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雾影断魂涧
空气粘稠得如同实质，混杂着腐朽树叶、湿润苔藓，以及一种更深的、难以名状的甜腥气，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地底缓慢腐烂。
李明拨开一丛垂挂的、叶片边缘呈现不祥暗紫色的藤蔓，动作带着猎户特有的谨慎。
他没有回头，但柳儿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感知着最细微的异动。
脚下的“路”早已不能称之为路，是倾斜的、湿滑的岩石斜坡，覆盖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
踩上去，松软得令人心悸，仿佛下面不是泥土，而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腔体。
腐败的汁液从挤压处渗出，沾湿了裤脚，冰冷黏腻。
“别踩颜色太艳的蘑菇，别碰树干上流黑水的地方，听到水声别急着靠近。”李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四周无处不在的、类似呜咽的风声吞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影子。”
柳儿正专注地看着脚下，闻言心头一凛：“影子？”
“这里的影子，”李明侧身让过一根横亘的、布满瘤状凸起的古树气根，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光线难以透入的浓密阴影，“有时候，会自己动。
别盯着看太久。”
他说得平淡，柳儿却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脚下被拉长、扭曲的影子，又迅速移开目光。
林间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无数斑驳晃动的光斑，那些暗处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是风吹动了灌木，还是……
“嘶嘶……”
极轻微的、仿佛蛇类游走的声音，从右侧一片格外茂密的蕨类丛中传来。
李明瞬间停步，抬手示意。
柳儿立刻屏息凝神，握住怀中的量天尺。
尺身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声音消失了。
但李明没有动。
他微微侧头，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锁定那片蕨丛。
过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才极缓慢地、以厘米为单位，向前挪了一步。
就在他脚步落地的刹那——
“哗啦。”
根本不是蛇。
一道灰扑扑的、约莫手臂粗细的影子猛地从蕨丛深处弹射而出，并非扑向李明，而是直射柳儿的面门。
那东西速度快得惊人，前端裂开成三瓣，露出内部一圈细密的、倒钩状的惨白尖齿，带着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柳儿瞳孔骤缩，身体反应快过思考，向侧后方急仰。
同时，一直暗中戒备的黄铜尺自下而上撩起，尺身灌注了她刚刚恢复的、微弱的气息，划过一道黯淡却凝实的弧光。
“嗤。”
尺锋与那灰影前端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声响，并迸出一串细小的火花。
那东西被格挡开，发出一声尖锐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嘶叫，扭曲着缩回蕨丛，留下一小截被斩断的、仍在地上扭动的“躯体”。
那断口处没有血液，只渗出暗绿色的、胶质般的黏液，断掉的一截疯狂弹跳了几下，才渐渐僵直不动，表面迅速变得灰败，如同枯死的藤蔓。
柳儿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下，若非李明事先提醒让她有所戒备，若非量天尺自动护主般格挡，她恐怕已经被那东西击中。
那裂开的三瓣口器，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
李明已经赶到她身侧，猎弓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一支箭搭在弦上，箭头指向蕨丛深处，眼神冷冽如冰。
“是‘鬼齿藤’，不是影子，是这东西拟态。”他语速极快，“断掉的部分没死透，别碰。
汁液有毒，沾上皮肉就烂。”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截枯死的“藤蔓”突然剧烈收缩，表皮破裂，溅出几滴暗绿色黏液，落在旁边的落叶上，立刻冒出滋滋白烟，腐蚀出几个小洞。
柳儿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退后几步。
李明没有放松警惕，箭尖缓缓移动，扫视着周围每一处阴影。
“这东西一般不单独活动。
刚才那一下，是试探，也是标记。”
“标记？”
“嗯。
它们的汁液沾到猎物身上，会有特殊气味，其他‘鬼齿藤’和更麻烦的东西，隔老远就能闻到。”李明眉头紧锁，快速扫视柳儿周身，“你身上溅到没有？”
柳儿连忙检查自己，刚才那一下格挡很快，似乎没有黏液溅到身上。
但她不敢确定，那种腥气仿佛已经渗透进周围的空气里。
“走。
离开这片蕨丛范围。”李明当机立断，不再沿着之前的缓坡下行，而是折向左侧一片相对开阔、岩石裸露更多的区域。
那里的树木稀疏一些，但岩石陡峭，布满湿滑的青苔。
改变路线意味着更加难行。
岩石湿滑，角度陡峭，每一步都需要手脚并用，寻找可靠的着力点。
李明的动作依旧矫健，但对受伤且体力不济的柳儿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考验。
