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槐根蜃影

梦回稷下 · 湖中水波 · 第2章 · 51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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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青鸟没入丹田的刹那间,柳儿突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梁上升起,如同一股冰冷的水流沿着脊椎骨迅速蔓延开来。

这种感觉与普通的寒冷截然不同,更像是有一道冰线从天灵盖直灌而入,顺着脊背缓缓流淌,所经之处,皮肤立刻泛起鸡皮疙瘩,甚至连灵魂似乎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柳儿本能地紧紧抱住双臂,试图抵御这阵突如其来的寒意,但身体却依然止不住地哆嗦着。

待她终于回过神来,再次将目光投向槐树下时,却惊讶地发现那个刚才还浑身散发着强大灵气的小童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夜幕深沉,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微风轻拂树叶的沙沙声,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当柳儿低头看到手中的时候,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异样的情绪。

只见一片漆黑如墨、边缘卷曲的槐叶宛如被烈焰灼烧过一样,正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落下来,恰好落入李明摊开的手掌心。

这片叶子看起来如此脆弱易碎,仿佛一碰就会化为灰烬。

“先生,那孩子......“柳儿刚想说话,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不知为何,她的嗓音变得格外清亮悦耳,宛如天籁之音,又恰似蕴含着一种冷冽的金石韵味,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里回荡出一丝微弱但却异常清晰的余音。

更令她心悸的是,当她低下头时,眼前所见让她惊愕不已:自己那微微颤抖的指尖,竟然源源不断地冒出细密如萤火虫般的光点。

这些光点仿佛失去了束缚一般,自由散漫地四处飘荡,闪烁着微弱但清晰可见的光芒,时而明亮耀眼,时而黯淡无光。

面对这诡异的景象,李明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他静静地凝视着那些光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片已经变得焦黑的槐叶。接着,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叶子,将其置于朦胧的月色之下。

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模糊不清的叶脉,此时突然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样,开始诡异地扭动和重新组合起来。这些焦褐色的纹路竟然凝聚成了几个小巧而古朴的篆字——“天监四年,寒食夜“。

“这可是一桩有着三百年历史的陈年旧案啊……“李明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低沉,似乎蕴含着某种深意。说完这句话后,他紧紧握住那片承载着厚重岁月痕迹的树叶,引领着柳儿朝着那棵庞大的槐树走去。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大树,月光也渐渐偏离了原来的位置,洒落在皴裂干枯的树身上。刹那间,那错综复杂的纹理在光影交织之间,隐约浮现出一张面容扭曲的女子侧脸。她的眉毛低垂,眼神哀怨,仿佛有无数无法言说的悲伤与哭泣都深埋在了这片古老的木材之中。

那时天灾人祸频繁发生,城市中的豪门贵族们为了自身安全和家族生存,竟然做出如此残忍冷酷之举——他们把即将分娩的小妾们强行关进阴暗寒冷的地窖里,当作献给神灵或邪恶力量的祭品......“

话还没说完,柳儿手腕上那条平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五彩丝线突然毫无预兆地发出一阵异常刺耳的尖叫,就好像一根拉紧的琴弦突然间崩断了一样。

就在同一瞬间,十几股像浓稠墨水一般漆黑的烟雾从那棵老槐树错综复杂的树根处猛然喷涌而出,它们携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和无尽的怨念,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盘旋缠绕,并迅速凝聚成几个被沉重枷锁束缚着、身影朦胧而又极度痛苦的人形怪物,张牙舞爪地径直朝柳儿的脸猛扑过去。

刹那间,电闪雷鸣、火光冲天。柳儿只觉得脑海里突然变得空荡荡的,但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比意识还要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只见她毫不犹豫地并拢手指放在胸前,嘴里也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刚才李明教给她的那句话:“朦胧有遂意……”话音未落,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散落在四周的无数枯黄竹叶,好像突然间被一种看不见的神秘力量激活了一样,眨眼之间全都飞腾起来,相互交错、来回穿梭着。

转瞬间,这些枯黄的竹叶就变成了一张闪耀着绿色光芒的巨大渔网,稳稳当当地把那些凶猛扑过来的黑色怨灵全部罩在了里面。

那张渔网上还有一道道灵光不停地流动,紧紧地束缚着那些怨灵,让它们根本无法逃脱。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明竟然淡淡地说了一句:“嗯,有点意思啊。”从他的语调中完全听不出来有任何的慌张或者担心。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一只脚,用脚尖轻轻地踩了一下地面上单独飘着的那片枯黄竹叶。

