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选择

竹魄万古 · 生僻字芃 · 第205章 · 318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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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宁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抬眼一瞥,便看见了伫立在院中、神色复杂的竹生。

这一声极轻的叹息,无声无息,却像一缕微凉的风,掠过凝滞的空气,将三人之间那份尴尬、沉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氛围,瞬间推到了极致。

她没有开口问话,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淡淡扫过竹生,又落向前方默然伫立的闻人幽若,眼底情绪晦暗不明,看不出喜怒,却满是沉敛的暗流。

一室寂静,无人言语,整片院落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里。

死寂的沉默之中,上官婉宁率先开口,打破了院落里凝滞的气氛。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闻人幽若身上,字字清晰,缓缓问道:“闻人幽若,你可愿意加入云阳宗?”

此话一出,一旁的竹生骤然怔住,满心错愕。

他心底满是费解,完全摸不透上官婉宁的用意。眼下云王府覆灭,闻人幽若身负前朝云王血脉,是两大势力忌惮的对象,收留她无异于揽下天大的麻烦。竹生全然看不懂,上官婉宁此刻这番举动,究竟是何种用意。

闻人幽若闻言缓缓抬头,澄澈的眼眸对上上官婉宁沉稳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轻声笃定道:“我愿意。”

“好。”

上官婉宁微微颔首,语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迟疑。

“自此刻起,你便是我云阳宗正式的内门弟子。”

一句话,尘埃落定。轻飘飘的一句收录,却相当于在暗流汹涌的云州之中,给孑然一身、无处容身的闻人幽若,撑起了一把最坚实的保护伞,也让原本错综复杂的局势,悄然发生了变数。

竹生立在原地,心绪翻涌不定,依旧没能彻底看透上官婉宁此番操作背后的深意。

上官婉宁看着竹生一脸怔然、百思不解的模样,眸光淡淡,缓缓开口提点:“到现在你还没想通?你难道不知闻人七战为何会将幽若托付于我?”

竹生心神一震,瞳孔微缩,心头猛地窜起无数疑问,下意识开口追问:“你的意思是……”

他话音悬在半空,并未说完,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闻人幽若,眼底满是惊疑与探究。

不等他继续思索,闻人幽若轻轻点头,嗓音轻柔却无比笃定:“是,一切皆是我父亲生前的安排。”

这一句话,彻底让竹生彻底懵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所有思绪尽数拧成一团乱麻。

他心中无比笃定,闻人七战与云水郡主的离奇陨落,云阳宗绝对脱不开干系。两大七品后期武者骤然离世,是宗门博弈、权力倾轧的结果,云阳宗定然深陷其中。

可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矛盾之处,也在此刻彻底爆发。

既然云阳宗是害死双亲的元凶之一,为何闻人七战临终之前,会心甘情愿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仇敌宗门?甚至不惜让她拜入云阳宗,成为宗门内门弟子,落入仇家的掌控之中?

与此同时,云阳宗的举动同样破绽重重、耐人寻味。

宗门明明可以斩草除根,彻底抹去云王府的血脉隐患,却偏偏选择破格收录闻人幽若,予以庇护。

竹生绝不相信,这一切只是上官婉宁一人的私举。她纵然天赋卓绝、地位不俗,也绝无这般权力,擅自收容身负云王血脉、牵扯重大纷争的闻人幽若。

唯一的答案只有一个。

收录闻人幽若、庇护云王府遗孤这件事,早已得到云阳宗顶层高层的默许与认可,是宗门默许的既定布局。

爱恨、仇敌、庇护、托付,所有相悖的词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迷雾大网,将云州所有的纷争隐秘,尽数笼罩其中。

上官婉宁得到答复,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幽静的院落小屋中,最后只剩下竹生与闻人幽若两人,气氛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竹生凝望着眼前孤苦的少女,压下心中所有的惊疑与不解,轻声发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云阳宗?”

闻人幽若眸光平静,眼底藏着历经生死的通透与无奈,缓缓开口:“竹大哥,这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

“我爹娘已经不在了,我修为低微,没有半点能力抗衡这云州的滔天局势,更挡不住暗中藏着的杀机。我能做的,只有遵从父母最后的遗愿,拼尽全力好好活下去。”

竹生眉头微蹙,继续追问心底最核心的疑惑:“可偌大云州,为何非要加入云阳宗?”

