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暗河孤行
暗河无声，幽光粼粼。
水面不起波澜，却有种粘滞的质感，仿佛流淌的不是水，是凝固的、缓慢移动的时光。
磷光来自河底，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星星点点，随水流摇曳，勾勒出河床嶙峋怪石的轮廓，也映出洞顶垂落的钟乳石森然如齿。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岩石深处的霉味，每一次呼吸，都让肺叶感到沉甸甸的湿意。
柳儿靠着冰冷的岩壁，短暂地喘息。
眉心的符印依旧隐隐作痛，但在这地下深处，那种被外界庞大恶意窥伺、污染的感觉减轻了许多，只剩下封印反噬带来的、源自自身的虚弱与灼痛。
怀中的三件“器物”紧贴着肌肤——残镜冰凉，裂痕处传来持续而顽固的刺痛，仿佛在提醒着它的损伤。
无字札记死寂，再无丝毫搏动。
那枚黑色金属断片，则沉重而坚硬，边缘硌着肋骨，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稍定的“实在感”。
她低头看向掌心，被自己划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痂痕，边缘微微发白。
刚才在石室中，正是这混合了符印气息的血，与先人遗泽共鸣，激活了那微弱的信息流。
血……似乎在这诡异的传承与封印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不仅仅是燃料，可能还是某种“凭证”，或者“引信”。
李明……
这个名字像一根钝刺，扎在心头。
他现在怎么样了？面对“公司”精锐和那破土而出的恐怖怪物，他一个受伤的猎户，能撑多久？是且战且退，还是已经……
柳儿用力摇了摇头，甩开那令人窒息的想象。
她必须活着出去，必须把“断片”带出去，必须弄清楚完整的“钥匙”意味着什么，……找到他，或者，至少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支撑着站起身，腿脚依然虚软，但求生的意志压倒了肉体的疲惫。
她看向暗河流淌的方向。
这是唯一的路。
河流总该有出口，或许汇入山外的某条溪涧，或许从某处崖壁涌出成为瀑布。
但在这哑巴谷地下，寻常的认知未必作数。
她开始沿着河岸，踩着湿滑的卵石和松软的泥沙，向下游走去。
脚步很轻，但在这绝对的寂静中，依旧能听到自己细微的呼吸、心跳，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量天尺被她当作探路的手杖，不时敲击前方地面和岩壁，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空旷的洞窟中引起短暂的回音。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河道开始收窄，水流变得稍显湍急，磷光也更密集了一些。
洞顶降低，需要微微弯腰才能通过。
空气中那股水腥气里，渐渐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不是甜腻的花香，而是某种清冷、幽微，带着苦味的香气，像深山雪夜中绽放的寒梅，又像某种早已绝迹的古药草。
这香气与周围潮湿阴冷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人精神一振，连眉心符印的刺痛都似乎缓和了一瞬。
柳儿心生警惕，停下脚步，凝神感知。
符印的气息在这里运转似乎顺畅了一丝，但依旧无法有效延伸出去探查。
她只能依靠最基本的五感。
香气是从前方拐角后的河道飘来的。
她握紧量天尺，放慢脚步，贴着岩壁，小心翼翼地向拐角处挪去。
拐过弯，眼前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河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形成一个不大的地下湖。
湖水幽深，中央有一小片露出水面的、平坦的岩石，像一座微型的孤岛。
而就在那“孤岛”中央，生长着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通体近乎透明、只有尺许高的小树，或者说是灌木。
枝干如玉，叶片如冰晶雕琢，脉络清晰可见，在四周幽暗磷光的映照下，流转着一种内敛的、月华般的清辉。
树梢顶端，结着三枚拇指大小、形似松果、却呈现出深邃幽蓝色的果实。
那清冷微苦的异香，正是从这株奇异的植物上散发出来的。
而在小树的根系附近，岩石的纹理，隐约构成了一个极其微小、却与外面石阵、地穴图案风格完全一致的、闭目的眼睛符号。
只不过这个符号更加柔和，更加“内敛”，仿佛只是自然形成的巧合，却又与那植株的清辉隐隐呼应。
这是什么东西？灵药？还是这古老封印体系下，孕育出的某种奇物？
柳儿心中惊疑不定。
但更吸引她注意力的，是“孤岛”边缘，靠近水面的岩石上，散落着的一些东西。
几片破损的、颜色黯淡的兽皮碎片。
一小截明显是人工削制、但已磨损严重的骨哨。
