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文风不动

凡人:大晋儒修 · 唐纛 · 第30章 · 570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学谕院的大殿内,烛火已经连续燃烧了十八个日夜,殿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墨香、纸香、灯油和人体汗味的复杂气息,厚重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堆积如山的试卷占据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石柱下面摞着成捆的卷子,桌案上摊着正在批阅的文章,连墙角的花架上都码着几摞等待复审的答卷。

殿内的文官和文吏们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二十天。有的人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合眼,靠着浓茶和丹药硬撑着。有的人伏在桌上睡着了,被旁边的同僚推醒,揉揉眼睛,继续看下一份卷子。

端木磊坐在大殿最深处的主考官位置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份试卷,他的目光从卷面上扫过,眉头微微皱着,右手握着笔,在卷子的一角写了一个字,然后把卷子放到右边“通过”的那一堆里。

“千篇一律,千篇一律!”

坐在端木磊左边的一名文官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以手抵眉,用力地揉着眉心,一脸头痛欲裂的表情:

“哎,我现在有种看了几千遍《四经》《五书》的感觉!”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里的闸门。殿内的文官文吏们纷纷放下笔,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坐在右边的那名文官把手里正在批阅的卷子往桌上一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我看了七八百份试卷了,内容都太过刻板。几乎都是誊抄典籍上的内容,有些甚至抄都抄错了。”

“是啊,是啊!”

“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手上这份,通篇都是‘子曰这’、‘子曰那’,他自己的感悟理解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

“我那份更离谱,写着写着忽然变成了一首诗,还是打油诗!”

一群文吏纷纷附和,殿内顿时热闹了起来。

批改试卷本来就是一份苦差使,朝廷的文试关系重大,即便是再差、再潦草的文章,只要它答完了,所有的文官、文吏都必须认真审阅,一字一句地看,以免出现任何的差池和遗漏。

这种工作做一天两天还行,连续做二十天,人的精神状态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

端木磊没有参与这些抱怨,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沉默地看着面前的试卷,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在想一个问题——那天出现的浩气长河。这说明在那一万二千名考生中,有一个人——或者说,有一篇文章——触动了天地间的浩然正气,引发了这场异象。

那个人是谁?那篇文章写了什么?

端木磊一直在等那份卷子送到他的案头——但等了二十天,那份卷子始终没有出现。

这段时间里批阅过的上千份卷子里,有好文章,有差文章,有中规中矩的文章,有剑走偏锋的文章。

但没有一份让端木磊有“就是它了”的感觉。

端木磊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两天的情形又过了一遍:第一次浩气长河出现在上午,大约巳时三刻;第二次出现在下午,大约申时二刻。

只需要在那两个时间点前后交卷的考生中去找,这样范围大大缩小了——已经让书吏去调取了贡院的交卷记录,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诸位!”

端木磊睁开眼睛,声音不高,但大殿内所有人都听到了,瞬间安静了下来:

“抱怨的话就不要说了!平心而论,这次的考生水平不见得比往届差,甚至还要高些。只是因为‘浩气长河’的出现,无形之中大家的期望高了,所以对考生的要求也高了。这是人之常情,但不能因此埋没了真正的好文章。继续批阅吧,时间不等人。”

众人纷纷应是,殿内重新响起了翻卷子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就在这个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文吏犹豫了一下,忽然举起手来。

“端木学谕,我这里倒是有份卷子,感觉还不错。文字工整,卷面整洁,字里行间也颇有些灵气。”

这话像一道电光掠过大殿,立即在众人心中点燃了一团希望的火焰。二十天了,他们看了几千份卷子,看来看去都是差不多的东西,忽然有人说“这里有一份不错的”,所有人都来了精神。

“哦?拿来我这里看看。”端木磊眼睛一亮,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走了过去。

其他几名文官也跟着围了过去,几个文吏伸长了脖子往那个方向看。

年轻文吏双手把卷子递过来,端木磊接过去,摊在桌上。其他几名文官凑过来,脑袋挤在一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份卷子上。

“张焕?”

一个文官念出了卷子上的名字,皱了皱眉,好像在回忆什么:

“我好像有些印象——关宁张氏嫡子,双灵根。”

“这不是那个三岁识千字、五岁背诗三千首、七岁就能做文章的小神童吗?”