伤口被牵动，掌心烫伤处摩擦着粗糙的岩石，传来阵阵刺痛。
她咬牙坚持，紧紧跟着李明的脚步，不敢有丝毫落后。
攀爬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处略微平坦的岩台。
李明率先翻上去，回身，向柳儿伸出手。
他的手依然粗糙，布满硬茧，但很稳。
柳儿抓住他的手，借力攀上岩台，立刻脱力般坐倒在地，剧烈喘息。
李明没有放松，依旧警惕地巡视着下方他们来时的路径和周围的岩壁。
岩台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雾气弥漫的深涧，隐隐传来沉闷的水流轰鸣——那应该就是“断魂涧”。
暂时安全了。
柳儿平复着呼吸，目光落在李明始终紧握猎弓、微微发白的手指骨节上。
刚才的“鬼齿藤”袭击，他虽然反应迅速，但明显对这东西的出现也感到意外和凝重。
这片山林的危险，似乎也超出了他这个“山里人”的预料。
“你之前说，这山里的‘东西’，这几年才多起来？”柳儿喘息稍定，开口问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岩台边缘。
那里，靠近山壁的潮湿地面上，生长着一小片暗紫色的苔藓，苔藓中间，赫然有几块风化严重的碎石，碎石表面，隐约能看到极其模糊的刻痕。
那刻痕的样式……和昨夜山洞石壁上的，非常相似。
同样粗犷，同样古老，同样带着那种抽象的、令人不安的韵律。
李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沉默地走过去，用脚尖拨开那些碎石，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柳儿之前的问题，语气听不出情绪，“以前也有怪事，但没这么频繁，没这么多‘种类’。”他踢了踢碎石，将它们踢下深涧，“这些破石头，山里到处都有，没什么好看的。”
又是这种刻意轻描淡写的回避。
柳儿不再追问，转而看向深涧对面。
雾气比之前在山上时更加浓郁，像一堵翻滚的、铅灰色的墙，横亘在前方，完全吞没了对岸的景象。
只有那沉闷的、永不停歇的水流轰鸣，从雾墙深处传来，仿佛来自地底巨兽的叹息。
这里的气温明显更低，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
“那就是哑巴谷？”柳儿轻声问。
“嗯。
谷口在涧对面，雾最浓的地方。”李明也望着那片翻涌的灰雾，眼神幽深，“看见雾里偶尔闪过的光没？不是闪电，也不是磷火。
寨子里的老人说，那是‘谷里的眼睛’在眨。”
柳儿凝神细看。
果然，在那片似乎凝固的、死气沉沉的灰雾深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抹极暗淡的、难以形容颜色的微光，幽绿、惨白、或暗红，转瞬即逝，像是错觉，又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缓慢开合的眼睑。
就在这时，怀中一直保持温热的残镜，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脉动般的温热，而是骤然升高的、近乎灼痛的热度。
与此同时，那本无字札记也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击了一下。
“呃。”柳儿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心口。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她猝不及防，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怎么了？”李明立刻转头，目光锐利如刀。
柳儿强忍不适，摇头想说什么，却猛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和眩晕。
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扭曲，耳中那沉闷的水流轰鸣声骤然放大，变成了无数重叠的、凄厉的嘶喊、疯狂的呓语、沉重的锁链拖拽声……无数破碎混乱的声音和画面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她的脑海。
她看到高耸入云、布满星辰图案的残破石柱在崩塌，看到无边无际的灰雾吞噬光芒，看到无数扭曲的、非人的影子在雾气中哀嚎挣扎，又看到一点微弱的、温暖的金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在雾气最深处、最黑暗的地方，倔强地闪烁，仿佛在呼唤，在等待……
“柳儿。”
一声低喝如同惊雷，在混乱的识海中炸响。
是李明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却又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柳儿猛地一震，从那种可怕的幻象中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从岩台边缘滑下去。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是李明。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盯着她：“你看到了什么？”
柳儿惊魂未定，心脏还在狂跳，残镜的灼热感缓缓退去，但那种被无数视线凝视、被庞杂恶意冲刷的感觉，依旧残留在意识深处，让她一阵阵恶心反胃。
“雾……雾里有东西……”她声音发颤，努力组织语言，“很多……在哭，在叫……还有，光，一点金色的光，在很深的里面……”