还有……几点早已干涸发黑、溅射状的血迹。
兽皮和骨哨的样式……与李明随身携带的颇为相似。
只是更加破旧。
血迹……
柳儿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李明留下的？他来过这里？还是……更早的、其他进入此地的猎户？
她仔细观察四周。
湖水幽深平静，看不到底，也看不出是否有别的通路。
岸边只有她来时的狭窄河道，和对岸更加陡峭、无法攀爬的岩壁。
这里似乎是一个死胡同。
但如果李明或其他猎人曾到过这里，他们是如何离开的？游过去？水面下是否有通道？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怀中的残镜，突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受到牵引或受到攻击时的剧烈反应，而是极其轻微、仿佛沉睡中无意识的一次颤动。
伴随着这颤动，镜面那丝裂痕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丝一闪而过，与那奇异植株的清辉，频率隐隐契合了一瞬。
那株透明小树顶端的三枚幽蓝果实，其中一枚，竟然也跟着微微一亮，内部似乎有更浓郁的蓝色光华流转了一下。
这……残镜和这植物，有联系？
柳儿心中念头急转。
她想起地穴中“遗蜕”传递的信息里提到的“器”。
“残镜为引，断片为凭，札记述约”。
残镜是“引”，那么，它感应到的，是否就是与封印体系相关的特殊之物？这株生长在闭目图案上的奇异植物，会不会也是这庞大封印体系的某个“部件”，或者是在其影响下诞生的、具有某种特殊功效的“衍生物”？
它的香气能稍微安抚符印，或许……对伤势也有奇效？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现在内外皆伤，体力濒临枯竭，靠着一股意志强撑。
如果这植物果实真有疗伤奇效，哪怕只是恢复些许行动力，对她逃出生天、寻找李明、对抗“公司”都至关重要。
但风险同样巨大。
这植物生长在如此诡异的环境中，与封印体系息息相关，其果实是否蕴含未知的危险？采摘是否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比如触动某种防御机制，或者引来潜伏在暗河中的东西？
她看向幽暗的湖面。
水下似乎有更大的磷光光点缓缓游弋，但看不清具体形态。
四周寂静依旧，只有水珠滴落的单调回响。
时间不多了。
无论是“公司”可能打通地穴追来，还是外面的李明生死未卜，都容不得她长时间犹豫。
拼了。
如果这真是先人遗留体系的一部分，或许对“钥匙”并无恶意，甚至可能是某种“馈赠”。
柳儿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和那股清苦异香涌入肺腑，让她精神略微一振。
她看了看水面到“孤岛”的距离，大约两丈有余。
以自己的状态，不可能一跃而过，游过去风险未知。
她将目光投向洞顶垂落的钟乳石。
其中几根位置恰好，如果能荡过去……
她解下腰间用来固定残镜和断片的布条，一端紧紧系在量天尺尾端，试了试结实程度。
她退后几步，看准一根位置合适的钟乳石，用尽全力，将系着布条的量天尺向上抛去。
“啪。”
尺锋精准地卡在了钟乳石与洞顶连接的凹陷处。
柳儿用力拽了拽，还算牢固。
她将布条另一端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紧紧抓住。
再次深吸一口气，她后退，助跑，猛地向前一跃，同时手腕发力，身体借着布条的摆荡，向着湖心的“孤岛”荡去。
身体凌空，下方是幽深不知底的黑水。
湿冷的空气刮过脸颊。
她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岩石孤岛。
就在她即将落地的刹那——
“哗啦。”
斜下方的水面猛地炸开。
一道粗长的、布满吸盘和粘液的灰白色触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以惊人的速度弹射而出，直卷她悬空的双脚。
那触手腥气扑鼻，吸盘开合，露出内部细密的、螺旋状的惨白利齿。
水下果然有东西。
而且一直在等待时机。
柳儿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那触手缠住拖入水底。
千钧一发之际，她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从怀中掏出那面残镜，不管不顾地，将镜面对着那袭来的触手，将体内刚刚恢复一丝的、微弱得可怜的符印气息，连同强烈的抗拒与“关闭”的意念，狠狠灌注进去。
“嗡——。”
残镜剧震。
镜面那丝裂痕骤然爆发出远比之前明亮、却极不稳定的幽蓝光芒。
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或“排斥”某些存在的韵律，瞬间照射在触手前端。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油脂，那触手被幽蓝光芒照中的部分，猛地冒起大股带着恶臭的白烟，粘液瞬间焦黑碳化。
