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蝼蚁命 葬乱岗

凡骨逆苍 · 作家aPiY38 · 第1章 · 31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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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宗的风,永远带着凉薄的寒意。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狠狠拍在后山药圃的泥土地上,也打在林野单薄的脊背之上。

他今年十九岁。

从七岁那年被宗门外门长老随手捡回,丢进杂役营,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晨昏劳作,日日苦力,岁岁卑微。

旁人入宗门,是拜道、修行、踏仙途。

唯独他,入宗门,只是换了一处牢笼苟活。

只因两个字——凡骨。

九天玄界,天道偏心至极。

自万古岁月以来,天下修行铁律亘古不变:血脉定尊卑,灵体定天命。

天生神脉、灵根、仙体者,天地灵气主动朝其身汇聚,打坐吐纳便可得道,生来便是天骄,受宗门供养、世人仰望。

可凡骨之人,是天道遗弃的蝼蚁。

精纯灵气近身即散,大道法门触之即拒,体内仿佛天生锁着一层无形桎梏。宗门典籍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凡骨者,终生无法筑基,无仙途,无大道,终生劳碌,世代为奴。

十二年来,这句话,林野听过千万遍。

从宗门医师的冷漠诊断,到管事的训斥呵斥,再到每一个内门外门弟子戏谑的调侃。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认命。

你生来卑贱,就该烂在泥里。

林野垂着眼,五指死死攥住粗糙的铁锄,掌心磨出的旧茧被木柄硌得生疼,熟悉的刺痛让他混沌的心神稍稍清醒。

他很瘦,常年粗粮果腹、苦力劳作,让他身形单薄,唯有脊背常年挺直,哪怕弯腰锄草,骨子里也藏着一丝不肯弯折的倔强。

身上的粗布道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破的边角露出枯瘦的手腕,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唯独一双眼睛,干净、沉静,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药圃的药香清淡,可这香气,从来不属于他。

整片药圃的灵草灵药,滋养的是宗门弟子的仙途,而他,只是守护这些机缘的蝼蚁。

“啧,你看那林野,又在白费力气。”

不远处的林荫下,几名闲散外门弟子斜倚树干,目光轻蔑地扫来,话语刻薄,毫不遮掩。

“十二年了,照样是个连炼气都摸不到底的废人。”

“人家好歹执着,可惜啊,凡骨就是凡骨,再执着也是笑话。”

“我要是他,早就自行逐出宗门,省得天天丢人现眼。”

流言碎语像针,密密麻麻扎进耳朵。

十二年来,林野早已习惯。

他不抬头,不辩驳,手中铁锄起落平稳,默默清理着药圃杂草。

这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打骂,是根深蒂固的偏见。

所有人都默认,他的命,早已定死。

杂役营的同伴,有人劝过他。

憨厚的石头昨夜还拉着他低声劝:“阿野,别攒草药了,没用的。咱们凡骨,这辈子就这样了,安安分分干活,苟活一生就够了。”

石头和他一样,无父无母,流民出身,天生凡骨。

只是石头早已认命,只想安稳活着,不敢妄想半分机缘。

林野当时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不认。

他可以接受出身卑微,可以接受从零起步,可以接受万般辛苦。

可他无法接受——生来注定卑贱,努力全然无用,命运早已锁死所有前路。

这一年,他起早贪黑,比任何人都勤恳。

别人偷懒休憩,他多开垦半亩药田;别人争抢粗粮,他省出大半口粮换取杂役营最低等的淬灵草。

整整一年。

日复一日,一点一滴。

他攒下了一小包晒干的淬灵草,不多,对于真正的修士而言微不足道,连一次打坐都不够。

可对林野而言,这是他一整年唯一的奢望。

不能修行灵气,那便淬炼肉身。

他不求踏仙途,不求登青云,只求自己不那么弱,只求下次被人欺辱时,能多一分自保的力气。

他将药包小心翼翼揣在怀里,紧贴胸口,像是揣着自己仅存的一点尊严与希望。

可弱小之人的希望,最是廉价,也最易碎。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锦衣玉带,风姿少年,带着一众随从缓步而来。

是赵轩。

青玄宗外门乃至内门最负盛名的天骄之一,身负上品青灵脉,十九岁的年纪,已然触摸到金丹门槛,前途无量。

在所有底层杂役眼中,赵轩便是云端之人,是他们此生仰望不到的高度。

也正是这群云端之人,最喜欢践踏泥里的蝼蚁。

赵轩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药圃,最终定格在林野身上,眼底浮起一抹玩味的嘲弄。

“听说,你攒了一年淬灵草?”

他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如同俯瞰蝼蚁的神明。

林野身形一僵,下意识捂住胸口,低头沉默不语。

他知道,麻烦来了。

“抬起头来。”赵轩语气轻佻,满是戏谑,“一个凡骨废人,也配占用灵草?天地灵气、天材地宝,本就是我们灵脉修士的专属。你这种天生浊体,也配淬炼肉身?”

