没有催。

掌事也没有催。

沈未名看着窗外的雪色越来越白。

卯时三刻快到了。

赵平写完最后一个字,按下手印时,外面忽然传来木梆声。

这一次,声音很近。

一声。

两声。

三声。

韩校尉猛地抬头。

棚外有人高声道:

“州府复核。”

“请黄某证物与证人出营。”

沈未名把旧布、证签和名纸一并收进怀里。

黄伯年的名字在纸上微微发烫。

他知道,还差最后一步。

不是把名字写回来。

而是让这个世界承认,他曾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