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深渊回响
地下世界的氛围异常压抑沉闷，仿佛时间在这里已经停滞许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朽味道，那是由无数岁月沉淀下来的腐殖质所散发出的恶臭；与此同时，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金属锈味混杂其中，似乎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种种故事。
此外，一些难以名状的有机物质正在悄然分解，释放出阵阵刺鼻难闻的异味。
在这片幽暗深邃的地下空间里，光线显得格外珍贵且稀缺。
唯一能够提供些许光亮的，便是头顶上方那些高高在上的检修井盖。
透过它们之间狭窄的缝隙，几缕微弱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尘埃，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昏暗的区域。
这些光线经过长时间的散射和折射后变得愈发昏黄暗淡，宛如风中残烛一般摇曳不定。
除了这点可怜巴巴的自然光照之外，偶尔还会有一些神秘的绿色磷光从部分区域的墙壁上闪现出来。
仔细观察便可以发现，原来这些诡异的光芒竟是由生长在那里的苔藓所产生的。
这些苔藓通体呈现出一种阴森森的墨绿色调，并不断散发出淡淡的荧光，给整个环境增添了几分诡异莫测之感。
在这样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地方，水流声成为了永远不变的背景音乐。
有时候，它像是远方主渠道传来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气势磅礴，震撼人心；而另一些时候，则又变成了附近支线上水滴坠落时清脆悦耳的滴答声，宛如天籁之音，婉转悠扬。
无论如何变化，这种声音都会在这个巨大无比的穹顶之下以及错综复杂的管道壁之间来回回荡，形成一道道空灵缥缈的回音，使得原本就寂静无声的地底世界更显空旷寂寥。
脚下的路并不好走，湿滑的苔藓、松动的碎石、以及偶尔横亘的废弃杂物，都让她的行进速度缓慢而艰难。
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无形的手，不断攥紧她的胃和喉咙。
壶里几滴水早已喝光，她现在只能依靠符印运转时产生的那点微弱清凉感，勉强压制着身体的本能需求。
必须尽快找到水源，哪怕是需要冒险过滤的脏水。
她的目光扫过阴暗的角落，留意着任何可能指示方向或藏有资源的痕迹。
一些墙壁上有模糊的涂鸦，有些是毫无意义的符号，有些则像是某种简陋的指示标记，指向管道深处。
她甚至还在一处岔路口的地面上，发现了几枚样式古老的铜钱，被随意地撒成一个箭头的形状。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引导？
柳稷不敢大意。
在这地下迷宫里，任何看似善意的指引，都可能是更险恶的陷阱。
她选择了一条与铜钱箭头方向略有偏差，但似乎空气流通稍好一些的管道。
又前行了约莫半小时，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不同于水流声的动静。
像是……某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很轻微，断断续续。
她立刻停下脚步，将身体隐入一根粗大管道的阴影里，全力收敛气息，仔细倾听。
敲击声似乎是从侧前方一条更狭窄的、布满铁锈的维护通道里传出的。
伴随着敲击声，还有极轻微的、仿佛压抑着的咳嗽声。
有人。
柳稷的心提了起来。
会是“公司”的搜查人员吗？还是城市的地下居民？流浪汉？或者是……更糟的情况？
她握紧黄铜尺，犹豫着是避开还是上前探查。
避开固然安全，但她急需信息和资源。
上前探查，则风险未知。
最终，对水源的迫切需求压过了谨慎。
她需要知道哪里能找到水。
她像幽灵一样，贴着冰冷的管壁，悄无声息地向那条维护通道靠近。
敲击声和咳嗽声越来越清晰。
通道尽头似乎有微弱的火光摇曳。
就在快要抵达入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脚步，并再一次全神贯注地去感受周围环境。
这一次，她并没有察觉到任何来自于“公司“成员身上所特有的那种经过严格训练而形成的精明强悍之气；同时，也完全嗅不到半点与“木面“或者阴影相关联的阴冷邪恶之感。
相反，从这条通道里面弥漫出来的却是另外一股独特的氛围——那是一种......破败不堪且充满无力感的气息，不过它依然能够让人清晰地分辨出其中蕴含着鲜活生命的脉动。
此外，空气中还隐隐约约地飘荡着一层浓厚得化不开的暮色沉沉之意以及一种......实在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奇特味道，仿佛是将古老的中药材与陈旧的香火气味巧妙融合在一起之后所产生的奇妙反应一般。
看到这里，她心里头稍微轻松了一些些，但脸上的警戒之色却并未因此减轻多少。
只见她动作轻柔无比地探出脑袋瓜儿，小心翼翼地朝着通道内部张望过去。
这个通道并不算太长，其终点处有一片由各式各样废旧金属板材还有残破不堪的帆布胡乱拼凑而成的狭小区域。
在这片小天地的正中央位置，摆放着一堆规模甚小的篝火，看起来用来点火的材料应该都是临时找来的零碎木头和某些不知名的油脂块状物。