触手发出一声尖锐到非人、直接响彻灵魂的痛苦嘶鸣，剧烈抽搐、痉挛，以比弹出更快的速度缩回了水下，只留下一截被“烧”断的、仍在湖面疯狂扭动的末梢，迅速沉没。
而柳儿也借着这股反冲力和摆荡的余势，惊险万分地落在了“孤岛”边缘，踉跄几步，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残镜脱手滚落一边。
她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她的气力，眉心符印如同被烙铁烫过，传来撕扯般的剧痛。
但总算……过来了。
她挣扎着爬起，先警惕地看向水面。
水下暗流涌动，磷光紊乱，那怪物似乎受了不轻的伤，暂时没有再次攻击的迹象，但危险并未解除。
她迅速捡起残镜。
镜面裂痕似乎没有扩大，但光芒已彻底黯淡下去，触手温凉，再无之前的灵性波动，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它一点残存的力量。
这面祖父留下的、陪伴她亡命至今的古器，此刻更像是一块真正冰冷的、有裂痕的铜片了。
柳儿心中一痛，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起。
她将目光投向那株近在咫尺的透明植株。
清冷微苦的香气更加清晰，吸入肺中，确实让身体的疼痛和精神上的疲惫缓解了一丝。
那三枚幽蓝果实静静挂在枝头，内部光华流转，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生机。
她不再犹豫，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三枚果实一一摘下。
果实入手冰凉，质地坚硬，却又带着奇异的弹性。
就在一枚果实离开枝头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
那株透明的植株，从枝梢开始，迅速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脆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无声地坍塌、消散，化为一小撮晶莹的粉末，融入了岩石缝隙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个微小的闭目图案，依旧镌刻在岩石上，但似乎也黯淡了一丝。
果然，果实离株，植株即毁。
这是它的“使命”，或是特性。
柳儿来不及感叹，她迅速将三枚幽蓝果实贴身藏好。
现在不是服用的时候，环境太危险，服用后有何反应未知，必须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她再次看向水面和来路。
荡过来的布条还悬在那里，但水下怪物未除，原路返回风险太大。
而且，这里既然是死胡同，李明或其他猎人又曾到达，必定有其他出路。
她的目光投向“孤岛”另一侧，紧贴着陡峭岩壁的水面。
那里，水面之下，岩石似乎有一个向内凹陷的阴影，水流在那里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水下通道？
柳儿走到岸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那凹陷处不小，似乎足以容一人通过。
只是里面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方，也不知有多长。
她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冒险潜水，要么留在这里等待可能从后面追来的“公司”，或者等水下怪物恢复过来。
她将残镜、断片、札记和果实用剩下的布条紧紧绑在身上，确保不会在潜水中丢失。
量天尺太长，无法携带，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将它轻轻放在“孤岛”中央，那植株消失的位置旁边。
或许，留在这里，也是一种归宿。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一眼这幽光粼粼的地下湖和那悬荡的布条，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了冰冷刺骨的幽暗湖水之中。
水比想象中更冷，寒意瞬间浸透骨髓，让她几乎痉挛。
她奋力划水，朝着那个水下凹陷游去。
靠近时，能感觉到一股不弱的吸力，果然是通道入口。
她不再犹豫，猛地吸足一口气，埋头钻进了黑暗的水下通道。
水流推着她向前。
通道狭窄，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磷光的、更自然的灰白色光亮。
肺里的空气迅速消耗，冰冷和压力让伤口剧痛，意识开始模糊。
她拼命划水，向着那点微光，用尽的力气。
光亮渐近，似乎是一个出口。
水流也变得湍急，推着她加速向前。
“哗啦——。”
她猛地破水而出，重新呼吸到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冰冷的地下水从口鼻中呛出。
