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等待

竹魄万古 · 生僻字芃 · 第207章 · 31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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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明白,自己对上官婉宁的情愫,早已生根入骨。

过往朝夕相处的点滴画面尽数翻涌心头:他总爱故意逗她、刻意激怒她,偏爱看她清冷眉眼染上薄怒的模样,偏爱看她褪去沉稳、流露鲜活情绪的模样。

这份下意识的亲近与试探,从来不是无意之举,是心底喜欢最直白的流露。

只是从前的他,不敢认、不敢想、不敢正视。

身份的鸿沟、修为的差距、云州悬殊的格局,死死困住了他的心意,让他只能将这份偏爱深藏心底,闭口不提。

可如今道心通明、凡尘归来,彻底明悟心意的竹生,心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不再沉溺于无力的自卑,只余下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暗暗在心底立下执念,定下此生不移的心意。

七品修为追不上她,那便苦修至八品;八品依旧差距悬殊,那便登顶九品,屹立武道之巅。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可他绝不退缩。

心底甚至生出一股执拗的狂念:若是来日上官婉宁因缘际会,嫁作他人妇,若是世俗门第、身份差距将两人彻底阻隔,他也绝不认命。

他要变强,要拥有撼动规则的力量,要将属于自己的心意,自己认定的人,亲手夺回来。

她,该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历经半年凡尘历练,竹生终于懂得,武道修炼与人间生活,本是同源一理。

世人常言修心要放平心态,可真正的放平,从不是摆烂退让、消极认命,而是看清世事本质、认清自身差距后,依旧心有执念、奋力前行。

真意之耳、真意之鼻,再加上未来可期的真意之眼,三道感官真意,核心从来不是神通妙用,而是两个字字——放下。

放下浮躁,放下执念内耗,放下不甘怨怼。

这二字落笔轻易,可世人穷尽一生,多半难以做到。

他想起昔日的八品老云王,权势滔天,武道超群,坐拥整片云州基业。可他放不下权位、放不下霸业、放不下家族荣光,执意想要一统云州权势,最终落得身死道消、家族崩塌、血脉飘零的结局。

若是当初他能放下执念,放权退守,何至于阖家动荡、至亲陨落?自身可安享晚年,儿女亦可荣光一生。

世间纷扰万千,人心执念万千,太多是非成败,皆因不肯放下而起。

诸多道理,竹生尚且不能尽数通透,世间棋局、人心诡谲,他也无法全然勘破。

但此刻的他,无比清楚自己未来的路。

过往无力守护的遗憾,今后尽数弥补。

他只需沉下心性,稳住道心,脚踏实地做好当下每一件事,潜心苦修,突破境界,壮大自身。

待到实力足够,便守护好自己在意的人,守住自己的执念与初心。

不求通晓世间所有道理,只求此生精进不休,不负己心,不负所爱,不负往后余生。

万泉郡的风云,早已翻涌不休。

云阳宗新派来的七品武者坐镇此地,调度宗门驻郡所有势力,与北云州的血煞门频频交锋,杀伐暗涌遍布整座郡城。街巷暗流涌动,势力拉锯不止,寻常武者皆人心惶惶,或站队依附,或避祸远逃。

只是这一切喧嚣纷扰,尽数与竹生无关。

他依旧安守在上官府那座清净的小院里,对外界的厮杀博弈、权势争斗不闻不问,不看不理。

旁人都以为,历经半年凡尘历练、彻底自由脱身的竹生,早已看淡云州纷争,只想潜心苦修、安稳度日。

无人知晓,他留在这座空空荡荡的府邸,日复一日静静等候,只为等一个人归来。

心底一遍遍回放着半年前离别时的画面。

那日宗门传令催行,上官婉宁临行之际,明明眼眸泛红,眼底藏着未褪的波澜与不舍,却偏偏装作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模样,偏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傲娇的戏谑,故作洒脱地开口:

“别傻乎乎等着,等本姑娘再回来,你怕是早就死翘翘了。”