此时，火苗燃烧得并不旺盛，只是偶尔会冒出几缕浅浅的黑色烟雾罢了。
而在火堆旁边，则紧紧蜷缩着一道身影：他/她身披一条破破烂烂的毛毯，整个身体都呈现出极度弯曲的状态，看上去显得异常瘦弱矮小。
那人背对着入口，正用一根细铁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火堆旁一个锈蚀的铁罐，发出那规律的敲击声。
时不时的咳嗽，从那抖动的背影传出。
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流浪者。
但柳稷注意到，那人脚边放着一个看起来颇为干净的军用水壶，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食物的布包。
水源。
食物。
柳稷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强抢？她做不出。
交换？她身无长物。
唯一有价值的，是身上的法器，但绝不可能拿出来。
就在她犹豫之际，那敲击声突然停了。
背对着她的佝偻身影，用一种苍老、沙哑，却异常平静的语气开了口，仿佛早就知道她在那里：
“外面的丫头，别躲了，进来烤烤火吧。
这鬼地方，阴气重，待久了伤身子。”
柳稷浑身一僵。
被发现了。
什么时候？
她握紧黄铜尺，没有动。
那身影缓缓地、吃力地转过身。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的清澈、锐利，完全不像垂暮之人。
他的目光落在柳稷手中的黄铜尺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柳家的‘量天尺’……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感慨，“你长得……很像你祖父年轻的时候。”
他认识祖父。
还认得黄铜尺。
柳稷没有因为对方叫破来历而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你是谁？”
老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摆了摆手，示意柳稷走近些。
“一个等死的糟老头子罢了。
姓李，以前……承过你祖父一点情分。
你可以叫我李老鬼。”
他指了指火堆旁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块，“坐吧。
你身上有伤，气脉虚浮，又饿又渴，瞒不过我这老骨头。
我这里还有点干净的水和干粮，不嫌弃的话，垫垫肚子。”
柳稷没有立刻过去，目光锐利地盯着老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怎么认得我祖父？”
李老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耳朵：“老头子我别的不行，就是对‘气’的味道和动静特别敏感。
你从那边管道过来，带着一股子新鲜的泥土味、淡淡的槐木清气，还有……一丝刚沾染不久‘下面’的阴秽气，想不注意到都难。
至于你祖父……”
他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很多年前的事了，一起喝过酒，论过道，也……吵过架。
他那把尺子，我见过不止一次，错不了。”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神态也自然，不像作伪。
但柳稷经历了太多，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她依旧站在通道入口，保持着安全距离。
李老鬼也不强求，自顾自地拿起那个军用水壶，拧开，仰头喝了一口，又拿起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块看起来硬邦邦的面饼，掰了一小块，就着水慢慢咀嚼起来。
食物的香气和清水的声音，像魔鬼的诱惑，冲击着柳稷的意志。
她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李老鬼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将剩下的面饼和水壶往前推了推。
“丫头，放心，没毒。
我要是想害你，刚才在你靠近的时候就动手了，用不着浪费粮食。”
这话倒是实在。
柳稷权衡再三，强烈的生理需求最终战胜了疑虑。
她慢慢走过去，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火堆旁，能随时后退的位置。
她先拿起水壶，小心地嗅了嗅，确认是干净的清水，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甘冽的水流入喉咙，如同久旱逢甘霖，让她几乎呻吟出来。
她拿起那块面饼，虽然硬，但入口有淡淡的咸味和麦香，是她这几天来吃过最像食物的东西。
她吃得很快，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着李老鬼。
李老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直到柳稷吃完喝足，稍微缓过气，他才缓缓开口：“上面现在很不太平吧？‘公司’的狗鼻子到处嗅，连这老鼠洞里，都能闻到他们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规矩’味儿。