眼前是一片更加宽阔的地下河道，但远处，有真正的、自然的天光，从某个高处的裂缝中斜斜照射下来，虽然黯淡，却无比真实。
她挣扎着爬上岸边，瘫倒在粗糙的砂石地上，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但心中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微弱的希望。
出来了……从哑巴谷那吃人的地底，出来了。
这里，是哪里？
她勉强抬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更大的天然溶洞，有地下河穿行，洞顶有裂缝透下天光，空气虽然潮湿，却没了那股腐朽甜腥的雾瘴气息，反而带着山野间清新的草木和泥土味道。
她……可能真的离开了哑巴谷的核心区域？
还没等她喘息片刻，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岩石的声音，伴随着极其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从前方不远处一块巨石的阴影后传来。
那喘息声……有些熟悉。
柳儿心头一紧，强撑着站起身，握紧了拳（量天尺已留在湖心岛），警惕地、一步步向那声音来源挪去。
绕到巨石后，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一个人影蜷缩在岩石凹陷处，浑身湿透，衣衫破烂，多处伤口还在渗血，尤其是一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他手里紧紧抓着一把猎刀，刀锋对着外面，但手臂却在微微颤抖。
是李明。
他还活着。
但伤势极重，意识似乎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仅凭本能维持着的戒备。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沾满血污和泥水的脸上，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但在看到柳儿的瞬间，那锐利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松懈。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还真……爬出来了……”
话未说完，他身体一晃，彻底晕了过去。
只有那紧握猎刀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水面不起波澜，却有种粘滞的质感，仿佛流淌的不是水，是凝固的、缓慢移动的时光。
磷光来自河底，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星星点点，随水流摇曳，勾勒出河床嶙峋怪石的轮廓，也映出洞顶垂落的钟乳石森然如齿。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岩石深处的霉味，每一次呼吸，都让肺叶感到沉甸甸的湿意。
柳儿靠着冰冷的岩壁，短暂地喘息。
眉心的符印依旧隐隐作痛，但在这地下深处，那种被外界庞大恶意窥伺、污染的感觉减轻了许多，只剩下封印反噬带来的、源自自身的虚弱与灼痛。
怀中的三件“器物”紧贴着肌肤——残镜冰凉，裂痕处传来持续而顽固的刺痛，仿佛在提醒着它的损伤。
无字札记死寂，再无丝毫搏动。
那枚黑色金属断片，则沉重而坚硬，边缘硌着肋骨，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稍定的“实在感”。
她低头看向掌心，被自己划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痂痕，边缘微微发白。
刚才在石室中，正是这混合了符印气息的血，与先人遗泽共鸣，激活了那微弱的信息流。
血……似乎在这诡异的传承与封印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不仅仅是燃料，可能还是某种“凭证”，或者“引信”。
李明……
这个名字像一根钝刺，扎在心头。
他现在怎么样了？面对“公司”精锐和那破土而出的恐怖怪物，他一个受伤的猎户，能撑多久？是且战且退，还是已经……
柳儿用力摇了摇头，甩开那令人窒息的想象。
她必须活着出去，必须把“断片”带出去，必须弄清楚完整的“钥匙”意味着什么，……找到他，或者，至少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支撑着站起身，腿脚依然虚软，但求生的意志压倒了肉体的疲惫。
她看向暗河流淌的方向。
这是唯一的路。
河流总该有出口，或许汇入山外的某条溪涧，或许从某处崖壁涌出成为瀑布。
但在这哑巴谷地下，寻常的认知未必作数。
她开始沿着河岸，踩着湿滑的卵石和松软的泥沙，向下游走去。