李明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深沉凝重，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你也看到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确认。
抓住柳儿胳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那光……我爷爷临死前，也念叨过。
他说，那是‘星火’，是‘锁’还没彻底熄灭的芯子……”
星火？锁芯？
柳儿猛地看向他。
原来，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哑巴谷的凶险，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关于“锁”、关于谷内情形的信息。
昨晚山洞里的刻痕，他刻意的回避，此刻脱口而出的话语……
“你爷爷……”柳儿急切地想追问。
“过了涧再说。”李明却打断了她，松开了手，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疏离，仿佛刚才一刹那的失态只是错觉。
他指向雾气下方，涧水轰鸣传来的方向：“藤桥在下面，贴着水面。
雾太大，看不清楚，只能摸着过去。
桥很老了，能不能走，看天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翻涌的、仿佛蕴藏着无尽诡异的灰雾，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肃杀。
“过了桥，就是哑巴谷。
那里没有路，只有雾，和雾里的‘东西’。
现在，”他转回头，看向柳儿，眼神锐利如即将扑击的鹰隼，“问你一次，回不回头？”
涧水轰鸣，震耳欲聋。
灰雾翻涌，如同活物。
对岸是连猎户都视为绝地的吃人山谷，身后是危机四伏、怪物横行的山林。
掌心的烫伤和全身的旧伤隐隐作痛，怀中法器余温未散，识海中残留的恐怖幻象让她心有余悸。
柳儿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
残镜安静下来，札记也不再震动，但那种冥冥中的牵引，那点“星火”的呼唤，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烙印在她意识深处。
祖父的嘱托，家族的宿命，“公司”的追捕，还有这片山林的异变……所有线索，所有危险，都指向那里。
她深吸了一口湿冷而充满腐朽气息的空气，看向李明，缓缓摇了摇头。
脸上已不见之前的惊恐与苍白，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平静。
“带路吧。”
李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了紧背上的猎弓，转身，向着岩台下方，那水声震天、雾气弥漫的断魂涧边缘，率先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踏向巨兽张开的口中。
李明拨开一丛垂挂的、叶片边缘呈现不祥暗紫色的藤蔓，动作带着猎户特有的谨慎。
他没有回头，但柳儿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感知着最细微的异动。
脚下的“路”早已不能称之为路，是倾斜的、湿滑的岩石斜坡，覆盖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
踩上去，松软得令人心悸，仿佛下面不是泥土，而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腔体。
腐败的汁液从挤压处渗出，沾湿了裤脚，冰冷黏腻。
“别踩颜色太艳的蘑菇，别碰树干上流黑水的地方，听到水声别急着靠近。”李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四周无处不在的、类似呜咽的风声吞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影子。”
柳儿正专注地看着脚下，闻言心头一凛：“影子？”
“这里的影子，”李明侧身让过一根横亘的、布满瘤状凸起的古树气根，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光线难以透入的浓密阴影，“有时候，会自己动。
别盯着看太久。”
他说得平淡，柳儿却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脚下被拉长、扭曲的影子，又迅速移开目光。
林间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无数斑驳晃动的光斑，那些暗处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是风吹动了灌木，还是……
“嘶嘶……”
极轻微的、仿佛蛇类游走的声音，从右侧一片格外茂密的蕨类丛中传来。
李明瞬间停步，抬手示意。
柳儿立刻屏息凝神，握住怀中的量天尺。
尺身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声音消失了。
但李明没有动。
他微微侧头，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锁定那片蕨丛。
过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才极缓慢地、以厘米为单位，向前挪了一步。
就在他脚步落地的刹那——
“哗啦。”
根本不是蛇。
一道灰扑扑的、约莫手臂粗细的影子猛地从蕨丛深处弹射而出，并非扑向李明，而是直射柳儿的面门。
那东西速度快得惊人，前端裂开成三瓣，露出内部一圈细密的、倒钩状的惨白尖齿，带着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柳儿瞳孔骤缩，身体反应快过思考，向侧后方急仰。