还有……‘下面’的东西，似乎也躁动得厉害。”
柳稷心中一动，这家伙知道得不少。
“你都知道些什么？”
李老鬼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知道你惹上了大麻烦。
拿着你祖父留下的东西，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想不显眼都难。
‘公司’想要这些东西，控制‘门’，或者彻底封死‘门’，谁知道呢？而‘下面’的东西，更直接，它们想出来，或者……想把门那边的‘规则’带过来。
你，还有你手里的钥匙，是它们达成目的的关键。”
“钥匙？”柳稷皱眉。
“观星定辰仪是钥匙的一部分，那碎片……是另一部分，或者说，是锁孔。”李老鬼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柳稷的背包，“柳老头当年想用这把钥匙，彻底锁死那扇不该存在的‘门’，可惜……功亏一篑。”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柳稷追问，手中的黄铜尺微微抬起。
李老鬼看着她的动作，摇了摇头：“别紧张，丫头。
我说了，我是个等死的老鬼。
至于为什么知道……因为当年，我也是那场失败的‘锁门’行动的参与者之一。
只不过，我比较幸运，或者说……比较懦弱，中途退出了，才苟活到现在，像个老鼠一样躲在这地下。”
他竟然是当年的亲历者。
柳稷的心脏狂跳起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祖父是怎么死的？‘门’另一边到底是什么？那个‘木面’又是什么东西？”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李老鬼却沉默了。
他望着跳跃的火光，眼神变得幽深而痛苦，仿佛陷入了不愿回忆的过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地开口：
“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对你没好处。
你现在的实力，连自保都勉强，知道真相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你祖父……他牺牲了自己，为你，也为这世间，争取了一线生机。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刨根问底，而是活下去，变得更强。”
他顿了顿，看向柳稷，目光锐利如刀：“找到‘观星阁’的遗址。
那里或许还保留着一些关于法器和‘门’的完整记载。
那是你祖父一脉真正的传承之地。
只有到了那里，你才有可能真正掌握你手中的力量，才有资格去面对接下来的风暴。”
“观星阁？在哪里？”柳稷急忙问。
李老鬼却摇了摇头：“具体位置，我不能说。
那地方被很强的力量遮蔽了，说出来会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你需要自己去找。
线索……就在你手里的尺子和盘子上，还有你祖父留下的札记里。
用心去感应，用血脉去呼唤。”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指引。
柳稷有些 frustration。
李老鬼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叹了口气：“丫头，路要自己走，才能踏实。
我能给你的帮助不多。”他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是兽骨雕刻的哨子，递给柳稷。
“这个你拿着。”李老鬼将一个小巧精致的骨哨递给柳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和无奈，“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或者被'下面'的东西逼到绝路时，可以试试吹响它。
也许......这能帮上一点忙，但同时也有可能会招惹来更大的麻烦，所以一定要谨慎使用啊。”
柳稷小心翼翼地接过骨哨，手指刚一接触到那冰冷的表面，便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仔细端详起手中的骨哨，只见其上雕刻着几道简洁流畅的云纹，虽然线条简约却不失美感。
“谢谢你，李爷爷。”柳稷轻声说道，眼中满是感激之情。
李老鬼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让他整个人都颤抖不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恢复平静，此时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愈发灰暗苍白，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一般。
“孩子，听我说，赶紧离开这里吧。”李老鬼强打起精神对柳稷说，“我这儿现在也不是什么安全之地了。