林野缓缓抬头,漆黑的眼眸平静地望着他:“弟子劳作一年,草药是按劳所得。”

“按劳所得?”

赵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在青玄宗,在这九天玄界,强者的规矩,就是唯一的规矩。蝼蚁的劳作,本就是为天骄服务。你的东西,本就该给我。”

话音落下,他骤然伸手。

灵力裹挟劲风,骤然爆发!

林野早有防备,抬手死死护住胸口,指尖扣紧药包,用尽全身力气抵抗。

可凡躯与修士,云泥之别。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磅礴的灵力狠狠砸在林野胸膛,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胸骨传来刺耳的脆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

一口猩红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染红身前的泥土。

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掀飞数丈,他重重砸在泥泞的土地里,浑身骨骼无一不疼,眼前阵阵发黑。

那一小包淬灵草,也在拉扯之中落入赵轩手中。

赵轩捏着简陋的药包,随手掂了掂,满脸不屑:“破烂东西,也就你当个宝。”

他甚至懒得留存,指尖灵力一震,无数药草碎屑随风飘散,林野一整年的隐忍、辛苦、唯一的希望,顷刻间化为乌有。

“可惜啊,还不死心。”

赵轩缓步走到他身前,低头俯瞰着泥泞中挣扎的少年,语气冰冷而残忍:“我见过无数凡骨,活到你这个年纪,都已经安安分分当狗。唯独你,次次不服、次次硬撑。”

“既然你不懂规矩,那我便教你一次。”

“杂役营留着你这种不知天命的蝼蚁,碍眼得很。”

他微微抬手,对身后两名随从淡漠吩咐:“扔去乱葬岗。”

“让他好好看看,蝼蚁挣扎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两名外门弟子应声上前,毫不留情地拽起林野的手臂。

伤口撕扯,鲜血淋漓,剧痛让林野浑身颤抖,可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没有求饶。

他见过太多求饶的底层人。

跪地、磕头、卑躬屈膝,换来的从不是怜悯,而是变本加厉的践踏。

沿途路过杂役营地,无数熟悉的面孔纷纷低头,无人敢看他一眼。

有同情,有无奈,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深深的麻木。

所有人都怕引火上身。

唯有不远处的青石廊下,一道素白身影微微驻足。

少女一身普通外门弟子长衫,眉眼温柔,正是苏清禾。

她看着被拖拽、满身是血的林野,秀眉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可她只是资质平平的普通弟子,无权无势,根本不敢上前阻拦内门天骄。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倔强的身影,被拖向后山禁地——乱葬岗。

这是全文第一处温柔伏笔,也是这冰冷玄界唯一残存的暖意。

林野余光瞥见那道身影,心中微动。

十二年,人人辱他、轻他、弃他。

唯有苏清禾,偶有结余的丹药,会悄悄放在他劳作的药圃边;天降寒雨,会默默留下一件干净薄衣。

不张扬,不施舍,只是默默的、温柔的善意。

也是他十二年黑暗底层里,唯一一点微光。

可此刻,微光遥远,黑暗笼罩全身。

他被狠狠丢在乱葬岗冰冷的地面上。

腐土、枯骨、死气、荒芜。

这里是青玄宗丢弃死人、废人、妖兽残躯的禁地。

所有无人过问的卑微性命,最终的归宿。

秋风萧瑟,寒意刺骨。

生命力飞速从体内流逝,伤口的剧痛渐渐变得麻木,视线越来越模糊。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所有人的话语。

“凡骨无仙途。”

“蝼蚁终是蝼蚁。”

“认命吧,林野。”

认命?

凭什么?!

我生来卑贱,便该世代为奴?

我勤勉一生,便该任人宰割?

我未曾害人、未曾作恶,为何天道偏宠血脉天骄,唯独绝我凡人前路?

无尽的不甘、委屈、愤怒、执拗,积压十二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凭什么天命如此不公!

凭什么凡骨不配修行!

凭什么蝼蚁不配活着!

我不认!!

极致的执念如同燎原星火,轰然撞碎躯体深处沉寂万古的枷锁!

咔嚓——

无声的碎响,自骨髓深处响彻灵魂。

禁锢亿万凡骨的天道桎梏,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却足以颠覆万古的缝隙!

周遭飘荡的死气、残灵、废弃浊力、无人吸纳的驳杂灵气,

在这一刻,尽数躁动!

疯狂朝着泥泞血泊中的少年身躯,蜂拥涌入!

别人避之不及的污秽死气,天地唾弃的废浊灵力,

成了他林野,逆天改命的第一缕机缘!

乱葬岗阴风呼啸,枯叶狂舞。

濒死的少年缓缓攥紧了沾染鲜血的五指。

凡骨枷锁裂。

自此——

逆凡,初生。