同时，一直暗中戒备的黄铜尺自下而上撩起，尺身灌注了她刚刚恢复的、微弱的气息，划过一道黯淡却凝实的弧光。
“嗤。”
尺锋与那灰影前端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声响，并迸出一串细小的火花。
那东西被格挡开，发出一声尖锐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嘶叫，扭曲着缩回蕨丛，留下一小截被斩断的、仍在地上扭动的“躯体”。
那断口处没有血液，只渗出暗绿色的、胶质般的黏液，断掉的一截疯狂弹跳了几下，才渐渐僵直不动，表面迅速变得灰败，如同枯死的藤蔓。
柳儿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下，若非李明事先提醒让她有所戒备，若非量天尺自动护主般格挡，她恐怕已经被那东西击中。
那裂开的三瓣口器，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
李明已经赶到她身侧，猎弓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一支箭搭在弦上，箭头指向蕨丛深处，眼神冷冽如冰。
“是‘鬼齿藤’，不是影子，是这东西拟态。”他语速极快，“断掉的部分没死透，别碰。
汁液有毒，沾上皮肉就烂。”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截枯死的“藤蔓”突然剧烈收缩，表皮破裂，溅出几滴暗绿色黏液，落在旁边的落叶上，立刻冒出滋滋白烟，腐蚀出几个小洞。
柳儿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退后几步。
李明没有放松警惕，箭尖缓缓移动，扫视着周围每一处阴影。
“这东西一般不单独活动。
刚才那一下，是试探，也是标记。”
“标记？”
“嗯。
它们的汁液沾到猎物身上，会有特殊气味，其他‘鬼齿藤’和更麻烦的东西，隔老远就能闻到。”李明眉头紧锁，快速扫视柳儿周身，“你身上溅到没有？”
柳儿连忙检查自己，刚才那一下格挡很快，似乎没有黏液溅到身上。
但她不敢确定，那种腥气仿佛已经渗透进周围的空气里。
“走。
离开这片蕨丛范围。”李明当机立断，不再沿着之前的缓坡下行，而是折向左侧一片相对开阔、岩石裸露更多的区域。
那里的树木稀疏一些，但岩石陡峭，布满湿滑的青苔。
改变路线意味着更加难行。
岩石湿滑，角度陡峭，每一步都需要手脚并用，寻找可靠的着力点。
李明的动作依旧矫健，但对受伤且体力不济的柳儿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考验。
伤口被牵动，掌心烫伤处摩擦着粗糙的岩石，传来阵阵刺痛。
她咬牙坚持，紧紧跟着李明的脚步，不敢有丝毫落后。
攀爬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处略微平坦的岩台。
李明率先翻上去，回身，向柳儿伸出手。
他的手依然粗糙，布满硬茧，但很稳。
柳儿抓住他的手，借力攀上岩台，立刻脱力般坐倒在地，剧烈喘息。
李明没有放松，依旧警惕地巡视着下方他们来时的路径和周围的岩壁。
岩台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雾气弥漫的深涧，隐隐传来沉闷的水流轰鸣——那应该就是“断魂涧”。
暂时安全了。
柳儿平复着呼吸，目光落在李明始终紧握猎弓、微微发白的手指骨节上。
刚才的“鬼齿藤”袭击，他虽然反应迅速，但明显对这东西的出现也感到意外和凝重。
这片山林的危险，似乎也超出了他这个“山里人”的预料。
“你之前说，这山里的‘东西’，这几年才多起来？”柳儿喘息稍定，开口问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岩台边缘。
那里，靠近山壁的潮湿地面上，生长着一小片暗紫色的苔藓，苔藓中间，赫然有几块风化严重的碎石，碎石表面，隐约能看到极其模糊的刻痕。
那刻痕的样式……和昨夜山洞石壁上的，非常相似。
同样粗犷，同样古老，同样带着那种抽象的、令人不安的韵律。
李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沉默地走过去，用脚尖拨开那些碎石，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柳儿之前的问题，语气听不出情绪，“以前也有怪事，但没这么频繁，没这么多‘种类’。”他踢了踢碎石，将它们踢下深涧，“这些破石头，山里到处都有，没什么好看的。”
又是这种刻意轻描淡写的回避。
柳儿不再追问，转而看向深涧对面。
雾气比之前在山上时更加浓郁，像一堵翻滚的、铅灰色的墙，横亘在前方，完全吞没了对岸的景象。
只有那沉闷的、永不停歇的水流轰鸣，从雾墙深处传来，仿佛来自地底巨兽的叹息。
这里的气温明显更低，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
“那就是哑巴谷？”柳儿轻声问。
“嗯。
谷口在涧对面，雾最浓的地方。”李明也望着那片翻涌的灰雾，眼神幽深，“看见雾里偶尔闪过的光没？不是闪电，也不是磷火。
寨子里的老人说，那是‘谷里的眼睛’在眨。”
柳儿凝神细看。
果然，在那片似乎凝固的、死气沉沉的灰雾深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抹极暗淡的、难以形容颜色的微光，幽绿、惨白、或暗红，转瞬即逝，像是错觉，又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缓慢开合的眼睑。
就在这时，怀中一直保持温热的残镜，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脉动般的温热，而是骤然升高的、近乎灼痛的热度。