脚步很轻，但在这绝对的寂静中，依旧能听到自己细微的呼吸、心跳，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量天尺被她当作探路的手杖，不时敲击前方地面和岩壁，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空旷的洞窟中引起短暂的回音。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河道开始收窄，水流变得稍显湍急，磷光也更密集了一些。
洞顶降低，需要微微弯腰才能通过。
空气中那股水腥气里，渐渐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不是甜腻的花香，而是某种清冷、幽微，带着苦味的香气，像深山雪夜中绽放的寒梅，又像某种早已绝迹的古药草。
这香气与周围潮湿阴冷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人精神一振，连眉心符印的刺痛都似乎缓和了一瞬。
柳儿心生警惕，停下脚步，凝神感知。
符印的气息在这里运转似乎顺畅了一丝，但依旧无法有效延伸出去探查。
她只能依靠最基本的五感。
香气是从前方拐角后的河道飘来的。
她握紧量天尺，放慢脚步，贴着岩壁，小心翼翼地向拐角处挪去。
拐过弯，眼前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河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形成一个不大的地下湖。
湖水幽深，中央有一小片露出水面的、平坦的岩石，像一座微型的孤岛。
而就在那“孤岛”中央，生长着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通体近乎透明、只有尺许高的小树，或者说是灌木。
枝干如玉，叶片如冰晶雕琢，脉络清晰可见，在四周幽暗磷光的映照下，流转着一种内敛的、月华般的清辉。
树梢顶端，结着三枚拇指大小、形似松果、却呈现出深邃幽蓝色的果实。
那清冷微苦的异香，正是从这株奇异的植物上散发出来的。
而在小树的根系附近，岩石的纹理，隐约构成了一个极其微小、却与外面石阵、地穴图案风格完全一致的、闭目的眼睛符号。
只不过这个符号更加柔和，更加“内敛”，仿佛只是自然形成的巧合，却又与那植株的清辉隐隐呼应。
这是什么东西？灵药？还是这古老封印体系下，孕育出的某种奇物？
柳儿心中惊疑不定。
但更吸引她注意力的，是“孤岛”边缘，靠近水面的岩石上，散落着的一些东西。
几片破损的、颜色黯淡的兽皮碎片。
一小截明显是人工削制、但已磨损严重的骨哨。
还有……几点早已干涸发黑、溅射状的血迹。
兽皮和骨哨的样式……与李明随身携带的颇为相似。
只是更加破旧。
血迹……
柳儿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李明留下的？他来过这里？还是……更早的、其他进入此地的猎户？
她仔细观察四周。
湖水幽深平静，看不到底，也看不出是否有别的通路。
岸边只有她来时的狭窄河道，和对岸更加陡峭、无法攀爬的岩壁。
这里似乎是一个死胡同。
但如果李明或其他猎人曾到过这里，他们是如何离开的？游过去？水面下是否有通道？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怀中的残镜，突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受到牵引或受到攻击时的剧烈反应，而是极其轻微、仿佛沉睡中无意识的一次颤动。
伴随着这颤动，镜面那丝裂痕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丝一闪而过，与那奇异植株的清辉，频率隐隐契合了一瞬。
那株透明小树顶端的三枚幽蓝果实，其中一枚，竟然也跟着微微一亮，内部似乎有更浓郁的蓝色光华流转了一下。
这……残镜和这植物，有联系？
柳儿心中念头急转。
她想起地穴中“遗蜕”传递的信息里提到的“器”。
“残镜为引，断片为凭，札记述约”。
残镜是“引”，那么，它感应到的，是否就是与封印体系相关的特殊之物？这株生长在闭目图案上的奇异植物，会不会也是这庞大封印体系的某个“部件”，或者是在其影响下诞生的、具有某种特殊功效的“衍生物”？
它的香气能稍微安抚符印，或许……对伤势也有奇效？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现在内外皆伤，体力濒临枯竭，靠着一股意志强撑。
如果这植物果实真有疗伤奇效，哪怕只是恢复些许行动力，对她逃出生天、寻找李明、对抗“公司”都至关重要。
但风险同样巨大。
这植物生长在如此诡异的环境中，与封印体系息息相关，其果实是否蕴含未知的危险？采摘是否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比如触动某种防御机制，或者引来潜伏在暗河中的东西？
她看向幽暗的湖面。
水下似乎有更大的磷光光点缓缓游弋，但看不清具体形态。
四周寂静依旧，只有水珠滴落的单调回响。
时间不多了。
无论是“公司”可能打通地穴追来，还是外面的李明生死未卜，都容不得她长时间犹豫。
拼了。
如果这真是先人遗留体系的一部分，或许对“钥匙”并无恶意，甚至可能是某种“馈赠”。