'公司'的那帮家伙早晚会找上门来，如果再加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怪物'......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并且尽快找到观星阁。
只有那里，才能给你提供真正的庇护所。”
说完这些话后，李老鬼似乎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他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柳稷，再次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般蜷缩成一团，默默地面对着篝火发呆。
他的身影显得如此孤寂、落寞，甚至带着几分无法言说的绝望。
柳稷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骨哨和黄铜尺，眼神坚定且深沉地凝视着眼前这位充满神秘感却又透露出无尽悲凉气息的老者。
没有丝毫迟疑与犹豫，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脚步如飞般快速离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这座狭小避难所之外那片无垠深邃的下水道黑暗世界里。
在其背后不远处，似乎还能依稀听到李老鬼那饱经沧桑岁月洗礼后变得愈发苍老沙哑的嗓音，时而像低吟浅唱，时而又如恶毒诅咒一般，正透过长长的管道悠悠荡荡地回响着：“尺量星海定乾坤，镜照幽冥路自分......劫数难逃，因果循环......柳老头啊，你所选择踏上的这条路，还有你那位可怜的小孙女......真的能够一直坚定不移地走到底么......“
此时此刻的柳稷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任何事情，他紧咬着牙关，努力把脑海中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统统抛诸脑后。
尽管前方道路仍旧一片迷蒙混沌，但值得庆幸的是，经过此番经历之后，他总算获得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以及少量珍贵无比的物资补给品，更关键的是，他还意外收获到一件......让人难以判断究竟是福星高照还是祸从天降的神秘信物。
无论如何，必须要尽快找到传说中的观星阁才行。
这个明确清晰的目标宛如一盏屹立于茫茫黑夜当中的巍峨灯塔，始终坚定不移地引领着柳稷奋勇向前迈进。
与此同时，在这片错综复杂犹如巨大迷宫般的地底深处，无数未曾预料到的艰难险阻乃至潜在隐匿起来的致命危机依然在默默地守候着他，只待时机成熟之际便可随时向他发起猛烈攻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朽味道，那是由无数岁月沉淀下来的腐殖质所散发出的恶臭；与此同时，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金属锈味混杂其中，似乎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种种故事。
此外，一些难以名状的有机物质正在悄然分解，释放出阵阵刺鼻难闻的异味。
在这片幽暗深邃的地下空间里，光线显得格外珍贵且稀缺。
唯一能够提供些许光亮的，便是头顶上方那些高高在上的检修井盖。
透过它们之间狭窄的缝隙，几缕微弱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尘埃，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昏暗的区域。
这些光线经过长时间的散射和折射后变得愈发昏黄暗淡，宛如风中残烛一般摇曳不定。
除了这点可怜巴巴的自然光照之外，偶尔还会有一些神秘的绿色磷光从部分区域的墙壁上闪现出来。
仔细观察便可以发现，原来这些诡异的光芒竟是由生长在那里的苔藓所产生的。
这些苔藓通体呈现出一种阴森森的墨绿色调，并不断散发出淡淡的荧光，给整个环境增添了几分诡异莫测之感。
在这样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地方，水流声成为了永远不变的背景音乐。
有时候，它像是远方主渠道传来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气势磅礴，震撼人心；而另一些时候，则又变成了附近支线上水滴坠落时清脆悦耳的滴答声，宛如天籁之音，婉转悠扬。
无论如何变化，这种声音都会在这个巨大无比的穹顶之下以及错综复杂的管道壁之间来回回荡，形成一道道空灵缥缈的回音，使得原本就寂静无声的地底世界更显空旷寂寥。
脚下的路并不好走，湿滑的苔藓、松动的碎石、以及偶尔横亘的废弃杂物，都让她的行进速度缓慢而艰难。
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无形的手，不断攥紧她的胃和喉咙。
壶里几滴水早已喝光，她现在只能依靠符印运转时产生的那点微弱清凉感，勉强压制着身体的本能需求。
必须尽快找到水源，哪怕是需要冒险过滤的脏水。
她的目光扫过阴暗的角落，留意着任何可能指示方向或藏有资源的痕迹。
一些墙壁上有模糊的涂鸦，有些是毫无意义的符号，有些则像是某种简陋的指示标记，指向管道深处。
