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梨花村

竹魄万古 · 生僻字芃 · 第1章 · 30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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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村坐落在群山环抱之间,整座大山之中遍地梨树,绵延百里,望不到尽头。此处山风温润,水土肥沃,灵气隐隐萦绕山林,得天独厚的气候,孕育出足足十几种各不相同的梨树。春日一至,漫山梨花齐齐绽放,洁白如雪,层层叠叠铺满山峦,风起之时,落花漫天飞舞,如云似雾,清甜绵长的花香随风飘荡,能飘散数十里之外。往来路过此地的行人,皆会沉醉在这片花海之中,梨花村也正因这般绝美盛景,得以扬名四方,拥有了如今的名字。

从梨花村村口向外走去,不出二里之地,便是一片连绵无际、看不到边界的广袤竹海。此地翠竹参天,枝叶交错重叠,常年不见烈日天光,林间雾气浓重,路径错综复杂,幽深而寂静,鸟兽横行,生人极少愿意贸然深入。

这片横跨数十里范围的密林,便是远近闻名的十里竹林。竹林隔绝外界喧嚣,如同一道天然屏障,将梨花村牢牢护在群山深处,与世隔绝,自成一方天地。

梨花村不大不小,全村共计五百余户人家,在此繁衍生息已有数百年之久。村中人口不算繁杂,世世代代只留存李、林、赵、钱四大姓氏,四族同源相近,血脉纠缠不休。数百年来,四大家族恪守祖上传下的古老规矩,定下铁一般不可动摇的族训:村内四姓世代内部通婚,血脉互相交融,绝不允许梨花村女子结识外村之人,绝不允许与外姓男子私下往来,更严禁女子外嫁他乡。

老祖宗定下这条规矩,只为守住村内纯粹血脉,保住村落独有的传承,不让外来之人打乱村中平衡,破坏几百年安稳祥和的日子。百年时光匆匆而过,一代又一代人遵从祖训,安分守己,一同打理山间梨园,一同耕耘田间土地,一同抵御山中猛兽侵扰。四族之间互帮互助,邻里和睦,亲缘相连,哪怕寻常百姓家中,往上追溯几代,总能攀上亲戚关系,真正称得上打断骨头连着筋。长久以来,梨花村民风淳朴,岁月静好,从未出过惊动全村的丑事。

谁也未曾料到,安稳存续数百年的宁静,终究会被一场荒唐又肮脏的私恋彻底撕碎。

林家在村中算不上顶尖大族,却也是根基深厚、受人敬重的老牌宗族。林家嫡出长女自幼容貌秀丽,性子灵动,自幼便被家中长辈精心养育,早早便依照四族联姻旧俗,与隔壁望族李家定下婚约。两家门当户对,辈分相合,世代交好,这场婚事从定下之日起,便被全村人看好,人人都觉得两族联姻,定会加深情谊,让李林两家关系愈发亲密。李家早已备好彩礼绸缎,修整宅院,只待良辰吉日到来,便风风光光迎娶林家长女过门,成就一段村中佳话。

可无人知晓,看似温婉守礼、恪守本分的林家长女,内心早已不甘被宗族婚约束缚一生。她厌烦被规矩捆绑,厌烦一生被困在梨花村群山之间,厌烦早早嫁给素未情深的同族男子,过完一眼便能望到头的人生。平日里山中采摘梨果、上山采药之时,她时常独自走远,避开族人目光,悄悄前往十里竹林边缘散心。

也正是在无人看管的竹林边上,她偶遇了一名常年游走群山、四处寻药为生的外村男子。那男子谈吐不同于村内粗朴乡民,见识更广,行事洒脱自由,不受宗族束缚,很快便吸引了林家长女的目光。一来二去,二人频繁私下相见,情愫暗生,不顾两村相隔、不顾身份差距、不顾梨花村传承百年的森严族规,偷偷逾越底线,暗中私通往来,沉溺在禁忌私情之中,不敢让任何族人知晓分毫。

爱意炽热之时,她早已将祖训族规、家族颜面、已定婚约统统抛之脑后,一意孤行,不愿回头。时日流转,冬去春来,她终究酿成大错,悄然怀上了身孕。

腹中骨肉一日日长大,身形渐渐变化,再也无法遮掩。林家规矩严苛,女子婚前不洁、私下与人私通,乃是玷污门楣、亵渎先祖的滔天大罪。一旦事情败露,按照旧例,女子会被沉潭惩戒,整个林家都会被全村鄙夷唾骂,世代抬不起头;已定婚约必定作废,李林两族积攒百年的情谊彻底决裂,甚至会引发四族动荡,搅乱整座梨花村安宁。