另一个文官惊讶地提高了声音:“我听说过他,关宁府那边传得很广。”

端木磊没有参与讨论,他的目光落在卷子上,从上到下缓缓地移动。字写得很隽秀,笔画流畅,结构严谨,卷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

这在童生试的考卷中是很难得的——大部分考生的卷子上都或多或少有涂改,有的是写错了字,有的是写着写着觉得不对划掉重来。

张焕的卷子一个字都没有改过,像是在草稿纸上写好了再誊抄上来的。

文章的内容是论太祖轶事,他说太祖皇帝是“自助者天助之”,立意虽然并不见独出心裁,但是文章确实写得很秀气。

全文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每一个论点都有典籍支撑,每一个论据都恰到好处。读起来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人忍不住想往下看。

“和其他的文章相比,张焕的文章明显要高出一截。”

一个文官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肯定的意味:

“别的不说,至少以童生试的标准,这是完全具备前三甲资格的。”

“童生试毕竟是最低级的考试,这些孩子又是初次参加朝廷的科举,能有这种水平已经不错了。”

端木磊把手中的卷子放下,微微颔首:“把这个张焕的试卷放到优生里面。其他人大家就不要多管了,时间紧迫,大家加油,抓紧时间,尽快把这次文考的名次定下来。至于府衙学政那里,我们到时把文章送过去,就知道能不能过关了。”

端木磊在舜江城做了十几年的文官,筑基后期的修为,处事公正,威望极高。他这一开口,众人立即纷纷应是,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继续批卷。

张焕的卷子确实给了大家不少底气——不管怎么说,这次的考生中还是有真正有水平的人。很快,众人静下心来,投入了批卷之中。

有了张焕的卷子做标准,后面发掘的优良卷子越来越多。文官们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去看那些被埋没在试卷堆里的文章,不再只盯着“有没有抄错字”,而是去看“有没有自己的东西”。

一批又一批的好文章被从试卷堆里挑了出来,其中还有不少高水平之作,就算端木磊看了也不禁暗暗赞赏。

为了避免个人偏好的过失,后面的卷子开始越来越多的交叉审阅,一份卷子至少要经过三名文官的手,只有同时获得多数人认可的,才能顺利过关。

殿内的气氛从低迷变成了热烈,文官文吏们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不知不觉,几天过去,剩下的还没批改的卷子不过六七百份而已。

前面遴选出来的优秀试卷也达到了二三十份之多。

虽然看起来不是很多,但考虑到都是经过几个主考官交叉审阅、点头同意的,这个数量已经相当不错了。

除了三名主考官,其他文吏已经完全轻松下来。照这样的进展,再过几天,这次的审阅就要基本上结束了。

就在众人收获喜悦之际!

砰!

突然之间,砰的一响,大门洞开,一道皂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紧接着,便是一阵烈烈的狂风跟着席卷而入。

“呼!——”

狂风呼号,像一头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猛兽,在大殿中横冲直撞。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满殿的试卷哗啦啦地作响。

堆放在大殿石柱下积压起来的试卷被狂风一吹,像雪片一样飞得满殿都是。

许多文官、文吏正在批阅卷子,反应不及,手上的许多卷子立即被大风吹走,瞬间就卷入其他的试卷海中,再也分不清哪份是哪份。

原本井井有条的大殿,瞬间一片混乱。十几天的辛苦,眼看就要打做水漂,又得重新审阅。

那些被吹散的试卷混在一起,没有编号,没有标记,想要从几千份卷子里把已经批过的找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满殿的文官、文吏都呆住了,被这突然的意外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在干什么?难道不知道没有我们的命令,不能随便进来吗!”

一名文试主考官气得怒发冲冠,砰的一拳狠狠地砸在桌上,整张桌案都跳了起来。

他整个人都要疯了!

朝廷有朝廷的章程、形制,特别是这种文武科考,更是严格规定了批阅的时间,只能提前,不能延后。

十几天的辛苦不但打了水漂,而且还要延误文科考中榜童生的发布时间,这可是大罪!到时候上面追责下来,他们这些负责批阅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门口的皂吏早就吓得呆了!他是一个老皂吏了,在学谕院干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今天想着这些文官文吏辛苦了这么久,应该都饿了,所以准点带人挎着食盒推门进来送饭,哪里想得到会惹下这样的滔天大祸?

他满脸惊恐的表情,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道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一行跟在后面挎着食盒的皂吏看到这一幕,早就吓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这种责任他们可负不起。

如果这些试卷真的全部混在一起无法区分,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下狱问罪。几个皂吏的脸都白了,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终于,几名反应快的皂吏快步上前,伸手拉门,想要把大殿门重新关上,把风挡住。

“等一等!”