随着一声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嚓”声响起,原本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那张碧绿渔网居然毫无征兆地崩裂开来,转眼间便化为了点点微弱的荧光,慢慢地消散在空中,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罗网破碎的刹那,束缚稍减,柳儿的目光穿透那翻涌溃散的黑烟,猛地捕捉到其深处一闪而逝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道极为醒目的绛紫色衣角映入眼帘,尽管只是匆匆一眼,但那鲜艳夺目的色泽和别具一格的纹理,让她瞬间想起昨天在学宫藏书阁里偶然发现的那本《伏魔札记》。书中扉页插画中的仙人穿着同样颜色的袍子,仿佛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那时,她还兴致勃勃地指着那张图,笑嘻嘻地对身旁的伙伴说道:“你们看,这仙人腰间挂着的剑穗,红彤彤的,简直就跟大街上卖的糖葫芦一模一样呢。”

随着罗网的崩溃,那片绛紫衣角如同幻影一般消失在了滚滚黑烟之中。可与此同时,被束缚已久的十几道怨灵却趁机挣脱枷锁,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伴随着地窖深处弥漫出的阵阵腐臭血腥气息,再次铺天盖地地朝柳儿扑来。它们的攻势越发凌厉,犹如汹涌澎湃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

此刻,柳儿手腕上佩戴的五色绳剧烈颤抖起来,一连串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不绝于耳,似乎在提醒她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就在刚才,那一式名为“朦胧有遂意“的招式施展出来时,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量一般。

要知道,因为青鸟的入住,她才好不容易在体内产生了那么一丝丝宝贵的灵气,但现在这些灵气竟然全都被这一招给耗尽了。

此时的她,只觉得丹田之处变得空荡荡的,就好像那里原本应该有的东西突然消失不见了一样。

与此同时,之前一直潜伏着的那股冰寒之意也开始重新涌现出来,逐渐侵蚀着她的身体,使得她的四肢都不禁微微颤抖起来,连站立似乎都变得困难了许多。

眼看着那团滚滚而来的黑烟越来越近,她甚至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那片烟雾正在慢慢地汇聚、凝结,最终形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轮廓。

虽然看不清这个人形到底长什么样子,但从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和身上戴着的沉重枷锁来看,它显然并不是什么善茬儿。

尤其是当她注意到枷锁上那些还在不断往下滴淌的暗红色污渍时,心中更是不由得升起一阵恶寒——那种颜色,怎么看都像是鲜血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

就在柳儿感到恐惧万分的时候,一个低沉而又温和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里:“静心,凝神。“

这个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如同清晨时分山间流淌而过的一泓清澈泉水般,轻易地穿过了周围怨魂们发出的阵阵凄厉嘶叫声,直接钻进了柳儿的脑海之中。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青鸟乃是通灵之物,可以沟通幽冥世界。如今它寄宿在你身上,所以你所见到的一切景象,感受到的所有情绪,都绝非普通人所能拥有的体验。如果你心生畏惧,那么这种负面情绪将会反过来滋养那些阴暗邪恶的气息。“

起初只是混沌一片,但当她摒弃杂念,专注内观时,确实“看”到了一只虚幻的青鸟轮廓,它蜷缩着,羽翼上流淌着微光,正与侵入她经脉的阴寒之气微妙地抗衡。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李明身形一闪,右手食指瞬间变得如同利剑一般锋利无比,并指成剑朝着前方一指而去,但他并没有真正碰到那棵大槐树,而是隔空对着树干上那张由无数道裂痕拼凑而成的“女子泣脸“轻轻一挥而过。

刹那间,只听得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就像是有人用玉笛吹奏出一段美妙动听的旋律一样,让人不禁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与此同时,李明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之后还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这道光芒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了一个极其复杂难懂的神秘符文图案来。

又是“噗——“的一声轻响,听起来就好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似的。而伴随着这个声音出现的,则是一股暗红色近乎黑色的浓稠液体竟然真的从“女子泣脸“的裂痕之中慢慢流淌出来了。这些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大槐树上原本就有的一道道树皮纹路缓缓向下流动,所到之处都散发着一种比之前要浓烈整整十倍不止的、能够使人感到极度恶心呕吐的血腥味。

似乎是受到了某种特殊力量的牵引或者召唤,那些正张牙舞爪拼命扑向柳儿的怨灵们突然之间全都愣住不动了,它们纷纷停止了前进的脚步并且不约而同地一起转过头去看向那棵大槐树。