一边是生死惩戒、全族荣辱,一边是尚未出世、毫无自保之力的亲生孩儿。林家长女慌了心神,终日惶恐不安,夜夜难以入眠。她不敢告知心上人,不敢禀告父母长辈,不敢流露半分异样,更舍不得就此打掉腹中骨肉。自私与怯懦交织之下,她心中生出了一个无比狠心、冰冷至极的念头。

她打算隐瞒一切,悄悄生下孩子,再将其彻底送走,抹掉所有痕迹,装作从未发生过任何错事,如期嫁入李家,安稳过完此生。

秋夜寒凉,月色暗沉无光,山间风声呼啸,格外萧瑟冷清。无人察觉异样之时,林家长女强忍剧痛,独自在隐秘角落生下了一名尚在襁褓中的新生婴儿。小小的孩童柔弱无助,紧闭双眼,气息微弱,啼哭细软,全然不知自己降生伊始,便注定被亲生母亲舍弃。

看着怀中血肉相连的孩子,她心中有过片刻不舍,可一想到残酷族规、可怖后果、即将到来的大婚,那一丝母爱终究被恐惧彻底压下。为保全自己名声,保全林家体面,掩盖私通丑事,她咬紧牙关,心如寒冰,趁着夜色深沉、全村熟睡,独自裹紧襁褓,避开村口值守族人,一步步踏入常年阴冷、遍布毒虫野兽、极少有人踏足的十里竹林深处。

竹林深处荒无人烟,枯枝遍地,寒气逼人,入夜更是危险重重,豺狼野豹随处游走,刚出生的婴儿留在此处,几乎没有半点活下去的希望。可她已然别无选择,或是早已不愿选择。她狠心蹲下身,将尚在嗷嗷啼哭、温热柔软的亲生骨肉,随意放在冰冷潮湿的枯叶之上,没有留下衣物粮食,没有留下标记信物,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做完这一切,她不敢回头,快步转身逃离,任由亲生孩子留在危机四伏的密林之中,独自承受风雨与兽袭,自生自灭。

她以为竹林深邃隐秘,此事神不知鬼不觉,永远不会有人察觉。只要孩子死去,一切痕迹消散,她便能永远守住秘密。

可天意难测,世事难料。第二日清晨,几名结伴进山砍柴采药的村民深入竹林,意外听见了断断续续、微弱不绝的婴儿啼哭之声。众人心头一惊,顺着声音搜寻,竟在层层竹影之间,发现了孤零零被遗弃在此处的襁褓婴孩。

荒无人烟的十里竹林之中,凭空出现刚出生的孩童,此事太过诡异蹊跷。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飞速传开,短短半日便席卷整座梨花村。村民纷纷猜测来历,层层追查之下,种种破绽显露无遗,林家长女婚前私通外男、暗中怀孕生子、狠心遗弃亲儿掩盖丑事的全部真相,轰然曝光,震惊四族,沦为全村最大丑闻。

一时间,唾骂、鄙夷、嘲讽、指责扑面而来。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幼温婉端庄的林家姑娘,竟敢犯下如此悖逆人伦、无视祖训、狠心弃子的滔天罪孽。

李家得知全部内情之后,颜面扫地,怒火冲天。满心欢喜筹备许久的婚事,到头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李家全族上下勃然大怒,当即当众斥责林家教养不严、罔顾盟约,断然拒绝迎娶品行败坏之人,两族积攒数百年的和睦情谊瞬间破裂,昔日亲戚陌路相逢,冷眼相向,恶语相争,处处针锋相对,整片梨花村气氛紧绷无比。

林家颜面彻底丢尽,在赵、钱两族面前抬不起头。族老又怒又惧,一边痛恨长女不知廉耻、狠心绝情,一边害怕事态继续发酵,引发四族内战,动摇村落根基。万般无奈之下,为平息李家滔天怒火,弥补两族裂痕,堵住悠悠众口,林家最终忍痛决定,牺牲家中尚且单纯懵懂、未经世事的小女儿,代替犯错的嫡姐,如期嫁入李家府中,以一场仓促婚事赔罪认错,勉强稳住局面。

风波看似就此暂时落幕,代嫁成婚遮掩了表层丑闻,两族迫于血脉牵绊未曾彻底厮杀决裂。可所有人都默认,那名被无情抛弃在十里竹林深处的无辜婴孩,早已冻饿而死,葬身兽口,早已化作竹林一抔尘土,再也不会现世。

犯下罪孽的林家长女藏起满心不安,装作无事度日;狠心弃子的过往被族人刻意封口压下,不愿再提;整个梨花村都默契避开竹林方向,不愿回想这场丑陋不堪的秘事。

可无人知晓,宿命早已悄然埋下伏笔。那被生母绝情遗弃、本该必死无疑的婴儿,获得了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