柳儿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和那股清苦异香涌入肺腑，让她精神略微一振。
她看了看水面到“孤岛”的距离，大约两丈有余。
以自己的状态，不可能一跃而过，游过去风险未知。
她将目光投向洞顶垂落的钟乳石。
其中几根位置恰好，如果能荡过去……
她解下腰间用来固定残镜和断片的布条，一端紧紧系在量天尺尾端，试了试结实程度。
她退后几步，看准一根位置合适的钟乳石，用尽全力，将系着布条的量天尺向上抛去。
“啪。”
尺锋精准地卡在了钟乳石与洞顶连接的凹陷处。
柳儿用力拽了拽，还算牢固。
她将布条另一端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紧紧抓住。
再次深吸一口气，她后退，助跑，猛地向前一跃，同时手腕发力，身体借着布条的摆荡，向着湖心的“孤岛”荡去。
身体凌空，下方是幽深不知底的黑水。
湿冷的空气刮过脸颊。
她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岩石孤岛。
就在她即将落地的刹那——
“哗啦。”
斜下方的水面猛地炸开。
一道粗长的、布满吸盘和粘液的灰白色触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以惊人的速度弹射而出，直卷她悬空的双脚。
那触手腥气扑鼻，吸盘开合，露出内部细密的、螺旋状的惨白利齿。
水下果然有东西。
而且一直在等待时机。
柳儿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那触手缠住拖入水底。
千钧一发之际，她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从怀中掏出那面残镜，不管不顾地，将镜面对着那袭来的触手，将体内刚刚恢复一丝的、微弱得可怜的符印气息，连同强烈的抗拒与“关闭”的意念，狠狠灌注进去。
“嗡——。”
残镜剧震。
镜面那丝裂痕骤然爆发出远比之前明亮、却极不稳定的幽蓝光芒。
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或“排斥”某些存在的韵律，瞬间照射在触手前端。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油脂，那触手被幽蓝光芒照中的部分，猛地冒起大股带着恶臭的白烟，粘液瞬间焦黑碳化。
触手发出一声尖锐到非人、直接响彻灵魂的痛苦嘶鸣，剧烈抽搐、痉挛，以比弹出更快的速度缩回了水下，只留下一截被“烧”断的、仍在湖面疯狂扭动的末梢，迅速沉没。
而柳儿也借着这股反冲力和摆荡的余势，惊险万分地落在了“孤岛”边缘，踉跄几步，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残镜脱手滚落一边。
她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她的气力，眉心符印如同被烙铁烫过，传来撕扯般的剧痛。
但总算……过来了。
她挣扎着爬起，先警惕地看向水面。
水下暗流涌动，磷光紊乱，那怪物似乎受了不轻的伤，暂时没有再次攻击的迹象，但危险并未解除。
她迅速捡起残镜。
镜面裂痕似乎没有扩大，但光芒已彻底黯淡下去，触手温凉，再无之前的灵性波动，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它一点残存的力量。
这面祖父留下的、陪伴她亡命至今的古器，此刻更像是一块真正冰冷的、有裂痕的铜片了。
柳儿心中一痛，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起。
她将目光投向那株近在咫尺的透明植株。
清冷微苦的香气更加清晰，吸入肺中，确实让身体的疼痛和精神上的疲惫缓解了一丝。
那三枚幽蓝果实静静挂在枝头，内部光华流转，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生机。
她不再犹豫，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三枚果实一一摘下。
果实入手冰凉，质地坚硬，却又带着奇异的弹性。
就在一枚果实离开枝头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
那株透明的植株，从枝梢开始，迅速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脆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无声地坍塌、消散，化为一小撮晶莹的粉末，融入了岩石缝隙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个微小的闭目图案，依旧镌刻在岩石上，但似乎也黯淡了一丝。
果然，果实离株，植株即毁。
这是它的“使命”，或是特性。
柳儿来不及感叹，她迅速将三枚幽蓝果实贴身藏好。
现在不是服用的时候，环境太危险，服用后有何反应未知，必须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她再次看向水面和来路。