她甚至还在一处岔路口的地面上，发现了几枚样式古老的铜钱，被随意地撒成一个箭头的形状。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引导？
柳稷不敢大意。
在这地下迷宫里，任何看似善意的指引，都可能是更险恶的陷阱。
她选择了一条与铜钱箭头方向略有偏差，但似乎空气流通稍好一些的管道。
又前行了约莫半小时，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不同于水流声的动静。
像是……某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很轻微，断断续续。
她立刻停下脚步，将身体隐入一根粗大管道的阴影里，全力收敛气息，仔细倾听。
敲击声似乎是从侧前方一条更狭窄的、布满铁锈的维护通道里传出的。
伴随着敲击声，还有极轻微的、仿佛压抑着的咳嗽声。
有人。
柳稷的心提了起来。
会是“公司”的搜查人员吗？还是城市的地下居民？流浪汉？或者是……更糟的情况？
她握紧黄铜尺，犹豫着是避开还是上前探查。
避开固然安全，但她急需信息和资源。
上前探查，则风险未知。
最终，对水源的迫切需求压过了谨慎。
她需要知道哪里能找到水。
她像幽灵一样，贴着冰冷的管壁，悄无声息地向那条维护通道靠近。
敲击声和咳嗽声越来越清晰。
通道尽头似乎有微弱的火光摇曳。
就在快要抵达入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脚步，并再一次全神贯注地去感受周围环境。
这一次，她并没有察觉到任何来自于“公司“成员身上所特有的那种经过严格训练而形成的精明强悍之气；同时，也完全嗅不到半点与“木面“或者阴影相关联的阴冷邪恶之感。
相反，从这条通道里面弥漫出来的却是另外一股独特的氛围——那是一种......破败不堪且充满无力感的气息，不过它依然能够让人清晰地分辨出其中蕴含着鲜活生命的脉动。
此外，空气中还隐隐约约地飘荡着一层浓厚得化不开的暮色沉沉之意以及一种......实在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奇特味道，仿佛是将古老的中药材与陈旧的香火气味巧妙融合在一起之后所产生的奇妙反应一般。
看到这里，她心里头稍微轻松了一些些，但脸上的警戒之色却并未因此减轻多少。
只见她动作轻柔无比地探出脑袋瓜儿，小心翼翼地朝着通道内部张望过去。
这个通道并不算太长，其终点处有一片由各式各样废旧金属板材还有残破不堪的帆布胡乱拼凑而成的狭小区域。
在这片小天地的正中央位置，摆放着一堆规模甚小的篝火，看起来用来点火的材料应该都是临时找来的零碎木头和某些不知名的油脂块状物。
此时，火苗燃烧得并不旺盛，只是偶尔会冒出几缕浅浅的黑色烟雾罢了。
而在火堆旁边，则紧紧蜷缩着一道身影：他/她身披一条破破烂烂的毛毯，整个身体都呈现出极度弯曲的状态，看上去显得异常瘦弱矮小。
那人背对着入口，正用一根细铁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火堆旁一个锈蚀的铁罐，发出那规律的敲击声。
时不时的咳嗽，从那抖动的背影传出。
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流浪者。
但柳稷注意到，那人脚边放着一个看起来颇为干净的军用水壶，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食物的布包。
水源。
食物。
柳稷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强抢？她做不出。
交换？她身无长物。
唯一有价值的，是身上的法器，但绝不可能拿出来。
就在她犹豫之际，那敲击声突然停了。
背对着她的佝偻身影，用一种苍老、沙哑，却异常平静的语气开了口，仿佛早就知道她在那里：
“外面的丫头，别躲了，进来烤烤火吧。
这鬼地方，阴气重，待久了伤身子。”
柳稷浑身一僵。
被发现了。
什么时候？
她握紧黄铜尺，没有动。
那身影缓缓地、吃力地转过身。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的清澈、锐利，完全不像垂暮之人。
他的目光落在柳稷手中的黄铜尺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柳家的‘量天尺’……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感慨，“你长得……很像你祖父年轻的时候。”
他认识祖父。
还认得黄铜尺。
柳稷没有因为对方叫破来历而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你是谁？”
老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摆了摆手，示意柳稷走近些。
“一个等死的糟老头子罢了。
姓李，以前……承过你祖父一点情分。
你可以叫我李老鬼。”
他指了指火堆旁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块，“坐吧。
你身上有伤，气脉虚浮，又饿又渴，瞒不过我这老骨头。
我这里还有点干净的水和干粮，不嫌弃的话，垫垫肚子。”
柳稷没有立刻过去，目光锐利地盯着老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怎么认得我祖父？”