闻人幽若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苍凉:“竹大哥你应当清楚,如今的云州,早已被两大势力彻底掌控。放眼整片云州,唯有云阳宗与血煞门,拥有庇护他人的绝对实力。”

“血煞门手段阴狠、嗜杀成性,绝非容身之所。除了云阳宗,再无任何世家、任何武者,敢顶着风险收留我这个云王府遗孤。”

听完这番话,竹生久久沉默,立在原地闭目沉思。

短短数个呼吸的时间,此前所有矛盾、所有迷雾、所有想不通的疑点,尽数在他脑海中串联贯通,一切豁然开朗。

他终于懂了闻人七战的苦心,懂了这场看似自投罗网的托付,根本不是愚忠,而是绝境之中最顶级的保全布局。

闻人七战与云水郡主明知入局必死,依旧以身赴局,用自己的死,平息了云王府夺权的纷争,给云州两大势力一个落幕的理由。

云阳宗参与了制衡云王府的棋局,却不愿彻底赶尽杀绝、背负屠戮忠良、断绝王族血脉的骂名,更不愿引来朝廷后续无休止的追查。故而在闻人七战的默契退让与临终托付下,顺水推舟收留闻人幽若。

对外,云阳宗收纳云王府遗孤,可彰显宗门气度,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对内,将闻人幽若收入门中,既能就近看管,杜绝后患,又能兑现与闻人七战的隐秘约定。

而对于闻人幽若而言,入云阳宗不是依附仇敌,不是委曲求全,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同时竹生也彻底明白,闻人七战当初执意赴死,从不是冲动愚执。他用自己和妻子的性命,终结了云王府与宗门的百年争端,用一场壮烈陨落,为唯一的女儿,换来了云阳宗的庇护,换来了一线安稳生机。

一步一步,皆是绝境筹谋,一步一步,皆是父母最深沉的牵挂。

一念通透,万般释怀。

就在彻底想通所有棋局与人心的瞬间,竹生的心境骤然完成了一次蜕变升华。

原本桎梏于心的迷茫、不甘、费解与纠结尽数烟消云散,心神前所未有的澄澈空灵。冥冥之中,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双耳仿佛突破了空间的桎梏,听得极远极清。

上官府庭院外街巷的行人低语、远处商铺的叫卖声响、林间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甚至是半空飞鸟振翅的细碎动静,皆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落入耳中,万般声响层次分明,无一混淆。

这一刻,他顺势领悟专属自身的武道真意——真意之耳。

何为真意之耳?

便是心境通明,听觉悟道,可辨远近之声、可察隐秘之息、可闻人心浮沉、可辨局势暗流。以耳观世,以听悟道,洞悉周遭一切细微变化,勘破表象之下的本质真相。

伴随着真意领悟,体内武道气机轰然涌动,奔腾流转四肢百骸。他的实力水到渠成突破至六品中期,肉身底蕴、劲力强度、感官敏锐度尽数暴涨。

唯独修为境界依旧稳固在六品初期。

境界沉淀需日积月累、循序渐进,无法一蹴而就,但此刻的竹生心中无比清明,以自己如今的底蕴与悟性,想要搜集资源、夯实境界、彻底完成境界突破,早已算不上难事。

心境蜕变过后,竹生心中依旧残存着难以消解的唏嘘。

他始终替闻人幽若倍感不值。父母含恨陨落,家族轰然崩塌,昔日金枝玉叶,最终只能投身疑似仇敌的宗门,步步谨慎、步步隐忍,用委曲求全换一线生机。

可任凭他反复代入闻人幽若的处境,反复推演所有可能的出路,最终都不得不承认——这已是绝境之中最稳妥、最正确、唯一可行的选择。

乱世棋局,身如浮萍,别无选择,便是最大的无奈。

心底的不解、愤懑渐渐散去,只剩下对现实最清醒的接纳。初时的别扭与惋惜转瞬释然,他彻底看懂了这场命运与权势博弈的残酷。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所有苍白的安慰都显得无比空洞。再多言语,也抵不过现实分毫,也抚平不了少女丧亲亡家的刻骨伤痛。

竹生迈步上前,轻轻抬手,将单薄落寞的闻人幽若稳稳拥入怀中。

这一个拥抱,干净纯粹,无半分儿女情长,无半分旖旎缠绵。

里面只有纯粹的同情、惋惜与慰藉。

他同情她身世坎坷、命途多舛,小小年纪便背负家破人亡的沉重过往;他惋惜她聪慧通透、心性坚韧,却只能被迫隐忍低头、步步妥帖求生。

同时这拥抱里,也藏着他深深的无力。

他看透了所有真相,看清了所有抉择,却依旧无力改写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