荡过来的布条还悬在那里，但水下怪物未除，原路返回风险太大。
而且，这里既然是死胡同，李明或其他猎人又曾到达，必定有其他出路。
她的目光投向“孤岛”另一侧，紧贴着陡峭岩壁的水面。
那里，水面之下，岩石似乎有一个向内凹陷的阴影，水流在那里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水下通道？
柳儿走到岸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那凹陷处不小，似乎足以容一人通过。
只是里面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方，也不知有多长。
她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冒险潜水，要么留在这里等待可能从后面追来的“公司”，或者等水下怪物恢复过来。
她将残镜、断片、札记和果实用剩下的布条紧紧绑在身上，确保不会在潜水中丢失。
量天尺太长，无法携带，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将它轻轻放在“孤岛”中央，那植株消失的位置旁边。
或许，留在这里，也是一种归宿。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一眼这幽光粼粼的地下湖和那悬荡的布条，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了冰冷刺骨的幽暗湖水之中。
水比想象中更冷，寒意瞬间浸透骨髓，让她几乎痉挛。
她奋力划水，朝着那个水下凹陷游去。
靠近时，能感觉到一股不弱的吸力，果然是通道入口。
她不再犹豫，猛地吸足一口气，埋头钻进了黑暗的水下通道。
水流推着她向前。
通道狭窄，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磷光的、更自然的灰白色光亮。
肺里的空气迅速消耗，冰冷和压力让伤口剧痛，意识开始模糊。
她拼命划水，向着那点微光，用尽的力气。
光亮渐近，似乎是一个出口。
水流也变得湍急，推着她加速向前。
“哗啦——。”
她猛地破水而出，重新呼吸到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冰冷的地下水从口鼻中呛出。
眼前是一片更加宽阔的地下河道，但远处，有真正的、自然的天光，从某个高处的裂缝中斜斜照射下来，虽然黯淡，却无比真实。
她挣扎着爬上岸边，瘫倒在粗糙的砂石地上，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但心中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微弱的希望。
出来了……从哑巴谷那吃人的地底，出来了。
这里，是哪里？
她勉强抬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更大的天然溶洞，有地下河穿行，洞顶有裂缝透下天光，空气虽然潮湿，却没了那股腐朽甜腥的雾瘴气息，反而带着山野间清新的草木和泥土味道。
她……可能真的离开了哑巴谷的核心区域？
还没等她喘息片刻，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岩石的声音，伴随着极其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从前方不远处一块巨石的阴影后传来。
那喘息声……有些熟悉。
柳儿心头一紧，强撑着站起身，握紧了拳（量天尺已留在湖心岛），警惕地、一步步向那声音来源挪去。
绕到巨石后，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一个人影蜷缩在岩石凹陷处，浑身湿透，衣衫破烂，多处伤口还在渗血，尤其是一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他手里紧紧抓着一把猎刀，刀锋对着外面，但手臂却在微微颤抖。
是李明。
他还活着。
但伤势极重，意识似乎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仅凭本能维持着的戒备。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沾满血污和泥水的脸上，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但在看到柳儿的瞬间，那锐利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松懈。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还真……爬出来了……”
话未说完，他身体一晃，彻底晕了过去。
只有那紧握猎刀的手，依旧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