李老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耳朵：“老头子我别的不行，就是对‘气’的味道和动静特别敏感。
你从那边管道过来，带着一股子新鲜的泥土味、淡淡的槐木清气，还有……一丝刚沾染不久‘下面’的阴秽气，想不注意到都难。
至于你祖父……”
他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很多年前的事了，一起喝过酒，论过道，也……吵过架。
他那把尺子，我见过不止一次，错不了。”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神态也自然，不像作伪。
但柳稷经历了太多，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她依旧站在通道入口，保持着安全距离。
李老鬼也不强求，自顾自地拿起那个军用水壶，拧开，仰头喝了一口，又拿起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块看起来硬邦邦的面饼，掰了一小块，就着水慢慢咀嚼起来。
食物的香气和清水的声音，像魔鬼的诱惑，冲击着柳稷的意志。
她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李老鬼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将剩下的面饼和水壶往前推了推。
“丫头，放心，没毒。
我要是想害你，刚才在你靠近的时候就动手了，用不着浪费粮食。”
这话倒是实在。
柳稷权衡再三，强烈的生理需求最终战胜了疑虑。
她慢慢走过去，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火堆旁，能随时后退的位置。
她先拿起水壶，小心地嗅了嗅，确认是干净的清水，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甘冽的水流入喉咙，如同久旱逢甘霖，让她几乎呻吟出来。
她拿起那块面饼，虽然硬，但入口有淡淡的咸味和麦香，是她这几天来吃过最像食物的东西。
她吃得很快，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着李老鬼。
李老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直到柳稷吃完喝足，稍微缓过气，他才缓缓开口：“上面现在很不太平吧？‘公司’的狗鼻子到处嗅，连这老鼠洞里，都能闻到他们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规矩’味儿。
还有……‘下面’的东西，似乎也躁动得厉害。”
柳稷心中一动，这家伙知道得不少。
“你都知道些什么？”
李老鬼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知道你惹上了大麻烦。
拿着你祖父留下的东西，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想不显眼都难。
‘公司’想要这些东西，控制‘门’，或者彻底封死‘门’，谁知道呢？而‘下面’的东西，更直接，它们想出来，或者……想把门那边的‘规则’带过来。
你，还有你手里的钥匙，是它们达成目的的关键。”
“钥匙？”柳稷皱眉。
“观星定辰仪是钥匙的一部分，那碎片……是另一部分，或者说，是锁孔。”李老鬼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柳稷的背包，“柳老头当年想用这把钥匙，彻底锁死那扇不该存在的‘门’，可惜……功亏一篑。”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柳稷追问，手中的黄铜尺微微抬起。
李老鬼看着她的动作，摇了摇头：“别紧张，丫头。
我说了，我是个等死的老鬼。
至于为什么知道……因为当年，我也是那场失败的‘锁门’行动的参与者之一。
只不过，我比较幸运，或者说……比较懦弱，中途退出了，才苟活到现在，像个老鼠一样躲在这地下。”
他竟然是当年的亲历者。
柳稷的心脏狂跳起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祖父是怎么死的？‘门’另一边到底是什么？那个‘木面’又是什么东西？”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李老鬼却沉默了。
他望着跳跃的火光，眼神变得幽深而痛苦，仿佛陷入了不愿回忆的过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地开口：
“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对你没好处。
你现在的实力，连自保都勉强，知道真相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你祖父……他牺牲了自己，为你，也为这世间，争取了一线生机。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刨根问底，而是活下去，变得更强。”
他顿了顿，看向柳稷，目光锐利如刀：“找到‘观星阁’的遗址。
那里或许还保留着一些关于法器和‘门’的完整记载。
那是你祖父一脉真正的传承之地。