这些怨灵开始发出一阵阵混杂在一起的奇怪呜咽声,这种声音里既包含着深深的恐惧又充满了无尽的渴求之意。

所有的怨灵居然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眼前的猎物柳儿,转而像一群被点燃了翅膀的飞蛾那样义无反顾地径直朝那个正在不断向外渗出血液的地方猛冲过去。

李明这才侧过头,看向面色苍白的柳儿,眼神深邃,“看清它们的执念,而非其形貌之可怖。执念所在,便是破解之机。”

他的话语点醒了柳儿。她再次望向那些簇拥在树根处、贪婪汲取着那暗红液体的怨魂,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悸。这一次,她不再只看它们狰狞的外表,而是尝试用李明引导的方法,去“倾听”它们混乱意识中核心的念头。

饥饿……仿佛有无尽的深渊张开巨口,要将人吞噬殆尽。冰冷……如坠无底冰窟,寒意从骨髓深处涌起,侵蚀着每一寸肌肤。黑暗……似墨般浓稠,伸手不见五指,令人心生恐惧。而那种被彻底遗忘、被至亲之人背叛抛弃的感觉,则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心脏,痛彻心扉……

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不断冲击着人的心灵防线。

而这一切的源头,便是那个被锁在地窖中的临盆妾室。那些怨魂,或许正是当年冤屈死去的人们,他们心中的怨念和愤恨,与那妾室的悲惨遭遇紧密相连,无法割舍。

就在这时,柳儿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脸色变得有些激动。她连忙翻开手中的《伏魔札记》,快速翻到扉页,果然看到了那行之前没有留意过的蝇头小楷批注:“紫衣巡游,非为诛戮,乃为引渡。”

引渡?这个词让柳儿心头一震,她立刻抬起头来,目光紧盯着李明,似乎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答案。李明只是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并没有直接回应她的问题。只见他缓缓举起右手,向着面前的虚空轻轻一抓。

也不知道他究竟使用了何种奇妙无比的手法,只见周围四处飘散、游离不定的皎洁月光,突然间好像受到了一种神秘莫测且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似的,纷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来,并最终在他摊开的手掌心处凝结成了一团散发着柔和而又清冷光芒的圆形光晕。

他只是轻轻弯曲手指并随意一弹指,那团原本稳稳当当停留在其掌心中的光晕,竟然宛如一片轻盈飘逸的羽毛般径直朝不远处的槐树根飘飞而去,而且恰好准确无误地降落到了那块暗红色污渍的正中央位置。

“滋--“

伴随着一阵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响起,当光晕和暗红色污渍相互触碰的一刹那间,犹如将一滴冰冷刺骨的水滴进滚烫沸腾的热油里一样,两者之间立刻迸发出了一连串轻微至极的烧灼声音。

与此同时,一股比之前更为浓郁刺鼻的腥臭味道猛然爆发出来,但令人感到十分奇怪的是,这股恶臭之中居然还夹杂着一丝丝极其微弱、近乎微不可闻的檀香气息。

那些面目狰狞可怖的怨魂们仿佛被突如其来的高温给灼伤了身体一般,惊恐万分地尖叫着连连后退,就在此时,在如水银泻地般洒遍大地的月华映照之下,这些怨魂的身形看上去竟比刚才要略微单薄透明了些许,甚至连它们身上那种狂暴易怒的戾气都稍稍减轻了几分。

“时间快要到了……“李明低声呢喃自语道,一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眸遥望着远方被层层叠叠的乌黑云层遮掩住半边身子的月亮。

他的声音平缓而低沉,仿佛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魔力,但仔细聆听之下,还是能够察觉到其中若有似无的紧张气息。

“寒食之夜,乃天地间阴气最为浓重之时。此时,阴阳两界之间的界限将会变得极度薄弱且极不稳定,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更何况,此地尚有一历经悠悠三百载岁月沧桑、因强大怨念凝聚而生之怨灵实体盘踞于此……柳儿啊,你务必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鼓足勇气面对接下来即将发生之事。因为,下一回,或许就需仰仗你亲自出马‘引渡’那些苦命冤魂喽……”

柳儿闻言,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当她深深吸气时,突然感受到从丹田之处传来一阵轻微而温暖的波动——

那正是来自于体内青鸟所带来的独特能量。与此同时,一句神秘莫测的话语也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紫衣巡游,引渡亡魂。”

刹那间,原本萦绕心头的恐惧竟如同冰雪遇阳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然做好万全准备。

只见其纤纤玉指之上再度泛起点点星光,宛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一般璀璨夺目。

不过此番光芒并非源于失控所致,实则是她首次尝试凭借自身意志去驾驭并引导那股刚刚崭露头角的新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