一句看似调侃的话,她说得轻描淡写,掩饰了眼底所有情绪。

可竹生听得清清楚楚,记得她泛红的眼尾,记得她转身时微僵的背影,记得她话语里藏不住的别扭牵挂。

风起院庭,叶落阶前。

外界战火不休、世事更迭,院中岁月却安静得近乎孤寂。

竹生端坐院中,潜心调息,静静守候。

万泉郡的纷争再烈,卷不动他半分心神;世间棋局再乱,扰不动他分毫道心。

他什么都不急。

他只等那一个,嘴硬心软、外冷内热的人,踏风归来。

小院清寂,风声寥寥。

外界云阳宗与血煞门的厮杀沸沸扬扬,整座万泉郡暗流汹涌,可所有的喧嚣,都穿不透这座院落的沉静,更掀不起竹生心底半点波澜。

此刻的他,陷入了平生以来最茫然、最空洞的一段时光。

他没有绝望,没有怨怼,更没有厌倦。既不厌恶这世间疾苦,也不执着于武道巅峰,心底空空落落,像被掏净了所有执念,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知道前路该往何处去,不知道日夜苦修的意义何在,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更不知道往后余生,该为何而战、为何而活。

昔日清晰的目标、立下的执念、想要追赶上的身影,在此刻尽数变得模糊遥远。

竹生闭起双眼,任由纷乱的回忆在脑海中翻涌奔腾。

他回溯自己从小到大走过的每一步路,经历的每一件事。从懵懂初学武道,到辗转乱世求生;从卷入云州纷争,到见证王侯陨落;从亲历凡尘疾苦,到顿悟修心真意。他见过豪强跋扈、凡人挣扎,见过权势无情、宿命难违,也看清了自己心底深藏的爱意与执念。

一路走来,他破境、悟道、成长、蜕变,一次次从绝境起身,一次次打磨道心,仿佛永远都在向前奔走,从未停歇。

可当所有纷争暂时落幕,当前路暂时安稳,当他终于停下脚步驻足回望,却骤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从前修行,是为立足乱世、求得自保;后来奋进,是为抹平差距、追及一人。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执念,皆因外物、因旁人、因世道而起。

时至今日,道心通透,真意圆满,修为精进,再无生存之忧,所有外界的枷锁尽数解开,他反倒彻底失了方向。

该争什么?该求什么?该守什么?

无人作答,亦无解意。

满腔前路,空空如也。

一身修为,一身道心,一身通透,到头来,只剩满心茫然,不知所往,不知所求。

迷茫郁结萦绕许久,竹生心中忽的一阵通透,万般心绪尽数释怀。

他细细审视自身,骤然发觉自己早已远超同境武者。年纪尚未而立,便已然稳居六品初期修为,更难得的是,他一身三道真意尽数圆满,真意之眼、真意之耳、真意之鼻尽数悟通,道心根基早已远超寻常苦修多年的武者。

上官婉宁留下的海量凝真丹、乃至上品凝真丹堆积在手,资源充足、前路坦荡。

他只需静心沉淀、日日打磨、稳步吞服丹药精进,假以时日,突破桎梏、踏入六品后期,不过是水到渠成的必然。

一念至此,竹生心底生出几分知足常乐的通透。

褪去所有浮躁执念,他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早已对当下的生活满心满意。

乱世浮沉半生,他无灾无难、步步精进,守住本心、悟通真意,更心底藏着一个心悦之人,有牵挂、有期许、有奔赴的方向,已然胜过世间无数碌碌众生。

甚至无数个瞬间,他心底会悄然生出一丝隐秘的期许与猜测——或许,他心悦的那个人,心底也藏着同样的心意。

可这份期许刚生萌芽,便被心底最深的阴霾死死压住。

身世二字,是竹生这辈子跨不过去的坎,是藏在灵魂深处、无人知晓的隐痛。

他是无根无凭的孤儿,无宗族撑腰,无血脉依仗,无长辈庇佑,从泥泞里徒手挣扎,一路摸爬滚打才走到今日。

而上官婉宁出身云州顶尖二流世家,宗门瞩目、家世煊赫、身份尊贵,是生来便立于云端的人。

这般云泥之别的差距,让刚刚生出的欢喜尽数消散,浓烈的自卑席卷全身。

他忍不住反复自问:她那般耀眼的人,会不会在意他的出身?会不会嫌弃他无根无凭的身世?

若是从前,他一心只求生存、只求变强,从不会纠结这些虚妄外物。可自从明彻心意,想要奔赴一人之后,这些从前毫不在意的东西,此刻都化作横亘前路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越深思,越自卑;越对比,越怯懦。

心绪起起落落,竹生独坐庭院,静静看着天际日出日落。

朝来旭日东升,暮至残阳西沉,岁岁年年,周而复始。

日出日落,是世间最单调、最枯燥、最重复的事。世人见惯不怪,晴天惜暖阳,雨天便肆意咒骂烈日隐匿,可太阳从不会因世人的褒贬而动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