端木磊一声如雷厉喝,震得大殿隆隆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吼住了,那几个去关门的皂吏也停住了手,僵在门口,不敢再动。殿内的人纷纷顺着端木磊的目光看了过去。

哗啦啦——

大殿中狂风还在呼啸,无数的试卷被纷纷卷起,向后飞去。

然而就在这漫天飘飞的试卷中,却有十几处桌案上的试卷纹丝不动,犹如“中流砥柱”一般抵住了狂风的吹袭,显得极为醒目。

这些试卷尽管边角被吹得哗哗作响,但并没有像其他试卷一样被立即吹走,就好像有一个个无形的重物压在上面一样,稳稳地定在桌面上,任凭狂风如何吹袭,就是纹丝不动。

而在所有这些试卷没有被吹走的桌案中,有一处最为醒目。

那是几张看起来很普通的试卷,被压在最下面的一层,四平八稳地摊在桌上,就像一块磐石。

在大殿中所有的试卷或者被狂风吹起,或者边角翻起、哗啦哗啦响动的时候,只有这几张卷子一动不动。

不止如此,被它压在底下的那几份试卷也纹丝不动,连边角都没有被吹起来,似乎完全不受大风的影响。这几张卷子像是一座山,把压在它下面的一切都牢牢地护住了。

“这!”

看到这奇异的一幕,大殿内的文官、文吏们早就呆住了,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们主持过很多次文科举,批阅过几万份试卷,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奇异的现象。

整个文殿之中,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就只有身为主考官之一的端木磊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张纹丝不动的试卷,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激动。

端木磊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他等了二十天的可能。

“引发浩气长河的卷子,应该是这份!”

端木磊望着大殿中那一沓试卷,脑海里闪过一道电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大步朝那张桌案走过去。

殿内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低了。

那些还在空中飘飞的试卷慢慢地落了下来,铺了一地,但没有人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端木磊,落在那几张试卷上。

端木磊走到桌案前,低下头,看着那几张卷子。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地按在试卷上。

纸是普通的考试用纸,泛着淡黄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灵气涂层。但当他的手指触到纸面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纸面上涌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他的手臂,一直涌到他的胸口。

那股气息端木磊太熟悉了——是浩然之气。至大至刚,沉凝如山,沛然莫之能御。和那天天空中浩气长河的气息,一模一样。

旋即深吸了一口气,把试卷从桌案上拿起来,把卷子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考生的名字上。

刘弘,舜江书院,丙申三十七。

端木磊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刘弘?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不是世家子弟,不是他听说过的任何“神童”“天才”——就是舜江书院一个普通的弟子。

但就是这个普通的书院弟子,写出了引发浩气长河的文章。

端木磊把试卷翻到第二页,开始读。

第一题是“君子之道与君子之行”。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破题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读到承题的时候,端木磊点了点头。读到起讲的时候,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读到起股、中股、后股的时候,眼睛越来越亮,嘴角微微翘起。

读到“为天地立心,为众生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端木磊把这四句话念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殿内的文官文吏们听到了这四句话,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这四句话像四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中炸开,炸得他们久久说不出话来。

端木磊闭上眼睛,把这四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他修儒道修了几十年,读了无数的文章,批了无数的试卷,从来没有被一篇文章这样打动过。

不是因为文采,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那四句话里蕴含的——那种磅礴的、不可阻挡的勇气。

端木磊睁开眼睛,把试卷翻到第三页——第二题是“太祖轶事”。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震了一下——“岁寒”。

二字笔力刚劲雄浑,力透纸背,横如铁骨,竖如青松。

两个字落在纸上,仿佛有一股凛冽的寒风从字里行间吹出来,带着雪和霜的气息,带着冰和铁的质感。那不是字,是两棵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老松,根扎在石头缝里,枝叶被风雪压弯了又弹起来,针叶上挂着冰凌,但青翠的颜色从冰凌下面透出来,比春天的时候还要深。

端木磊的目光从“岁寒”两个字移到后面的文字上,继续往下读。读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他把试卷合上,转过身,面对大殿内所有的文官和文吏。

“诸位,”端木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份卷子,估计就是文试第一了!你们再审阅一次。”

三名主考官和十几名文吏交叉审阅了一晚上。

次日,殿内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能反对!

读过这份卷子的人,都知道它和其他所有的卷子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最后决定:刘弘,文试第一。

端木磊坐在椅子上,把刘弘的试卷又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这是他在二十天的批阅中,唯一一份读了超过三遍的卷子。他读完之后,在卷首写下了两个字——甲上。然后他在后面加了一个批注:“此文浩然之气冲天,非寻常文字可比!百年难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