只有到了那里，你才有可能真正掌握你手中的力量，才有资格去面对接下来的风暴。”
“观星阁？在哪里？”柳稷急忙问。
李老鬼却摇了摇头：“具体位置，我不能说。
那地方被很强的力量遮蔽了，说出来会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你需要自己去找。
线索……就在你手里的尺子和盘子上，还有你祖父留下的札记里。
用心去感应，用血脉去呼唤。”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指引。
柳稷有些 frustration。
李老鬼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叹了口气：“丫头，路要自己走，才能踏实。
我能给你的帮助不多。”他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是兽骨雕刻的哨子，递给柳稷。
“这个你拿着。”李老鬼将一个小巧精致的骨哨递给柳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和无奈，“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或者被'下面'的东西逼到绝路时，可以试试吹响它。
也许......这能帮上一点忙，但同时也有可能会招惹来更大的麻烦，所以一定要谨慎使用啊。”
柳稷小心翼翼地接过骨哨，手指刚一接触到那冰冷的表面，便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仔细端详起手中的骨哨，只见其上雕刻着几道简洁流畅的云纹，虽然线条简约却不失美感。
“谢谢你，李爷爷。”柳稷轻声说道，眼中满是感激之情。
李老鬼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让他整个人都颤抖不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恢复平静，此时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愈发灰暗苍白，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一般。
“孩子，听我说，赶紧离开这里吧。”李老鬼强打起精神对柳稷说，“我这儿现在也不是什么安全之地了。
'公司'的那帮家伙早晚会找上门来，如果再加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怪物'......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并且尽快找到观星阁。
只有那里，才能给你提供真正的庇护所。”
说完这些话后，李老鬼似乎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他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柳稷，再次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般蜷缩成一团，默默地面对着篝火发呆。
他的身影显得如此孤寂、落寞，甚至带着几分无法言说的绝望。
柳稷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骨哨和黄铜尺，眼神坚定且深沉地凝视着眼前这位充满神秘感却又透露出无尽悲凉气息的老者。
没有丝毫迟疑与犹豫，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脚步如飞般快速离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这座狭小避难所之外那片无垠深邃的下水道黑暗世界里。
在其背后不远处，似乎还能依稀听到李老鬼那饱经沧桑岁月洗礼后变得愈发苍老沙哑的嗓音，时而像低吟浅唱，时而又如恶毒诅咒一般，正透过长长的管道悠悠荡荡地回响着：“尺量星海定乾坤，镜照幽冥路自分......劫数难逃，因果循环......柳老头啊，你所选择踏上的这条路，还有你那位可怜的小孙女......真的能够一直坚定不移地走到底么......“
此时此刻的柳稷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任何事情，他紧咬着牙关，努力把脑海中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统统抛诸脑后。
尽管前方道路仍旧一片迷蒙混沌，但值得庆幸的是，经过此番经历之后，他总算获得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以及少量珍贵无比的物资补给品，更关键的是，他还意外收获到一件......让人难以判断究竟是福星高照还是祸从天降的神秘信物。
无论如何，必须要尽快找到传说中的观星阁才行。
这个明确清晰的目标宛如一盏屹立于茫茫黑夜当中的巍峨灯塔，始终坚定不移地引领着柳稷奋勇向前迈进。
与此同时，在这片错综复杂犹如巨大迷宫般的地底深处，无数未曾预料到的艰难险阻乃至潜在隐匿起来的致命危机依然在默默地守候着他，只待时机成熟之际便可随时向他发起猛烈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