与此同时，那本无字札记也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击了一下。
“呃。”柳儿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心口。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她猝不及防，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怎么了？”李明立刻转头，目光锐利如刀。
柳儿强忍不适，摇头想说什么，却猛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和眩晕。
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扭曲，耳中那沉闷的水流轰鸣声骤然放大，变成了无数重叠的、凄厉的嘶喊、疯狂的呓语、沉重的锁链拖拽声……无数破碎混乱的声音和画面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她的脑海。
她看到高耸入云、布满星辰图案的残破石柱在崩塌，看到无边无际的灰雾吞噬光芒，看到无数扭曲的、非人的影子在雾气中哀嚎挣扎，又看到一点微弱的、温暖的金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在雾气最深处、最黑暗的地方，倔强地闪烁，仿佛在呼唤，在等待……
“柳儿。”
一声低喝如同惊雷，在混乱的识海中炸响。
是李明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却又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柳儿猛地一震，从那种可怕的幻象中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从岩台边缘滑下去。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是李明。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盯着她：“你看到了什么？”
柳儿惊魂未定，心脏还在狂跳，残镜的灼热感缓缓退去，但那种被无数视线凝视、被庞杂恶意冲刷的感觉，依旧残留在意识深处，让她一阵阵恶心反胃。
“雾……雾里有东西……”她声音发颤，努力组织语言，“很多……在哭，在叫……还有，光，一点金色的光，在很深的里面……”
李明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深沉凝重，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你也看到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确认。
抓住柳儿胳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那光……我爷爷临死前，也念叨过。
他说，那是‘星火’，是‘锁’还没彻底熄灭的芯子……”
星火？锁芯？
柳儿猛地看向他。
原来，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哑巴谷的凶险，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关于“锁”、关于谷内情形的信息。
昨晚山洞里的刻痕，他刻意的回避，此刻脱口而出的话语……
“你爷爷……”柳儿急切地想追问。
“过了涧再说。”李明却打断了她，松开了手，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疏离，仿佛刚才一刹那的失态只是错觉。
他指向雾气下方，涧水轰鸣传来的方向：“藤桥在下面，贴着水面。
雾太大，看不清楚，只能摸着过去。
桥很老了，能不能走，看天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翻涌的、仿佛蕴藏着无尽诡异的灰雾，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肃杀。
“过了桥，就是哑巴谷。
那里没有路，只有雾，和雾里的‘东西’。
现在，”他转回头，看向柳儿，眼神锐利如即将扑击的鹰隼，“问你一次，回不回头？”
涧水轰鸣，震耳欲聋。
灰雾翻涌，如同活物。
对岸是连猎户都视为绝地的吃人山谷，身后是危机四伏、怪物横行的山林。
掌心的烫伤和全身的旧伤隐隐作痛，怀中法器余温未散，识海中残留的恐怖幻象让她心有余悸。
柳儿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
残镜安静下来，札记也不再震动，但那种冥冥中的牵引，那点“星火”的呼唤，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烙印在她意识深处。
祖父的嘱托，家族的宿命，“公司”的追捕，还有这片山林的异变……所有线索，所有危险，都指向那里。
她深吸了一口湿冷而充满腐朽气息的空气，看向李明，缓缓摇了摇头。
脸上已不见之前的惊恐与苍白，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平静。
“带路吧。”
李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了紧背上的猎弓，转身，向着岩台下方，那水声震天、雾气弥漫的断魂涧边缘，率先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踏向巨兽张开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